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耶·夏皮罗，20世纪最具原创性的艺术史家之一。他的研究涵盖了古代晚期艺术、早期基督教艺术、中世纪艺术，以及他毕生最为关注的现代艺术。在他所执教的哥伦比亚大学曾有一句流行话：“假如西方文明被摧毁，迈耶可以在十天之内将它重建出来。”这位渊博深邃的艺术写作者对于一件事情深信不疑，那就是艺术的智性(the intelligence of art)：它有关于设计、运思、对艺术家主体能力的确认，对艺术创作中解决方案的探索，以及对最终决定了这些方案的主导与附属元素背后的权力和社会关系的剖析。总之，艺术绝非纯感觉之物，它是精神对物质的构型，是艺术家人格的表征，也是时代的症状。

结语：评判艺术
此文被收录进来，是
因为它反映了一种批判性
的思维方式，其中的论点
是通过诙谐幽默的虚构情
节提出的。它所具有的高
度的智慧、亲切与幽默，
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之间
的谈话增添了一份特殊的
魅力。当然，这里提出的
问题从未得到彻底解决，
这些议题仍然萦绕在我们
心头。
——迈耶·夏皮罗
天才与方法
格林姆和勒·罗伊之间
曾经爆发过一场辩论，他
们所争论的，是有关创作
天才与生产秩序的方法之
间的问题。格林姆对方法
嗤之以鼻；对他来说，这
不过是卖弄学问。那些只
知道如何安排布局的人，
就算一言不发也能做得一
样好；那些只能从已经被
安排好了的东西中得到教
益的人，即使保持无知，
也能做得一样好。
勒·罗伊：但是，正是
方法带来了所谓的好东西
。
格林姆：也败坏了它
们。
勒·罗伊：没有方法，
人们不会从任何东西中受
益。
格林姆：只会令人生
厌，而且除此之外，它一
无是处。人们有什么必要
知道自己的工作之外的东
西呢？
他们还谈了一大堆其
他的东西，直到伽尔伐尼
神父（Abbe Galiani）打断
了他们的对话：
“我的朋友们，我想起
来一则寓言，你们听听。
它可能有点长，但是断然
不会令你们生厌。——一
天，在丛林深处，夜莺和
杜鹃之间爆发了一场有关
歌唱的争论。他俩都认为
自己才最有才华。杜鹃说
，‘有什么鸟，能像我一样
唱得如此轻松、简洁、自
然而又具有韵律？’——夜
莺说，‘有什么鸟，能唱出
一首比我自己的还更轻柔
、更甜美、更婉转、更令
人印象深刻、更感人肺腑
的歌谣？’
杜鹃说：‘我说得很少
；但是有实质，有秩序，
而且使人不易忘怀。’夜莺
说：‘我喜欢说；但我总有
新东西说，从不令人感到
厌烦。我总能使树林陶醉
；而杜鹃则令他们悲伤。
他太墨守母亲的教诲，从
不敢于尝试那些不是从他
母亲那学来的新曲子。而
对我来说，我不承认任何
大师。我玩转规则。尤其
当我破坏规则的时候，我
才是令人钦佩的。他那令
人生厌的规则怎能与我愉
快的飞翔相比呢！’
杜鹃有好几次想要打
断夜莺。但是夜莺一刻不
停地唱，从不倾听；这是
他们的一个小毛病。我们
的毛病，就是顺着他的观
点，快速地追踪，而没有
理会他那对手的答复。然
而，在几番辩论之后，他
们同意让第三个动物来评
判。但是，上哪里去找这
样一个既能胜任此事又不
偏不倚的第三方来评判他
们呢？他们花了许多力气
去找一个好裁判。他们每
到一处，就去看看是不是
有合适的人选。
他们穿过一片草地，
遇到一头驴子，一头庄严
肃穆的驴子。自从这一物
种被创造出来之后，没有
谁能生来就有这么长的耳
朵了。‘啊哈，’杜鹃一看
到他就大喊起来，‘我们真
是幸运；我们争论的就是
有关耳朵的事情；这就是
我们的裁判；上帝正是为
了我们才创造了他。’
驴子正在吃草。他从
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
音乐的裁判。但是上帝总
是会在很多其他事情上找
乐子。我们的两只鸟儿俯
冲到他面前，对他的庄严
和他的判断力大加恭维，
向他阐明了他们争论的议
题，并谦虚地恳求他听听
他们的歌唱并加以裁决。
但是那驴子，几乎没
有转过他那硕大的头颅，
嘴里也没有漏掉一口，用
他的耳朵向他们示意：他
很饿，而且他那天并没有
坐在审判席上。鸟儿们坚
持；驴子则继续闷头吃草
。吃着吃着，他的食欲得
到了缓解。在草场边上种
着几棵树。‘好吧，’他对
他们说，‘你们去那儿：我
会跟着来；你们来唱，我
来消消食，听听你们唱歌
，然后我来告诉你们我的
意见。’
小鸟们飞快地飞走了
，栖息到一棵树上；驴子
跟过来，那气势就像带着
法官帽、穿着长袍的首席
审判长穿过法院的审判庭
一样。他到了，在草地上
舒展四肢躺下来，说：‘开
始吧，法庭现在开始倾听
你们。’整个法庭就只有他
一个人。
杜鹃说：‘大人，不要
错过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好好记下我歌曲的特征，
尤其请您屈尊注意观察它
的技巧和方法。’接着，他
昂首阔步，重复地拍打着
翅膀，唱道：‘布谷，布谷
，布谷谷，布谷谷，布谷
，布谷谷。’在完成了二者
所有可能的组合之后，他
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地，夜
莺展开他的歌喉，一下冲
到最大胆的转调中，唱出
最新的、最精致的歌；这
是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旋律
和曲子；有时人们听到音
调在下降，在他的喉腔里
喃喃低语，就像溪水遇到
卵石的潺潺声，有时，人
们听到音调在升高，一点
点地攀爬，弥漫到空气中
，就像被悬置了，漂浮在
那里。它时而甜美，时而
轻柔，时而明快，时而悲
伤；不管它的特征是什么
，它都是表现性的；但是
他的歌并不适合每一个人
。
由于他被自己的热情
所倾倒，他准备一直唱下
去；但是驴子已经打了好
几个哈欠，他终于制止了
夜莺，说道：‘我推测，你
所唱的歌都非常美妙，但
是我却不懂；在我看来它
们怪诞、混乱，又不连贯
。你可能比你的对手知道
更多；但

前言／莉莲·米尔格拉姆·夏皮罗
第一部分 绘画中的哲学
绘画中的哲学与世界观
塞尚与哲学家
第二部分 艺术与社会
艺术的社会功能
艺术的功能
作为人文主义的艺术研究
艺术与社会变迁
艺术的社会基础
社会主义下的艺术
现代艺术的价值
人文主义与科学：两个半世纪以来的观念
论专制、自由以及艺术的品质
被批评为暴力之源的艺术
艺术的未来
建筑师与危机：一封致美国建筑师、画家以及技术专家的公开信
艺术的公共应用
论建筑师项目中绘画与雕塑的稀缺
教会艺术：宗教想象与艺术家
艺术在未来的可能性
艺术家的职业
论艺术市场
论对艺术家的资助
艺术家的责任
社会现实主义与革命的艺术
美术与人类的统一
结语：评判艺术
插图列表
索引

绘画中的哲学与世界观
我用“绘画中的哲学”所指的，要么是对一幅画的阐释，要么是作为一种哲学或以某种与哲学家的思想方式相当的绘画风格。绘画风格总是被比作世界观、思想模式或形而上学体系；我在这些术语可与哲学（philosophy）互换的意义上使用它们，尽管我知道，严格来讲它们并非同义词；对于这一不严谨的地方，稍后我再加以修正。
在阅读有关艺术的文献时，你一定遇到过对画家和哲学家所做的对比：普桑与笛卡尔，塞尚与康德或柏格森，库尔贝与实证主义和唯物主义，哥特艺术与经院哲学教义，希腊艺术与柏拉图，古代晚期艺术与普罗提诺，莫奈与泛神论，印象主义（一般意义上的）与现象学经验主义（phenomenalistic empiricism），等等。
这些比较是如何成为可能的呢？哲学是一门论述学科，它通过语言来发展，而且哲学著作往往具有很高的逻辑抽象水平。想象诗人和小说家进行哲学思考是容易的，因为他们的媒介是语言；诗歌和故事经常包含了反思，即对世界与人性的分析和一般陈述，其所用的概念在哲学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但是一幅画并不是话语；它自始至终只是具体的单个对象；我们即时地，有时甚至是一下子就将其各个部分把握为一个整体，就像把握自然中的一个对象一样，这个过程是不需要反思的。绘画与哲学的比较，基于一种特殊的绘画与哲学观，它让绘画成为一种知识类型，也让哲学家的思想具有思想家的表现力。
这种比较是基于一系列绘画特征的，至少在西方传统绘画和中国绘画那里是这样。
绘画一直是一门再现的艺术，因此，也就是一门挑选对艺术家来说有趣主题的艺术。因此，它多多少少需要清晰的判断，即对象或经验中到底什么对艺术家来说才是有意义的或有价值的；这种判断显示出艺术家的观点、观念和感受。另外，再现对象时，画家在其中引入秩序（order）；他加入图式（schematas）；他对一切事物的描绘是具有一致风格的习惯性建构，带有明确的属性。这些属性可能是任意选择的，也可能接近事物结构中最有特点或最典型的品质；它暗含了一种被广泛接受的、关于什么有助于整体的秩序、完整以及和谐的一般美学理论。进一步说，再现具有表现性，这些表现性可能来源于事物及其意义，也可能与艺术家对这些方面的感觉相一致。有一类艺术家——如乔托（（Giotto）或普桑（Poussin）——看起来更加客观，他们会根据他们所再现的情境的氛围（mood）来改变这种表现性——为耶稣受难（crucifixion）赋予悲情的性质，为圣母的婚礼赋予礼仪或节庆的性质；而艾尔·格列柯（El Greco）却为所有题材都赋予了一种强烈的激动或喜悦，这似乎是他平常的感觉状态。所有这些都与哲学中的对应物相呼应，因为哲学也被看作一种世界观，根据其在知识的客观性或主观性构成中的相对重要性而改变，并且蒙上了哲学家个性的情感色调。
艺术理论与批评的语言本身暗示了这种理解和类比。在那里，你会发现，艺术家、批评家以及艺术史家所用的词汇，如形式、物质、空间、自然、价值、有效、真实、秩序、结构、本质、逻辑、统一、连贯、符号、意义、象征、真理，也是哲学家通用的术语。在过去十年里，这些术语甚至出现在绘画的标题中：在几年前的一次抽象画画展中，有幅画的标题是“哥德尔定理”（Godel Theorem）；最近，另一幅画的标题是“佐恩引理”（Zom Lemma），这是一个出自逻辑学家的题目。此外，画家们会阅读或听闻某种哲学，有时会用近期的哲学思想来组织其对自己艺术的反思。同样，哲学家们也熟知绘画，在对自己思想的隐喻和说明中，他们也会引用艺术品（就像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使我们能够这样比较绘画与哲学的另一个基础，是历史学家的文化概念，即某个时代和地区的文化是一个统一体，它建立在潜在的共同世界观之上。某一阶段中文化的所有表现形式被认为具有某些共同点；同样的风格存在于所有或大部分高级活动中，因此，艺术、科学、宗教、社会概念和意识形态，或者文化的其他形式，看起来源自具有典型特征的同一家族。以这样一种文化理论为背景，历史学家就可以在哲学与绘画之间寻找共同点。哲学，作为具有最为清晰的世界观或思维模式的领域，就格外适合对绘画的风格或内容作出解释，绘画也是世界观的一种表现。
即使不用说得这么远，即文化通过不同领域共有的世界观或思维模式而获得统一，其他作者也能在某种哲学中发现一些特殊的内容和倾向，它们源自某一特定时代和地点的社会与文化问题及需要。这一点也被约翰·杜威（John Dewey）所认可，他曾用希腊的社会形式来解释希腊哲学的特征。因为同样的情况和价值也适用于画家，而且，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家总是创造新的风格以反对或超越既有的风格。因此哲学和绘画的内容很有可能存在着共同点，尽管它们的途径和功能各不相同。
P12-14

本书主要讨论了艺术与哲学的关系。
本书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包括两篇文章，探讨的是“绘画中的哲学”这一主题。第二部分讨论的是社会、艺术与艺术家之间的关系，收录了迈耶就此所做的一系列讲演、讲座以及发表过的文章。

本书第一部分包括两
篇文章，探讨的是“绘画
中的哲学”这一主题。第
一篇文章《绘画中的哲学
与世界观》，转录自迈耶
分别在巴尔的摩的沃尔特
斯美术馆(1958，Walters
Art Gallery，Baltimore)、
德州大学(1965)、布鲁克
林学院(1965)、哈佛大学
(1966)，以及在牛津大学
沃弗森学院(1968)所做的
讲座。作者同意发表这部
分手稿。有关“绘画中的
哲学与世界观”这一主题
，我又根据作者的打印笔
记和讲座录音，对文章进
行了补充。其中包括从作
者“1960年的笔记”中所做
的节选，从其论乔治·修
拉的文件中节选的论于贝
尔·德·苏佩维耶尔(Hum-
bert de Superville)的文章
，以及作者论柏格森、通
神学(Theosophy)及抽象
艺术的文章。论海景画的
部分，转录自一篇讲稿，
出自作者于1974年在哥伦
比亚大学所开设的一门艺
术阐释课。
《塞尚与哲学家》也
是一篇演讲稿的转录，它
最初发表自迈耶于1977年
10月11日在纽约现代艺术
博物馆为“塞尚：后期作
品展”所做的演讲。
本书的第二部分，讨
论的是社会、艺术与艺术
家之间的关系，收录了迈
耶就此所做的一系列讲演
、讲座以及发表过的文章
。此外，自20世纪30年代
早期开始，他曾就这些题
目写过不同长度的笔记和
短文——这些手稿都收藏
在他的文件中，有一些标
注了写作时间——这里我
只做了最低限度的修改。
他可能会拒绝其中一些，
还一定会重写 ·其中一些
篇目，因为他从未在未经
修改的情况下发表过文章
。
终其一生，迈耶都对
艺术家们抱有强烈的欣赏
和深刻的同情(尽管从童
年时期他就一直画画，但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位艺术
家)。他保持着对这些问
题的关切，但是他就这些
问题的写作和演讲主要集
中在20世纪30年代，而且
只发表了其中很小的一部
分。
艺术家与社会的关系
这一让他如此关心的问题
，直到那个时代还未曾好
转过。
我要感谢罗宾·沙
(Robin Sand)与罗伯特·梅
尔扎克(Robert Melzak)的
欣然相助；感谢马丁·詹
姆斯(Martin James)就蒙
德里安一文提出的建议；
感谢艾琳·戈登(Irene
Gordon)和保罗·马蒂克
(Paul Mattick)帮助修改了
有关塞尚的文本；感谢迈
克尔·菲茨杰拉德(Michael
Fitzgerald)帮助确定《论
艺术市场》一文的写作时
间。
——莉莲·米尔格拉姆·
夏皮罗

艺术与哲学，这两项人类重要的精神事业，如何才能获得有效的沟通？本书收录了著名艺术史家迈耶·夏皮罗的21篇文章，其中大部分在作者生前从未发表过。在这本文集的第一部分，夏皮罗用具体的艺术作品阐述了艺术家、艺术运动与哲学体系之间的各种关系。他用高度清晰的论点、优美的行文，以及非凡的博学，扩展并丰富了我们对艺术作品的理解。在文集的第二部分，夏皮罗探讨了我们对艺术的各种日常经验：现代艺术的价值，社会写实主义，革命艺术，引起骚乱的艺术，艺术市场，艺术家的公共赞助，公共艺术委托，教会艺术，等等。这些文章的写作在时间上跨越40年之久，从中我们得以见证夏皮罗始终如一的坚守：艺术家的自由，以及艺术与社会的融合。在他所有的作品中，夏皮罗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使传统变得有序的途径，它既是理性的，又是热情的，既是有条理的，又充满了创造性。凭此，他重新激活了我们的这一信念：批判性思维和创新性自主具有无可比拟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