第一章
这是我想最后写的几句话。“告诉我故事是怎么开始的，”你说，“跟我说说是什么促使你那样做的。”其实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对于你的疑惑，我真的无话可说。
尘埃悠扬地在寂静的阳台上飘舞。秋天里的第一道风，一股黑暗的风，就这样刮了起来，翻开了几张书页，把书中如同星辰般耀眼的人物拉回到稀朗的夜空中。楼底下隐约传来了灯光和笑语；远处，万家灯火让整座城市在黑夜中隐隐乍现。半个小时以前，你还在这里，温柔地为我点上一盏灯，现在，灯火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书页也伴着这风悄然翻拂到了开头。这本书在过去的五年中是我生活的全部，现在，叫我如何能够合上它？
我没有气力走到楼下融入那尘嚣喧闹之中，所以只能打开书，一页页翻寻我曾写下的字字句句。这个故事的某些场景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在清醒的时候，甚至在梦中，它们都历历在日。然而最初，我却并不是从这里开始写的。
我的故事是从“雪”开始的。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中飘着雪。虽然只是傍晚五点，但天色已经阴暗下来，还透着一丝寒意。我呼出的气息在这阴冷的从暗中凝结成白雾，四下一片寂寥，即使那些原本呼哧和骚动的军马，此时也都显得暮气沉沉。雪花如此之凉，以至于当它们落在我脸颊上的时候，几乎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一样。雪花纷纷沾在我的身上，又被我轻轻拍落，我扯紧了外套，把衣领高高地翻了起来。
早已经习惯下雪了，或许我们都一样吧，但决不会是五月末的雪。看来，这天气至少还得再冷上一个星期。虽然这冰雪，我们在冬天已经尝过够多的了。
其实这场景有点儿美，我想。厚厚的云层像是一个盖子，将这一小片空地遮掩起来；空地上的油气街灯已经点亮，落雪积结在框恪玻璃上，被里面的灯火映成鹅黄色。我停下脚步，四周鸦雀无声，连脚下踏着湿滑步伐的咯吱咯吱声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静谧，但也并非完全的安静，我能听到雪花落到地面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雪花纷纷落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腾空飞了起来，整个人像冲上了天空。
天色越来越黑，越来越冷，我应该回家了，可我并没有这样做。我全身冷得直哆嗦，但仍然仰望着天空，天色越来越阴，我想我可能会在那里待上一整晚，这就像是一种修炼，反正我就是不想立刻回家。
霄花不间断地狂飞乱舞，落在我的脸上，使我有些昏沉，脖子因为一直保持仰望的姿势开始有了酸痛的感觉。雪一直在下，我仿佛已经着了魔。
突然间，我感到周围似乎有人，落雪对我施的催眠般的迷咒停止了，我的视线又落回了街道。
环顾四周，我并没有发现人影。只是那空气中似乎有种东西存存，就好像你看到影子就知道另一头一定藏着个人一样。我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心想也许这里有鬼，或许是看不见的幽灵正在接近我，于是我立即转身离开。
刚迈出了几步，我突然踢到了一件厚实的东西，一差点儿被绊倒。那是雪堆中一个黑色的东西，上头沾满了我踢出去的雪花，我想，大概是动物的尸体吧，比如说是一只冻死的老鼠什么的。
我弯下腰凑过去仔细看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动物尸骸，而是一本书，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那种附近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起来，就仿佛是某个人的灵魂正在空中飘荡一般。 我用最轻的意念，手指一挥，施了个小魔法，想让这本书自己翻开，但没有成功。这是我多年前就懂的小把戏，通常都会奏效，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小儿科的把戏，因为我用在《圣经》上时也从来没有奏效过。
我对这本书充满了疑惑，不知道该不该碰它，也许最好的做法是把它留在原地。我转身想走，结果发现手指在我作决定之前已经伸了过去，鬼使神差般地把它捡了起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伸过去，就好像看着别人的手一样。我想阻止自己的手不去碰那本书，然而似乎又早料到自己最后会这么做，因此也没有刻意要去抗拒这种动作。有几秒钟的时间，我陷入了恐惧之中，然而，当我的手接触到了这本书的皮质封面的那一瞬间，周围有人存在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我翻开了这本书，书的扉页泛黄而僵硬，活像是动物的遗骸。第一页是空白的，我翻到第二页，还是空白，接下来几页居然都是空白的。我失去耐心随手乱翻起来，封面被粗鲁地翻得弯折起来，几乎要绷裂了，书脊上的胶都鼓了起来。
原来这是一本无字天书。
就在我关注这本书的时候，天气发生了变化。风在狭窄的街道上尖锐地嘶叫着，雪花像是碎玻璃碴般冲击着我的脸。我的下巴冻疼了，拿书的手指也被融雪咬噬得湿淋淋的。我把书塞入大衣口袋，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以后，我把书放在油灯下，心里还在嘀咕是否该将它放回原来的地方。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突然紧张起来，我十分确信当时在街上一定有人在我左右，我不得不将这种感觉和这本书联系在一起。也许这样想，有点儿没必要，那不过是一本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的书罢了。
我背向灯，把脸贴近窗户，用身体遮住灯光，玻璃窗上立刻现出了一片黑影。
我透过这片自制的“镜头”向外望去：寒风把云层吹出了一个大洞，几点繁星从那洞中发出稀微的光芒。我喜欢仰望星空，我知道其中有一颗星星的名字是李奥，即使我知道名字，也从不知道究竟哪一颗是它。街道上，风雪肆虐着，在油气灯微弱灯光的映照下，雪花显得有些郁郁蓝蓝。
明天应该会很冷，很冷。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我转过头向门口看。“李奥。”是我祖母尖锐的叫声。我马上把书推到床下漆黑的地方藏好，又立刻回到了窗台边。“李奥。”祖母又叫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入。她先是看了看睡在房间最角落的史德林，然后转过来对我说：“李奥，你要一直亮着灯吗？”她的眼皮因衰老而下垂，整个眼框都凹陷成了一团黑影，就像是骷髅的眼睛一样。“把灯灭了，”她说，“别浪费灯油，你在搞什么鬼？”
“我正要去睡觉呢。”
“已经很晚了。”
她盯着我。从影子看上去，祖母显得相当老。虽然只有六十五岁，但她的头发大部分已经变得灰白，萎垂地贴在头皮上。灯光照亮了她耳边垂下的几缕白发，她的眼睛和嘴巴的线条都很深，脸拉得老长。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她都很严肃。
“你放学又被老师留下了？”她板着脸，“李奥，我都记不得这个月你一共被留下几次了。”
我不想回答。她望着我，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良久，什么话也没说。“怎么了这是？”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唠叨，岂料她把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我突然有这种感觉，你越长越像哈洛德。在你这般年龄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那样灰灰的。”
“奶奶。”我站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怎么了？”
“没事。”一时间，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晚安，李奥，”她流露出些许悲伤，“老天会一直保佑你的。”
她好像要拍拍我肩膀的样子，但随即又克制住了，转身走出了房间，带上了身后的门。随后我听到她自己的房门也关上，咯咯吱吱地响。那扇门需要修理了，螺丝钉锈了，其中一个合叶也断了。我早该修了，否则用不了多久那门就会整个掉下来。但这年头工厂只知道制造子弹，没人在乎门轴。
我等了一会儿才跪着从床底下翻出那本书。令人气馁的足，我翻出的是另一本，一本更大更旧的书。我对着书的表面倏地吹出一口气，扬起的灰尘弄得我鼻子腥腥痒痒的，这书放在这里一定很久了。
我猛然想起来这是一本什么书了，它是几年前我放在那里的。祖母要是知道我还留下一本，一定会发疯的。
这是哈洛德·诺斯写的《金色政权》，一部畅销的精装硬皮书，在几万人看过这部著作之后，它就被禁了，再版的书通通被拿去焚毁，我的父亲也从此失踪了。真是奇怪，祖母刚才偏偏又提起我的父亲，更蹊跷的是我现在居然翻出了他的著作。
我擦拭着这本书的封面，心想，我父亲其实是最棒的，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作家。七年过去了，我几乎记不清他的模样，当时我只有八岁，就是史德林现在的年纪，也许我父亲也记不得我的样子了吧。
书的封皮和扉页已经被撕破，但那上面我父亲泛黄的签名依旧清晰可见。我记得那是他为我签的名，我请他签的，那时我还跟他说我想像他一样当一个作家。
我重重地合上封面，把书推回床下，转身准备吹熄油灯。不过我根本用不着这么做了，燃油烧完了，火苗闪了几下，最后挣扎了一下，自己灭了。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破晓的时候，我被冻醒了。我刚睁开眼就看到了街上的雪，它们就像是白色的海浪，被凝固成了海峡巾的一道风景。由于反射的缘故，天空不再暗灰而泛出银白的颜色，而在那些简陋的房屋上头，大雪正从天而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躺在床上是根本不可能看到街道的风景的，因为每天我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得到灭空，但我现在醒来的第一眼居然能看到下面的街景。
原来我坐在窗台上，头紧贴着结冰的玻璃窗。我费劲地把额头从玻璃窗上移开，感到一阵疼痛。
我真醒了，我怎会在这里？还记得前一夜，在灯熄了之后我要上床的。
那本从雪地里拾回来的书就搁在窗台上，就在那盏现在僵如冻石的油灯旁。很奇怪，因为我很确信前一晚我将它丢到床下了。时间尚早，可能就是六点多吧，我觉得很疲倦，拿起书来随意翻阅着，突然，我挺直背脊坐了起来。
书里面竟然有字。
我倏地又合上了书。昨天明明还是空白的，我记得自己曾经仔细地检查过每一页的。我又把它打开，没错，真的有字，是很紧凑的黑色书写体，我一时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但很显然，这不是普通的书，可能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里面。我赶紧将书放回窗台，很怕碰它，瞪着它待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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