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春风哪里是长相思的地方,太湖似翡翠,二泉流韵长,梅花开罢桃李香啊桃李香,花海里走来谁的新娘,山美水美人更美,无锡是个好地方好地方,诗中的诗,画中的画画中的画,碧水家园胜天堂胜天堂……”
无锡是个好地方,画中画,胜天堂。
如诗中所言:“水宽山远烟岚迥,柳岸萦回在碧流。清昼不风凫雁少,却疑初梦镜湖秋。”
杨绛就是无锡人。杨氏家族,世居无锡,是杨绛口里的“寒素人家”。杨绛的祖上都是读书人,丝丝缕缕延续着一脉书香。
这个“寒素人家”,不是食不饱饭,着不暖衣,而是君子固穷的意思——肚皮学问和一身的资质见识,换不来红绿的四人抬和八人抬的呢子大轿,也换不来戴红黑帽子的役夫喝道。能做官的时候不好好做官,能安稳的时候不肯好好安稳,这就是杨绛的父亲,当时大名鼎鼎的“疯骑士”杨荫杭。
1878年,侵华战犯、日本外交官广田弘毅出生,南京大屠杀首犯松井石根出生,“疯骑士”杨荫杭出生。
世上事千丝万缕,看似不可能,却又于遥远的时空中往一处相凑编织。
国仇带来家恨,若无日寇侵华,杨家不会败落不堪,杨荫杭的妻子不会早死,杨荫杭也不会怨怒伤身,于新中国成立前夜一病归天。
世上事就是这样,世人如蚁,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丝半线,看不见因缘际遇的整匹绸缎。
1895年,杨荫杭考入天津中西学堂。
一次,有学生闹风潮,学校掌权的洋人出来镇压,开除了带头的一个广东人。洋人说,谁跟着闹风潮就一起开除,那参与了的一伙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杨荫杭并没有参与,却冒了火,挺身而出说:“还有我!”于是,他就陪着一起被开除了——这副骨头是有多硬。
此后留日求学,之后回国,做编辑,做撰稿人,授课,和别人组建励志会,办杂志,“借讲授新知识之机,宣传排满革命。”
暑假回无锡,他在中学公开鼓吹革命,又拒绝对祠堂里的祖先叩头,得罪族人。无锡乡绅——驻意大利钦差许珏曾愤然说:“此人该枪毙。”
保守派就是这样。他们不肯接纳新的理论、新的行为、新的思想、新的观念,他们在他们的舒适圈里沉迷,哪怕这个圈已经越来越窄,束缚得他们行不敢行、动不敢动、说不敢说、想不敢想。他们身上缠着一圈圈的麻绳,却还自以为是地在这些麻绳上寻找安全感。
此后杨荫杭再次出国,留日获法学学士学位,留美出版硕士论文《日本商法》。
唐须婪与杨荫杭同岁,二人于1898年结婚。
据说唐须嫈曾在上海的务本女中读书,这样时间就有了交错点:1902年10月24日,务本女塾开张,这是国人创办的第一所女子学校。那么,唐须嫈应当是在和杨荫杭结婚后去读的书,她和自己的三小姑子杨荫榆曾经是同学。
唐女士大约是在旧式家庭氛围中长大的旧式女子,温婉和悦如同寂静夜晚的星空,如今学得了新知识,好比天角斜斜地又出了一弯眉月。
论学问她于杨荫杭是不及万一的,但如今识文断字,和杨荫杭有了对话的平台。她不倔强,夫唱妇随,夫说革命就革命,夫说出国就出国,夫说回来就回来,这样的夫妻搭配,羡煞多少娶了不识字的小脚太太的民国才子。
据杨绛回忆,她的父母好像老朋友,子女从小到大,没听到他们吵过一次架。旧式夫妇不吵架的也常有,不过女方会有委屈闷在心里,夫妇间的共同语言也不多。她的父母却无话不谈。他们谈过去的、当前的、有关自己的、有关亲戚朋友的、可笑的、可恨的、可气的……他们有时嘲笑,有时感慨,有时自我检讨,有时总结经验。
杨荫杭辞官后做了律师,他把每一件受理的案子都详细向妻子叙述:为什么事,牵涉什么人等。他们俩一起分析,一起议论。
这个做丈夫的了不起,他就是这样一个天性自由而追慕平等的人,觉得天底下人人就应当是你与我平平而坐、平平而起、平平而话、平平而视。因此当他把这样的想法用到社会上去,和当时那种尊卑分明的氛围不合,于是他就成了革命党、少数派,要被人围而剿之,不得已逃国离家。
杨绛是幸运的,父亲磊磊如山中石,母亲温婉如花下苔。
杨绛的万千花叶,以无锡为根,在北京生发、蓬勃。
1911年7月17日,杨绛出生。其时,杨荫杭在北京一所政法学校教书。
杨绛原名季康,小名阿季,排行第四。和前面的三个女儿相比,她个头最矮。杨荫杭爱猫,说“猫以矮脚短身者为良”。
见过小短腿的猫吗?短短的小腿,软软的小爪,白白的皮毛,大大的眼,走路摇摇摆摆,好可爱。
小阿季就有这般可爱。
小阿季出生不久,辛亥革命爆发,旧王朝如破城堡,一朝被疾风骤雨吹打,倾倒坍塌。不久杨荫杭辞职南归,在上海中报馆担任编辑并做律师,并发起创立了上海律师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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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满天,美文、美食、传记作家。正定作协副,中国作协会员,“十一五”规划课题组专家,《读者原创版》《特别关注》等杂志签约作家,冰心儿童图书奖获得者。出版有《红楼的草根儿们》《来不及好好告别:三毛传》《又到西风扑鬓时:纳兰性德传》等作品数十部。
惊是一种不好的状态,有一种说法:受宠若惊。
如果谁一旦受到命运的宠爱,或是得了官,或是发了财,或是收获爱情。于是便诚惶诚恐,受了惊动,觉得不配得到的怎么却得到了,惶惶然害怕失去。
像是塞翁得了马,怕坏的事来冲,又想着最好有坏的事来抵冲。等到儿子骑马摔折了腿,塞翁心想:“这才对嘛!”于是踏踏实实安下心来。
有的人很富贵,也很踏实,觉得自己受享得起;有的人一夜暴富,会觉得这样的生活自己好像不配,像是偷来抢来的,必须要还回去才能安稳;也有的人享得了富贵,却安不了贫贱,一朝跌落云端,为人便失格失品,心中惊动。如同山岳摇晃,屋宇崩塌。
回想杨绛一生,做大小姐的时候她安稳;当教书匠的时候她也安稳;被批斗时也扬声大叫,但一颗心很快安稳;被下放的时候日坐愁城,但一颗心也很快安稳;被平反了也安稳;被抬得八丈高,她也安稳。
女儿死去,丈夫死去,自己的心上被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可是她还是咬着牙把日子一点点挨过去,此后长长的孤独寂寞,读书、思考、写作,仍旧重归安稳。
黛玉灵透,却如溪涧的流水易惊动,所以总是活得累,很辛苦;宝钗也灵透,却如玉石的温润不惊。家道从容的时候她是穿金戴银的大小姐,但不骄奢;家道中落的时候她把无用的闲妆都卸下来,住雪洞一般的屋子,穿半新不旧的衣裳,也不哀叹。所以贾母说她好,大家都说她好,因为近傍着她,自己的心也安稳不易被惊动。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粲。”哪有什么除苦的神明,靠的是你把自己的心修炼得冷暖不惊,于是涅槃。
涅槃了的人,是怎样的?
不惊呼,不哭泣,哭泣也可以,却不诅咒,明白世界就是如此。
一池寒塘,几株烟柳,坐在石上,看看水光云色。若是有人趋近,你拍拍手边石,说:“坐。”若是有人离开,你就说:“噢。”
杨绛就是这样的人,哀而不怨,怒而不争,冷暖不惊。
杨绛不是三毛,她不叛逆、不慌张、不热衷流浪;也不是林徽因,她不袅娜、不心机、不稍许自恋;也不是陆小曼,她不豪奢、不任性、不乱花钱。杨绛就是杨绛,弯眉细眼,颧骨有点高,眼角有些锋利,看起来颇不好惹,又好像颇有心计的样子。
可是回顾一生,她又做了哪些让人不好惹、惹不起和不敢惹的事?她只是想安静读书,宁帖度日,但事情总是找到她的头上来,生死离别的黑纱,一次次系在她的身上。
将她定义成悲剧人物吗?好像不是。
她年过期颐,百岁人瑞;她著述等身,举国尊敬;她和大学者钱锺书一生恩爱,伉俪深情。 将她定义成成功人士吗?我想她会笑。
她这辈子不曾钻洞觅缝追求过成功,她只是埋下头,做自己的事;她这辈子不曾仰天长啸,亦没有壮怀激烈。她不是美女,不是名媛,不是壮士,不是烈士,不是浪子。她没有绯闻,没有纠葛,没有传奇。她是红颜,但“红颜”这两个字轻薄,和她匹配不起。
她是先生。
这是世人能想得起来给予她的最恰当的称谓。
丈夫有德行,她有德行吗?
当然。国难不弃国,家难不弃家,夫难不弃夫,自己有难,不弃心。
丈夫有学问,她有学问吗?
当然。举国上下,你去问,去看,去想,去比,谁不佩服她的学问?
教书的人亦称先生,她教书吗?
当然。后来她虽不再课徒授业,但自身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先生不虚张声势,先生不炒作声名,先生言行有节,先生德行贵重。这么多被称“先生”的当不起“先生”这二字,她却是名副其实、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杨绛先生。
称得上半生红颜,一世先生。
去芜存菁,打造杨绛女士一生与众不同的精华录;
淬炼琢磨,追思已故知识分子难能可贵的闪光点。
《生如驿道吾本旅人(杨绛传)》中,作家凉月满天执笔致敬时代隐士,拭亮历尽105载光阴洗练的高贵灵魂——不矜不伐,和光同尘。铮骨可敲,犹带铜声。
岁过期颐,一位跨世纪的老人就这样走出了时间。
她是举世公认的翻译家、文学家、戏剧家,是钱锺书身旁仅有的“妻子、情人、朋友”,是被时代所景仰推崇的杨绛先生。
杨绛一生,不曾八面玲珑,也不屑滥竽充数;不浪费福分,也不浪掷聪明。若非时事倒逼,绝不会那般壮怀激烈。她始终将自己与世俗拉开来,好腾出一只眼睛,宠辱不惊地看着现实外的天空。
淡泊名利,不问世事,落花无言自成文人风骨;才情斐然,笔耕不辍,业精于勤皆是治学态度;身居陋室,心怀天下,求志达道实属社会担当。
承得起名门闺秀的出身,耐得住深居简出的晚年,不为浮名虚誉所牵,胸中自有丘壑。如此品行修养燃烧的温度,足以令人抵挡百年的孤独。
正如那句平凡而又不凡的话——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
我抚摸着一步步走过的驿道,一路上都是离情。
《生如驿道吾本旅人(杨绛传)》为纪念杨绛先生逝世两周年所作,文笔细腻入微,情感丰沛饱满,以客观视角及得当的分寸感,细致记叙了这位当世女先生的百岁传奇。文本汲取了杨绛生平最精华的部分,与丈夫钱锺书、女儿钱瑗的“我们仨”岁月,与章太炎、钱穆、费孝通、林徽因等名人的交往趣事,以及只属于她的文人风骨、治学态度和社会担当等,值得后人品味学习。
作者凉月满天迄今为止已著多本名人传记,其中包括《又到西风扑鬓时:纳兰性德传》《来不及好好告别:三毛传》等畅销书册。擅于撰写各类历史时期的文化名流生平,在传记作家中自成风格,备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