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写好很难。好的书评是书评人与原书作者加上书评读者的“三方通话”。吕大年先生的这篇《替人读书》,更是“多方通话”了——几位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家也加入了进来。这样的“通话”方显示出书评人的水平——不光是功力,还有修养与人品。
吕大年的风格虽然低调,但是很禁琢摩,收敛的时候徘徊沉永,如同晏殊晏几道的词,放开的时候底蕴不散,如同周邦彦贺铸,总之是从高雅的底子上去平易近人,与当今常见的披金挂玉、食洋不化的身段正好相反。
本书可看作英国文学专家吕大年先生的读书笔记,全书共八篇,介绍了大多数读者不能直接接触到的英国作品,如《第二只布谷》系英国《泰晤士报》历年读者来信汇编而成,在五花八门的信件中,既有对生活中各类琐事趣事的记录,也有文化含量相当高的对语言问题的讨论,甚至还有凯恩斯关于经济改革的来信,在二次大战的专题中既有战死士兵之父的来信,也有前德国军官、集中营主管对英美战俘的真诚问候与美好祝愿。《乔治时代的童年》则对各种18世纪画册和读物中的儿童形象及其所处的社会状况、所反映的社会文化和思想作了深入的剖析。《理查逊和帕梅拉的隐私》对书信体小说、畅销书《帕梅拉》,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对18世纪英国社会作了透彻的研究。《替人读书》是一篇别致的书评,不仅是书评人与原书作者加上书评读者的“三方通话”,更是“多方通话”——几位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家也加入了进来。此外,《歧义相与析》、《〈罗马帝国衰亡史〉译文推敲》等则是作者对《帕梅拉》、《罗马帝国衰亡史》等中译本译文的商榷、探讨之作。作者知识渊博,文字清透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对英国文学作品的介绍、批评和研究,完全能让没有读过的人看明白,就像一个向导,解说它们跟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生活的关系以及历来学者对它们的研究,真正尽到“替人读书”的责任。
Index旧译“引得”。这个译名挺好,不仅照顾了原文的声音,还传达了意思:引至其所,寓目而得。当初创造这个译名的人,一定是有感于用引得查书的便利。现在,很多书可以用电脑检索,更比引得便利多了。比如《牛津英文词典》(OED)的电子版,它的种种功能,在搬书翻页的时代是根本无法想像的。我有一次键入了“cuckoo”——布谷鸟,想看看这个字在词典里出现了多少次。转眼就有了结果:四百二十九次。接着又键入了“the first cuckoo”——第一只布谷。结果是七次,其中有五次不是引文,而是用例的出处。《第一只布谷》是一本书,署名Kenneth Gregory,一九七八年出版。《牛津英文词典》选择用例,非常注重出处的代表性。出版如此晚近,却被引用了五次,这是一本什么书呢?问题无关紧要,然而印象深刻,长久挥之不去。前些时候,要出远门,有朋友送我一本旧书,说是可以在路上看看。我一看,封皮上印着:The Second Cuckoo——《第二只布谷》,署名Kenneth Gregory。先前偶然碰到的问题,这下又偶然碰到了解答。原来《第一只布谷》是《泰晤士报》历年读者来信的汇编,我拿在手上的,是它的续集。出了续集,说明初编很受欢迎,可惜无由得见。然而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先看了再说。
出门在外,有这么一本书还真是宜人。读者来信一般不长,很多是“豆腐块”文章。同一件事情好几个人谈,把信集起来,冠上一个篇目,也就是一两页,一会儿就看完了。文字清楚流畅,用语通俗,须要查字典的时候不多。朱自清有一篇散文的题目叫“如面谈”,是明朝人的话,形容信写得好。这本书里收的信大都够得上这个称呼。比如有一组信的题目是“管风琴交响曲”,一共三封。头一封是一位叫理查兹的牧师写的。他要表扬自己教堂里的管风琴手,正文只有一段:
一九七三年,尼斯的圣彼得和圣保罗教堂举行音乐会,有管风琴独奏。教堂的旁边是消防队。管风琴正演奏着巴赫,忽然响起了消防警报。管风琴手很机智,也很有本事。他调整了乐曲的调子,使之和警报同高。听众情不自禁,报以掌声。这虽然不是地道的巴赫,但是也很有意思。
P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