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本《鹤发童颜老儿童——父亲丰子恺》中，丰子恺的幼女丰一吟回顾了父女间的往事，为读者展现了一个笑容可掬、心态平和、教育有方的父亲丰子恺，故事动人有趣，读完又能让人深思。

丰一吟，丰子恺先生幼女，1929年5月生于浙江省石门镇（今属桐乡市）。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上海翻译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书画名人后裔联谊会理事。先后任职于万叶书店、上海译文出版社及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1980年开始研究丰子恺生平和创作。已编辑出版《丰子恺文集》《我的父亲丰子恺》《丰子恺漫画全集》等作品。

听丰公公讲写生趣事
追求“耳目一新”的父亲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牢记父亲的教诲
我不像父亲
“归原” “善后”和其他——父亲对我的教育
爸爸的胡须
我家的重要成员——满娘
爸爸为我画的几幅画
丈夫亦怜少子
逃难途中爸爸的“课儿”
父女京剧缘
拜访梅兰芳
我唯一一次帮爸爸的画上色
苦学俄语
外公纸
一天之内改变了称呼
缘缘堂的夏天
日月楼中日月长
日月楼鼎盛时期
“身心不调和”的老儿童
后记：外公、外婆和日月楼 崔东明

给我的孩子们
丰子恺
我的孩子们，我憧憬
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
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
，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
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
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
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
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
。你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
人。你什么事体都像拼命
地用全副精力去对付。小
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
地了，自己嚼了舌头了，
小猫不肯吃糕了，你都要
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两
分钟。外婆去普陀烧香买
回来给你的泥人，你何等
鞠躬尽瘁地抱他，喂他；
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他打
破了，你的号哭的悲哀，
比大人们的破产、失恋
broken—heart（极度伤
心——笔者注）、丧考妣
、全军覆没的悲哀都要真
切。两把芭蕉扇做的脚踏
车．麻雀牌堆成的火车、
汽车，你何等认真地看待
，挺直了嗓子叫“汪——”“
咕咕咕……”，来代替汽笛
。宝姐姐讲故事给你听，
说到“月亮姐姐挂下一只
篮来，宝姐姐坐在篮里吊
了上去，瞻瞻在下面看”
的时候，你何等激昂地同
她争，说：“瞻瞻要上去
，宝姐姐在下面看！”甚
至哭到漫姑面前去求审判
。我每次剃了头，你真心
地疑我变了和尚，好几时
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天
，你坐在我膝上发现了我
腋下的长毛，当作黄鼠狼
的时候，你何等伤心，你
立刻从我身上爬下去，起
初眼瞪瞪地对我端相，继
而大失所望地号哭，看看
，哭哭，如同对被判定了
死罪的亲友一样。你要我
抱你到车站里去，多多益
善地要买香蕉，满满地擒
了两手回来，回到门口时
你已经熟睡在我的肩上，
手里的香蕉不知落在哪里
去了。这是何等可佩服的
真率、自然与热情！大人
间的所谓“沉默”“含蓄”“深
刻”的美德，比起你来，
全是不自然的，病的，伪
的！
你们每天坐火车，坐
汽车，办酒，请菩萨，堆
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
的，创造创作的生活。大
人们的呼号“归自然！”“
生活的艺术化！”“劳动的
艺术化！”在你们面前真
是出丑得很了！依样画几
笔画，写几篇文的人称为
艺术家、创作家，对你们
更要愧死！
你们的创作力，比大
人真是强盛得多哩：瞻瞻
！你的身体不及椅子的一
半，却常常要搬动陀，与
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
要把一杯茶横转来藏在抽
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
要拉住火车的尾巴，要月
亮出来，要天停止下雨。
在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
明表示着你们的弱小的体
力与智慧力不足以应付强
盛的创作欲、表现欲的驱
使，因而遭逢失败。然而
你们是不受大自然的支配
，不受人类社会的束缚的
创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
败，例如火车尾巴拉不住
，月亮呼不出来的时候，
你们绝不承认是事实的不
可能，总以为是爹爹妈妈
不肯帮你们办到，同不许
你们弄自鸣钟同例，所以
愤愤地哭了，你们的世界
何等广大！
你们一定想：终天无
聊地伏在案上弄笔的爸爸
，终天闷闷地坐在窗下弄
弓J线的妈妈，是何等无
气性的奇怪的动物！你们
所视为奇怪动物的我与你
们的母亲，有时确实难为
了你们，摧残了你们，回
想起来，真是不安心得很
！
阿宝！有一晚你拿软
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
脱下来的鞋子，给凳子的
脚穿了，划袜立在地上，
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
凳子四只脚”的时候，你
母亲喊着：“龌龊了袜子
！”立刻擒你到藤榻上，
动手毁坏你的创作。当你
蹲在榻上注视你母亲动手
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
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
何等煞风景而野蛮”吧！
瞻瞻！有一天开明书
店送了几册新出版的毛边
《音乐入门》来。我用小
刀把书页一张一张地裁开
来，你侧着头，站在桌边
默默地看。后来我从学校
回来，你已经在我的书架
上拿了一本连史纸印的中
国装的《楚辞》，把它裁
破了十几页，得意地对我
说：“爸爸！瞻瞻也会裁
了！”瞻瞻！这在你原是
何等成功的欢喜，何等得
意的作品！却被我一个惊
骇的“哼！”字喊得你哭了
。那时候你也一定抱怨“
爸爸何等不明”吧！
软软！你常常要弄我
的长锋羊毫，我看见了总
是无情地夺脱你。现在你
一定轻视我，想道：“你
终于要我画你的画集的封
面！”
最不安心的，是有时
我还要拉一个你们所最怕
的陆露沙医生来，教他用
他的大手来摸你们的肚子
，甚至用刀来在你们臂上
割几下，还要教妈妈和漫
姑擒住了你们的手脚，捏
住了你们的鼻子，把很苦
的水灌到你们的嘴里去。
这在你们一定认为是太无
人道的野蛮举动罢！
孩子们！你们果真抱
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
的抱怨变为感谢的时候，
我的悲哀来了！
我在世间，永没有逢
到像你们这样出肺肝相示
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
永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彻底
地真实而纯洁。最是我到
上海去干了无聊的所谓“
事”回来，或者去同不相
干的人们做了叫作“上课”
的一种把戏回来，你们在
门口或车站旁等我的时候
，我心中何等惭愧又欢喜
！惭愧我为什么去做这等
无聊的事，欢喜我又得暂
时放怀一切地加入你们的
真生活的团体。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
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

“大师·家风·传承”书系，将现当代文学大家的子女书写父母的回忆性文字集结成册，通过子女的视角，展现父辈与子女相处的点滴难忘瞬间，尤其是想展现父辈们与子女相处时的教育观念、处事智慧，体现出家风的濡染和文脉的传承。
通过这套书，当下的孩子和家长看到与文学史上记录的不一样的文学大家，走进这些名家名师的心灵世界，感受他们别样的家风濡染。
本书收录了《爸爸的胡须》《父女京剧缘》《缘缘堂的夏天》等文章。

外公、外婆和日月楼
崔东明
最近，妈妈常和桐乡
的巴娘（蒋镜娥，大家都
叫她“阿七”）打电话说：
“你要到我家来玩啊！我
们家地址你知道吗？”
“晓得！你们家在漕溪
北路39弄93号。”
其实，漕溪北路是我
老家门前的一条路，而39
弄93号是老老家的门牌号
，大家叫她“日月楼”。
从我有记忆起，就住
在上海长乐邮的39弄93
号。外公住在93号里，睡
觉在93号二楼的内阳台上
，他常常坐在床上给我讲
故事……
外公身后的墙上，就
挂着那副有名的对联“星
河界里星河转，日月楼中
日月长”。我记得小时候
把“界”当成“累”，把“楼”
读作了“广”。外公每次听
我读错就慈祥地笑笑，很
认真地帮我纠错。那微笑
时弯弯的眉眼，我记忆犹
新。
曾经听外公讲过，以
前我们住在上海的四马路
（福州路），后来他用了
六根金条把陕西南路长乐
邮的西班牙式洋房39弄
93号的整幢（一至三楼）
从前房客董太太手里给顶
了下来。日月楼给我的记
忆，就是每天一放学，马
上到外公所住的内阳台上
听故事。那个时候没有图
画书，外公便自己编故事
，然后用手中的笔画出来
。寥寥几笔，惟妙惟肖，
我常常被这些图画故事逗
得哈哈大笑，还能从中学
会很多道理。外公给我画
了很多图画书，从不认字
一直画到我上小学，竟然
一共画了十六本练习册！
这些故事里有民间传说，
有儿歌，也有谜语，当然
更有外公的散文里“艺术
的逃难”那一段。
这些图画是我心中最
为珍贵的宝贝，这段属于
外公和我的美好时光，我
每每回想，都觉得温馨幸
福。也是从那时起，我养
成了爱看书、喜欢听故事
的习惯，这个习惯伴随了
我一生。虽然我现在已经
年过半百，但是我依然喜
欢静静地听手机里一些读
书平台讲故事，那些娓娓
道来、充满磁性的声音将
我带回了童年时光，我仿
佛又回到了日月楼，坐在
外公的面前，看他画画，
听他讲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给我
讲故事的日子里，外公每
天五点起床，在画《护生
画集》的最后一集。
1975年8月，外公生病
了，右手发展到右肘不灵
活，每晚还伴有低烧。我
们先到大华医院，后来转
到了华山医院，一做透视
才发现，外公身体里长了
肿瘤，已经有拳头那么大
，且转移到左脑了．所以
右臂才会不灵活。到了9
月，外公病情恶化。记得
那天我赶到医院，看到外
公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
脸上盖了块白手帕，妈妈
示意我过去和外公告别。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听妈妈
说过，就在她们准备把外
公送医院时，“日月楼中
日月长”这一联居然从墙
上脱落，掉了下来……
外公去世后，我们和
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是个
好脾气的人，但是听力和
视办都不太好了。记得那
时候有粮票、布票等各种
票，拿来的时候当然是一
整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剪票的任务就落在我身
上。我当时很贪玩，有时
会不耐烦外婆叫我，有时
还装作没听见，现在想想
真不应该啊！尽管这样，
外婆还是好脾气，她也给
我讲往事，讲她年轻的时
候，讲她当年出嫁时的风
光……
1978年，我们搬离了
陕西南路39弄93号，离
开了日月楼，搬到了前面
所说的漕溪北路。可是日
月楼里与外公、外婆共处
的那段岁月，一直住在了
我的心底。日月楼因为有
外公和外婆，有了永恒的
生命力，也成了我心中最
柔软、最温情的避风港。
2020年

听丰公公讲写生趣事
那是1962年的事。父亲带着一群孩子到公园里玩，这里面有他的外孙、外孙女，也有邻家的姑娘。
父亲眼睛注视着前方，忽然发现了什么，立刻坐下，从袋里掏出写生册。
“外公要写生了，快来看呀！”孩子们立刻围到丰公公的身旁。
“外公，什么叫写生？”子耘问。
“看着人画人，看着东西画东西，叫作写生。”外公回答。
“那么外公现在画什么呢？”
“现在画那边在玩耍的孩子。”
“一会儿他动了怎么办？”毛头替外公担心。
“所以要画得快。这种画法叫作速写。”
“公公，你为什么不通知他，叫他不要动？”邻家的姑娘萍萍问。
“不行，让他知道了，他的姿势就不自然了。”
“假使他知道外公在画他，恐怕很高兴吧。”朝婴猜测着对方的心情。
“那可不一定，”小冰显出内行的样子说，“有的人还会骂人呢，外公上次说的。外公，是吗？”
“嗯……”外公已在画最后几笔。画好后，外公收起册子，正要站起身来。
“为什么要骂人？外公，讲给我们听听！”毛头最爱听故事。
“哦，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外公捋一捋胡子，微微点一点头，开始讲起来，“有一天，我带了一本写生册子到乡下去散步，看见杨柳树下、草地上有三个姑娘在挑荠菜。她们的姿势很人画，喏，就是说画出来很好看。我就翻开写生册，抽出铅笔画起来。哪里知道刚画了一半，就被其中一个姑娘发觉了。她向旁边两个姑娘讲了几句什么话，三个人便朝着我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不许画！不许画！’我莫名其妙，连忙把写生册合上，问她们：‘为什么不许画？’‘你画了我们，我们的魂灵就被你勾了去，以后要生病的！’……”
孩子们哄地齐声笑起来。
“她们迷信！迷信！”子耘高叫。
“那么公公你怎么办呢？”萍萍担心地问。
“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说：‘好了，好了，我不画了。’哪里知道其中一个姑娘很厉害：‘不行，你已经画进册子里了，快把这张画扯下来撕掉！要不然，魂灵被你带了去，我们完结了！’她这么一说，提醒了另外两个姑娘，三个人便来抢我的册子。”
“啊呀！她们好厉害啊，外公你打得过她们吗？”毛头替外公着急。
“怎么可以打小姑娘呢！不过，我正在为难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老伯伯，他是知道我的。他问清了是怎么回事，便向姑娘们解释，说我是画画，不是勾魂灵的。姑娘们认得他，所以相信他的话，总算把我放走了。”
“啊呀，好险哪！”这时萍萍紧张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这种事只有在旧时代的农村里才有。我做学生时在杭州写生，就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有几次我为了看清楚人的脸，也发生过误会。要不要讲给你们听听？”
“要，要！”孩子们一齐喊起来。
“有一次，我在杭州车站的月台上等火车……”
“什么叫月台？”毛头插嘴问。
“啊呀，月台就是站台，这点都不知道！你不要打断外公讲故事呀！”小冰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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