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G.威尔斯
《威廉·克里索德的世界》据说是一本长篇小说。我们被肯定地告知,它是小说,而且仅仅是一本小说。我们甚至不被允许认为它是威尔斯先生的“精神自传”。它就是小说。
但愿如此。因为看过第一卷后,感觉空空如也,只盼着在将要出版的后两卷中发现点什么,为此我们无法自圆其说,把这本书称之为小说,因为它没有好到那种地步。如果说《托诺一邦盖》是小说的话,这本就不是了。
我们手头有的是《威廉·克里索德的世界》的第一卷,第二卷将在十月份出版,而第三卷则在十_月。我们还有盼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
第一卷包括“卷前语”,它禁止我们把这书看做别的什么,而只许把它看做小说,特别是禁止把它看成是可以对号入座的小说,这就是说我们决不能将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人对号入座,如温斯顿·丘吉尔或牛津女伯爵阿斯奎斯夫人。这种否定的要求很难让人服从,因为至少在这第一卷里根本就没有创作出的人物,只有字词,字词,还是字词,讲的是社会主义,是卡尔·马克思,银行家和穴居人,金钱和超人。读者宁可希望在这抽象的字词组成的枯燥生硬的石头山坡上哪怕出现个稻草人也好。
下一个是扉页的问题:小说的副标题是“新角度小说”,这个伪科学的词组颇为莫名其妙。
随后是“第一卷:画框”。令人遐想!如果我们一定要先得到画框,然后再看到画,那就让我们尽量从这个画框中看懂些什么吧。
这个画框就是威廉·克里索德告诉我们他是个59岁的老绅士,他要对我们讲他的一切。他很富有,生意场上赚了钱,现在退休了,在戛纳附近买了宅子,他要讲述自己一切的一切,坚持说他是个从事科学的人,头脑活跃,他的精神活动比他生活中的任何活动都重要。简言之,他不是“仅为动物”,他是个要饕餮“思想观念”之动物,有着强大的思想力。
我们再一次像服帖的读者一样说:“很好!继续!”我们在这位有思想的绅士面前坐下来,于是威廉·克里索德马上开始告诉我们他的信仰、他_直信仰什么、他—直不信什么,还有他将来也不信什么。我们感到他对别人表现得那么优越,因为别人信仰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他谈论上帝,因为罗马天主教而感到很不自在,就像个早期的维多利亚时代人·样,还拿G先生打趣。这个G先生既可以是格莱斯通先生,也可以是上帝。
但是,我们忍了。上帝或G先生都不过是威康·克里索德的框架罢了。我们必须容忍某种框架。而上帝说到底是人类高贵或者公正地说,科学的一面,或者说是人的集体思想。简言之,就是威廉·克里索德自己在自己编制的光环中。可无论如何,这只是个框架而已。让我们来看看那里面的画吧。
克里索德先生在制作个人画像和相框上算业余水平,他的画像粘在画框上了,而且画框的夹角部分占了画像的地盘。不过请耐心点!人家那或许是未来派的解释呢。
故事的第一部分讲的是一座乡村别墅里的一个男孩,他坐在一条船上观察折光和反光的科学现象。他还观察岸上的勿忘我花,很喜欢这种花。于是他小心地穿过泥泞和芦苇丛,采了一捧蓝色的花,但他发现自己的腿划破了,血流到了芦苇上。“哦,哦,我惊叫着……不过,我算是牢记住了那个流动着金黄和蓝宝石颜色的日子,那天很危险,把我吓着了。它怎么能那么害我呢!”
这一章的标题是“阴险的勿忘我”。可是既然勿忘我从来没有请这孩子去采,那又哪儿来的阴险呢?
不过勿忘我代表着诗意。或许威廉·克里索德是想表示自己跋涉着去寻找诗情画意时却划破了腿,发出了惊叫,因此说诗情画意是阴险的。
至于一个孩子觉得那个蓝宝石颜色的日子害了他,如果是这么想,那他就是个无聊的老男孩!但这是一个老人的心理,不是孩子的心理。
故事进展得不是很快,而且显得十分蜻蜓点水。老年的克里索德显然是感到厌倦了。两个男孩和他们的父母从苏塞克斯海边小城贝克斯希尔搬到一处乡间大宅里,宅名叫莫伯雷。在前言中我们被告知莫伯雷是虚构,那就姑且相信之。几年后,孩子的父亲买空卖空的生意败了,被当成骗子遭到逮捕,判了刑,然后吞了毒药。我们对这人毫无印象,他除了说“你好,臭小子!”就没说过别的话。被捕后他确实要警察同他一起吃个早餐。两个孩子被一个哭哭啼啼的母亲带着在比利时流浪,这个母亲的形象也模糊不清,孩子们对她有的只是厌倦。后来母亲再婚,孩子们上了伦敦大学,故事到此又断了线索,消失在灰蒙蒙的字词的细雨中。
威廉·克里索德在《画框》这一卷里写的是威尔斯先生的《隐身国王是上帝》一书的梗概。在第二卷《故事》中继续写威尔斯先生的《世界史纲》的梗概,只是这个梗概更加枯燥。穴居人,流浪者,族长,部落头领,这些人在人类发展的长征中又都出来了。克里索德先生反对“体系”,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把我们都体系化,归入从猿开始提升的渐变和体系化过程中。书里还有对社会主义、卡尔·马克思学说和金融的完整阐述,还有对共产主义的谴责。对在实验室里做物理研究的纯科学家,书里稍有嘉许,但对埋头故纸堆里研究历史的教授和大学者们却嗤之以鼻。还有一个“赶出圣殿”之举,那就是对金融家、银行家和财政家表示蔑视,说他们都是不懂科学、没有教养的半痴呆之人,围着他们一无所知的东西做生意赚钱。
就这样,第一卷就如此戛然而止。
当然,威廉·克里索德一直继续在画中占据最前排的位子,年龄59岁,坐在戛纳的别墅后阳台上。苗条的红发克莱姆揉乱了这位绅士的头发。
“‘这样不好!’她说。‘我今天不能离开你。’于是她就没离开!她揉乱了我的头发,也搅乱了我的脑子。”——后者当然对威廉·克里索德更重要。
这个人是年轻的克莱蒙蒂娜。“她的脑子就如同那些水面上的昆虫,对什么的理解都是肤浅的……她对我表示爱意,那完全是可怕的。…‘她对我的基本了解还没有那些水面上的昆虫对水塘的了解深呢……对这世界她也就知道—丁点儿。”
可怜的克莱蒙蒂娜,那瘦削的红发苗条女子。她对他来说不过如同一只可爱的蚊子。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要听听她都了解他什么。这个讨厌的花甲之人。他议论她说“还是那个苗条的红发克莱姆,简直荒唐,她坚持说她把我当成了偶像,别的男人都不要,就要我,处处打扰我,还说是保护我”,云云。
克莱蒙蒂娜看来确实不错。多么可借她自己没有写《威廉·克里索德的世界》,如果是她写,那就是小说了。可是她甚至不看一眼那个世界的框架,克里索德说。但我们可不责怪她。
这老人同她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他所谓的“种族冲动”晚年仍在继续吗?我们可以想象那小个子下流坯对她说:“你是我的种族冲动对象。”她毫无疑问会以克里索德许可的方式喃言:“我的天!”
总之,这是一部乏善可陈之作:一个乖戾的老人发脾气,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但却在抱怨一切,从克莱姆到复杂的财务问题,从上帝或G先生到俄国共产主义。他情绪不佳,得了爱发泄的毛病,对什么都冷漠,心里只有他自己,他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整部书中都没有一丝同情的闪光,也没有一点充满激情的反抗。克里索德先生过于成功、过于富有,所以不会反抗,同时又过于无望地抱怨,所以就不会有同情心。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他如此乖戾,这是个问题。除非是他坚持要有普世精神,他当然是这样的精神典范。感情对他来说是令人恼火的荒唐之事。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承认甚至思想之前先要有某种模糊的肉体动向。某种混乱的感觉或感情是思想的必要粗鄙肉体,思想,活生生的思想就从中油然而生或者说得到升华。
如此一来,我们以为他是坚持人的普世精神或种族精神是唯一的希望和救世主。如果精神是根植于模糊的感觉、感情和我们体内的肉体活动,如果精神真的仅仅是这些东西的升华,很明显,没有彻底的和微妙的感情生活,精神自身就会枯萎或者就会自己成为一个自动的磨,自己磨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
在此情况下,肤浅的克莱蒙蒂娜无疑对克里索德的池塘的了解比那令人厌倦的绅士要深刻得多。他不停地磨着社会学的陈腐骨头,而他自己的生命却变得支离破碎,陷入恼人的乖戾中,这令其“精神自传”招人厌倦。他的价值标准完全出了问题。
到目前为止,这部作品并不是一部小说,因为它一点激情和感情反应都没有,而这恰恰是所有思想的根底,在小说中是必须得到体现的。这书完全是嚼碎的报纸和嚼碎的科学报告,就像一个老鼠窝一样。不过或许第二卷和第三卷会是小说。
说到底,威尔斯先生不是克里索德先生,感谢上帝!而且威尔斯先生给过我们那么精彩和真挚的小说,为此我们只能希望克里索德的“角度”会在第二卷里调正了。
P193-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