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原国民党军统上校关梦龄出狱前后的反省笔记，真实、自然地记录了关梦龄的军统生涯及囚犯生活。其中，作为俘虏收容释放团；作为未决犯关押看守所；作为重刑犯服刑监狱；作为战争罪犯改造于战犯管理所的详细而真切的记述、皆鲜为人知、且文笔细腻、语言幽默、思想深邃。本书由李占恒整理。

本书是原国民党军统上校关梦龄出狱前后的反省笔记。由于并非刻意写作，源于人生历程的追想，因此真实、自然地记录了关梦龄的军统生涯及囚犯生活。

第一章 败兵之将

生日，灯罩炸了

缴枪，掉下了眼泪

一个人在院中徘徊

平安胡同新新旅馆

“找人”

要老实做人

第二章 该杀当死

被服线与纸条儿

少一个负担，多一个顾虑

镗铘脚镣

电影“顾问”

尝到了犯人的滋味儿

采纳了我的建议

戴笠二三事

血债血还、杀人偿命

写材料，一个接一个

狱侦

伊通小住

顽固者

第三章 网开一面  

大逮捕

大镇压

敬服

还有什么希望呢?

第四章 樊篱偷生

急于判刑

降到黄牌，降到蓝牌

又戴镣铐

三十五项缺点

第五章 目的不明

洗掉背上的大字

看了许多实在的东西

想人非非

沈阳寄押

第六章 感恩戴德

帝封官在这里集合

自找麻烦

像在朋友家中做客

“战犯”帽子有点大

金木水火土

不是事先布置的

谢罪  

无颜见长春父老

第七章 监门微启

越来越紧

交罪种种

人人呈请处死

大家所关心的

帝封官同堂谈罪

是非是能够分辨的

才放十个

第八章 犹有竞时

黄金时代

小关师傅

“混蛋”这两个字重了

谁吃豆腐?谁吃豆腐渣?

穷欢乐

欣慰

病的包袱

第三个特赦令

后记

过了不久解放团成立一个小卖店，卖香烟、麻花、烧饼、花生米、鸡蛋、糖块……应有尽有。据说成立这个小卖店是为了便利投降人员生活需要；另一方面，这个学校作了解放团，损失了很多用具，用小卖店的盈利作为将来补修的费用。担任售货员的都是小学校的男女教员。

解放团内不但有尉官，也有尉官的眷属。有眷属的尉官住在一个大屋子，一个家眷一块地方。这些眷属们不断的吵闹、打架、女人埋怨男人：“我说不来吉林，你说到吉林有办法，有什么办法?住没住的地方，站没站的地方，这成了讨饭的。放好日子你不叫我过，叫我跟你受这个罪，你真害人哪!”

“我早就叫你到沈阳，你不去；我要到沈阳工作你也不愿意，就舍不得长春。都是你这个倒霉的娘儿们，把我给坑了，你还埋怨我。”

接着就是打、骂、哭、闹，这样的事晚上特别多，吵的各屋不能安睡，解放团干部对这样的事也无可奈何，不知劝男的还是劝女的。

没有家眷的排连长，到街上买一只鸡、买一斤肉，没有锅，便把头上的钢盔翻过来当锅用。炖鸡炖肉，喝上半斤白酒，酒话就来了。

“当了半辈子军人，从来没叫人缴过械，这回可好，一枪没放，什么也没看见，全给人家了。真丢人!好歹打几枪，再缴械也是那么个意思，心中难过呀。”

“难过啥?凭这一块，到哪不是当兵?共产党不要咱，咱回家种地。”

10月20日，早晨起床，我到厕所去，无意中遇见了好几个熟人。

“督察长也到这来了?”

“我现在改名吴国栋了，是新七军辎重营的少尉书记，告诉别的朋友，别叫督察长了。”

“好了，好了。”

这样的事一天发生了七八次，我心想糟了，知道的人多了。

晚上，我把陈震寰、李继先、苗可成等人叫到院子，他们都是我从沈阳带到长春的，是可靠的部下，我对他们说：“这里不是久居之地，必须尽早作决定。你们没有关系，我要马上离开吉林。你们明天早饭后出去，找社会关系，没有社会关系到饭馆、车站找小贩，打听好到沈阳的火车要不要路条?我先到沈阳再转到北京。”我接着指示他们，“吉林有多少部队?警察对户口查的严不严?报户口有什么困难没有?都要打听清楚，在可能内收集一切情况，做到对环境了如指掌。”

陈震寰说：“昨天到街上遇见警备司令部一个参谋，原来他在长春，我与他是朋友。明天我找他想办法。”

晚饭后，来了一个矮个的干部，不知什么职务，穿着布棉袄，给我们全体投降的尉官讲话，他说：“朋友们，”这个称呼第一次听到。接着他说：“蒋介石那个王八蛋，卖国贼，祸国殃民，把中国统治了20多年……”一听骂蒋介石，心里不是滋味。胜败军家之常，出口骂人不应该。以后的话我没有很好的听，最后他说：“据我们了解，从长春到吉林来的上校以上的军官很多，在这吃住不方便，受委屈。我们准备了招待所，现在只有几个人。不要害怕，我们希望你们到招待所去。”接着他又说：“你们这些人中还有隐藏武器的，希望今天当众缴出来，不加追究。如果不缴，被检查出来，那就不按朋友办，按敌人办了。”

经过一再说服，有十几个人把匕首、手枪缴出来了。

陈震寰他们到街上收集了不少情况，弄路条也不困难；吉林户口也好上；没有队伍在吉林，在吉林的都是地方武装，新人伍的战士；地方治安由吉林警备司令部负责；大街上的军风纪有执法队维持。但是陈震寰认识的那个解放军参谋今天没有见着。

我对陈震寰说：“这件事不要进行了，他会把咱们逮捕。自己送上门去，那可是智者所不取也。”  陈震寰问：“那怎么找路条?”

我说：“咱们找老百姓，花几个钱买一张，这样办比较妥当。”

《吉林日报》发下来了，每队两份。我第一次看到解放区的报纸，报载：辽西战事，解放军逼进沈阳，士气旺盛，势如破竹。我一考虑，锦州解放，沈阳的国民党军队已成瓮中之鳖；长春解放，围长春的第一兵团再开到沈阳，沈阳危矣。东北全部解放，华北也要动荡，这么一来，我到沈阳已无意义。战争的进展比我走得快，我走投无路，徒唤奈何?

李继先从街上回来，对我说：“长春的人到吉林的不少，见面都问您，我说不知道。他们说，您来到吉林有人看见了。”

陈震寰说：“在街上遇见督察处总务科长陈哲，情报科长杨绍林，他们都在校官招待所。招待所在一个饭馆里面，一顿四个菜两个汤。他们还问您呢。”他又说，“听说共产党有宽大政策，不管有多大罪，只要坦白就没事。”

我告诉他：“听共产党的话，要从反面解释，不要一听就相信。我们搞工作这么多年，人家一说我们就相信，这样的人不配搞工作。”

晚上，我想找那个胖胖的，说话很迟钝，看之很老实的干部透问一些情况，特别是宽大政策。上灯时候，他一个人在屋中写什么。我先叫李继先进屋反映情况，说解放团里每天夜里有人赌钱，有人喝酒，有人骂共产党。接着又进去了两三个人，也是反映情况，我也跟着进去了，由纪律谈到生活，拐弯抹角的谈到宽大政策上去。

苗可成问：“干部，共产党真有宽大政策吗?有人说这是欺骗人的，有人说新民主主义不杀人，说列宁主义杀人。”

他对宽大政策做了解释，说：“这个政策是共产党毛主席制定的，决不欺骗人。我们干部都要按政策办事，不管过去有多大罪恶，只要老老实实地坦白，就可以受到宽大。相反，就要受到处分。解放吉林的时候，有许多人到政府坦白了过去对不起人民的地方，坦白得好，政府叫他回家生产去，不处分。这样的例子很多，慢慢的你们就知道了。”

我听了这些话，也有些作用，不过我与别人不同，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情绪始终忐忑不安，时刻提心吊胆预防着发生什么意外。有人看我一眼，干部在窗外一站，我都认为与我有关。夜里失眠，精神恍惚，偶然入睡，有时梦中惊醒，吓了一跳。

平素嫌官小，现在嫌官大。但是有人却在这个时候充高级伪官。有一些尉官冒充校官到招待所去，解放团里也有不少尉官原是班长或者列兵，他们在长春弄了一套美式服装穿上，冒充尉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士兵吃大灶，每天两顿粗粮；尉官每天一顿粗粮，一顿细粮，还有荤菜；校官是每顿四菜两汤；将官吃席，特殊招待。冒充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伙食。校官有冒充的，将官就没有冒充的了。

P12-14

他已不在人世，留下的是霉变了的、残缺的700页文字。我与他未曾谋面，是何故使我着意将其遗稿成书面世呢?是钞票的驱使?是声名的诱惑?是遗属的请求?是阴魂的嘱托?不是，都不是。不是一时的甜蜜的渲溢，相反，是那长达数年的酸苦的浸渍，欲求终生的解脱，我欣然命笔了。如此表白是否在哗众取宠?否。我知道我自己——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不容易的。

首先，我是一个军人。出于军人的职责，对于明确了的敌人，他是该躺倒在我的枪口之下的。纵然我是参加了一个附有许多文明注脚的队伍，既然姓军，便该敌我分明。我没忘记我从军的1962年，正是以“粉碎蒋介石集团企图反攻大陆”为全民总动员的口号，前方严阵以待，后方加紧生产。我，一个热血青年响应号召而投笔从戎。这就是说，我扛枪的第一天就明确我的敌人是谁!只是在这以后，才陆续增加了北方的、南方的对抗者，并且才以“最危险的”与“长期的”轻重缓急调正了我与他们对抗的次序。另外，我的团队非同陆海空、火箭兵，即或在和平时期我们也要在枪膛里压上子弹——看押劳改罪犯(当然包括战争罪犯)。我的指挥官明确地告诉我，此后我也明确地告诉我的士兵：铁丝网、大墙里面的人，就是你的敌人!管他是披着紫衣，还是黑衣、灰衣，都是披着人的衣裳的豺狼；管他是反革命犯。还是强奸犯、盗窃犯、过失犯，都是与人民作对的罪犯。对于他们是不能有丝毫的仁慈，半点的怯懦，以至使用武器虽有严格的程序(口头警告——鸣枪警告——击伤次要部位——击毙)，但简化程序之事时有发生，其内心之坦然便源于“他是我们的敌人”。

他——关梦龄，军衔上校，职务为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长春督察处的督察长——纯牌的特务骨干。

在民国38年3月21日，即1949年3月21日的《长春新报》头版的显赫位置上登出一条新闻——

(本报讯)国民党的特务机关督察处的旧址，现在是卫戍部队某部住着。日前战士们在清扫垃圾的时候，发现地基较高的土堆里有恶臭散出，扫掉堆土，挖开一看，发现了地下埋有死尸多具，遂向卫生局报告。卫生局接通知后，即派清扫大队及防疫人员到该处检验，在六七尺深的地下层，一气挖出尸体四十一具。这些死尸虽已发出臭味，但面目清楚，衣服齐全，还未腐烂，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其中并有女尸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名。据悉其中有一部分爱国青年及无辜的学生，有的尸体手仍捆着麻绳，头裹着白药布，可见生前为蒋匪的残酷刑所加害。长市同胞及学生闻悉后，俱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愿为死者复仇。为了预防传染，清扫大队遂用车把尸体拉至兴安桥大房身义地。政府为了对这些国民党刽子手杀戮的青年致哀起见，特备四十一具棺材，拟本月二十一日上午装殓入棺，并给死者每人拍照片留作纪念，择日安葬，并将举行追悼。盼被难家属该日上午去大房身义地认领。

27日，《长春新报》披露了这41具尸体中有国民党东北通讯社长春分社的记者、长春大学的学生等一些对国民党黑暗统治不满的人；以及不愿受“杀民养军”政策鱼肉，逃往解放区中途被捕，定为解放军“探子”的无辜百姓；另外也有国民党内部矛盾的牺牲者。但据关梦龄的口供，东北通讯社的“人犯”是他派下属在南岭挖了一个大坑，由他和督察处长张国卿验明正身，拉往南岭秘密处死的。从而又道出一个刑场，又多出一批被害者。数日后，我军民在长春挖掘出惨遭杀害者尸体迭二百余具。

长春督察处，这个特务机关自1946年6月建立至1948年10月19日覆灭，对上，监视军调处的中共代表，坐探、“警卫”、跟踪，有言必窃，有字必拾；对下，至“儿童团”一律惩治，以至十五岁的少年口袋里装有八颗豆子，也以八路军的“探子”逮捕、关押、处死；对外，大批捕杀我地工人员和平民百姓；对内，涉嫌的国民党党棍、参议员、富商，以至郑洞国的秘书一律敲诈、刑讯、密裁……正因为臭名昭著，作为罪大恶极的典型，我东北烈士纪念馆、抚顺战犯管理所均陈列着长春督察处的罪恶文字、图片；在原国民党战犯尚传道、舒靖南、李白英等人的回忆录中都援引了关梦龄及其督察处的罪恶，作为反省的反面教材。以上诸事，可窥关梦龄之不凡。

关梦龄身为督察处的督察长，他的督察室是督察处的核心，外勤行动的指挥部门。而他，“按督察处的规定，未经督察长的批准是不能抓人的。”如此可见，法庭虽然以“协助张国卿杀害四十多人，收集我第六纵队机要文件三百页”量刑，但关梦龄的罪恶远不止此，他几乎参与了他任职督察长期问督察处的全部罪恶活动，并且又将自己的高超的特务技术传授给上司、同僚、下属：他教处长张国卿秘密处死“人犯”，要用大棒猛击后脑海，然后活埋；杀害李兆麟将军的刽子手逃到长春，他斥责他们：“脱离现场的技术不好!”；在曾泽生将军率部起义，新七军是战是和尚未拿定主意的时候，他在新七军决策会议前鼓动副军长史说、参谋长龙国钧，说：“绝不能放下武器，你们对共产党的情况知道得太少，真的放下武器，你们有后悔的日子，现在往沈阳突围，空军一定接应!”在历史车轮向前滚动之际，他充当了挡车螳螂的角色；以至被囚在监，对不遂其意的管教干部图谋报复，“我想，国民党如果能回来，特务机关又不追我自首这件事，我首先要对看守所这些人予以报复，如果他们跑到解放区，我要布置一个潜伏组去行动他们!”

——这就是关梦龄，人民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