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十三个故事，现实里的无数种人生。朱婧以细腻的笔触、清丽的语言探询当前时代孕育的不同情感形式，进而触发对于人性、对于人生的种种思考。“在世人的诸多关系里，有些无法被命名和归置”。其实，这些“无法被命名和归置”的关系，真实地存在于大多数人的人生。朱婧从女性出发又超越女性，从青春出发又超越青春，在普通人物、寻常故事的书写中道尽情感的微妙、人性的复杂和人生的不圆满。

朱婧，1982年生，扬州人，毕业于南京大学文学院。作品以小说为主，兼及童话和文学评论。2003年始，在《萌芽》《布老虎青春文学》《青春》《青年文学》《作家》《花城》《雨花》等杂志发表作品数十万多字，作品被收入各种选集和丛书。现任教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水中的奥菲利亚
安第斯山的青蛙
那只狗它要去安徽
天使的救济
天宝
殷公子的爱情
消失的光年
譬若檐滴
经济学家的爱情
连生
云上的孩子
猫戏
一日与永恒
后记

青年作家朱婧转型之作，精选近年优秀作品。
关于青春又超越青春、关于女性又超越女性、关于情感又超越情感，城市语境中的深度认知和深刻书写。
拒绝简单的爱情故事，告别套路的青春写作，十三个故事书写城市情感困境中的男男女女，更直指城市男女深处的隐秘心理和幽微人性。
十三个故事，那些藏匿在都市标准化生活里的细小人事，那些无法被命名和归置的情感和困顿，那些人心的天真和软弱……朱婧迷恋并书写着生焉在焉的城市和城市中年轻的人们，致意青春的起点，又超越青春；出乎女性的爱与疼痛，又超越女性。对于朱婧来说，写作可以给人极大力量，也让人反观自身的局限。

《譬若檐滴》距我上一本书出版已过去十二年了。这
十二年，我写得不多，毕业工作，结婚生女，度过了一段
平安的时光。2017年底，《现代快报》做狗年出生的作家
专题，我当时刚恢复工作半年，忙于论文和项目，准备考
博，其实无暇写作。接受采访时我说这十年我写得很少，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处理写作之外的事务，所以我逃避
了。其实在此之前，我以为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选择，我
可以选也可以不选：因为学中文，因为开始写作也发现能
写，就写了；后来觉得有困难——转型的困难、和新的杂
志建立联系的困难，也就不写了。我想我还有一份工作，
我去做一个老师，在我的课堂和学生一起思考讨论阅读和
写作，也是好的，且更自由。其实，说起来写了十几年，
但直到那时我都还没有能正视我和写作的关系。
写作，它不只是选择和被选择，它还需要一些力量。
这世界上，任何你想正面承认你热爱的东西都需要一些力
量去坚持并为之付出，回报不是凭运气来的。不然，那不
是超脱，而是懦弱，是怕被拒绝，是怕失败，不是怕受制
。去抵抗受制的方式也是做到，也需要力量。
《譬若檐滴》一书中的半数是2018年新写的，这本书
让我相信我还可以作为一个写作者继续下去，并且也许更
接近我所期望的那样。小说有了很大变化，不是因为年岁
既长认识渐深，也不是因为技巧渐人佳境，而是我觉得我
把力量和愿望写进去了。现在处理一个故事，我不会再用
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以及预设的情境，只要把一切推至
圆融动人足矣。我想慢一点，我不怕慢，我要多花点时间
，给小说更多一点东西。
新书同名的短篇小说《譬若檐滴》就是如此，它表面
看来是个通俗故事，源自我听说有个女老师，因为丈夫在
外地工作，所以常常遭人滋扰，后来她跟校长建立了某种
关系，就再也没人滋扰她了。《御碑亭》中的“避雨”一
段让我想起这个故事，身在县城学校的窦氏，身在御碑亭
内的孟月华，都有难于脱离的具体的困境。两个故事里都
有一个作为旁观者的男性角色的存在，所以一开始我想写
成一个互文故事，后来我选择了简化，是因为我不再着意
文中的“我”和窦氏的关系。一方面，它会更真实，正如
我们多数人无暇深切关注他人的人生；另一方面，我想从
性别关系的纠缠里解脱出来。在这个小说里，故事的中心
不再是妖女的流言或者“我”对她的欲念，而是美如何因
其引发的占有欲而导致自身的悲剧。我想表达人们具体的
经验、真实的困惑。在不同情境里的相似的女性的受制和
理想的消亡，让这个故事更需要的不是冲突，是简净，而
这种简净就是写作者可以去探寻的地方。
另一方面来说，收录在《譬若檐滴》里的新稿，也是
我渐渐寻找到的新的写作内容和方式的呈现。长期的校园
生活让我的生活相对闭锁，也让我一直担心我作为写作者
的局限。但是，我应该看到，其实我也可能因此以另一种
专注去开启对我更容易接近的世界的探索。
写作的冲动已异于少年时，我似乎失去了那种一气呵
成的能力与灵心，变得钝感和缓慢，对于想写的人与事，
有时会停留在思考的层面很久。想象力和轻盈感那种我曾
认为对小说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依然是我渴望的小说的
质感，但我也不畏惧停留、盘恒，甚至繁复和求证。我写
《水中的奥菲利亚》就是如此。以我所熟悉的大学校园作
为背景，换一种视角切入看起来是非明晰的社会事件，以
期获得与复杂的现实相匹敌的呈现。
我从去年开始，尽量每天记日记，怕自己会忘记。写
作，也是怕忘记，忘记那些以为理所当然、以为始终会有
、其实会在不知不觉中遗失的东西。
今年我独自携着幼女蛮在东京访学。时间向前翻，
2015年，蛮两岁，我刚刚从全身心专注的育儿中稍有解脱
。一次蛮的爸爸开车载我回家，我对他说，我想去早稻田
大学读书，我也说起向田邦子和井上靖。彼时，我觉得这
个愿望离我很远，我找不到和它连接的方式，我无法离开
家庭，它是我的前半生的唯一专注和梦想。
2017年，我走出家庭，恢复工作，见到许多以往全然
不知的景象，似乎才初学涉世，常常心怀忧惧。2018年准
备早稻田大学访学事宜，2019年初成行，其问每有艰难时
，蛮的爸爸总和我说：“你觉得难，就回家。”可是，再
多艰难我也不想放弃，并非因为想有所成就，而是不想再
逃避。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六年，婚姻的第十年。经历如巨
兽吞噬灵魂般的动荡的人世波动，我们从未放弃过保护对
方的心意。4月15日，就在全世界为巴黎圣母院的大火惊叹
的时候，他倒在玄武湖边的路面上，再未醒来。很多天后
，东京的夏至夜，我站在住所的阳台上，看见天空有星，
而飞蛾居然能挣扎飞上高楼。室内是我的孩子，睡得酣甜
。这时我才第一次独立面对某种真实。
回到《譬若檐滴》，这十二年，我的逃避、我的勇气
都在里面。写作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檐滴。这檐滴来自十
多年前外婆那座在乡下的老宅。如今老宅早已拆除，但檐
滴落到天井的青灰色砖石地面的声音却始终留

比起追踪时代的风向，朱婧更愿意想、更愿意写
的是日常生活世界那些不能释怀的，然后，自幽微处
取文学的意义。
——苏童，作家
朱婧写的都是无用的人，失落的人，在人群里安
静无声的人，以及被打败的人。他们试图维护一点尊
严，或以沉默的方式，或以种种不得体的举动。我能
看到她在长着青苔的拐角处，等候着她笔下落寞的人
物。他们会笨拙或者神色羞赧地与她拥抱一下，从此
别过，她停留在原地目送那些远去而卑微的背影。那
个相拥的瞬间，就是她的小说。
——笛安，作家

水中的奥菲利亚
蟹儿怯，她谨慎逡巡的形态在人群里突兀。他看到光影里她露了身影，转瞬又不见，他看到片刻画面中，她衣角掀起的波澜；他知她不单单儿怯他，她怯人。蟹儿柔，她隐得深。他需要很大的耐心，铺就一条获取的通道，获得丰富的回报——卸下既坚硬又薄脆的壳后，看见的是鲜嫩丰富的内在和令人心颤的柔软。
这几乎是他人生最后的机会了，看到珍贵，或者纯粹。他依然眼内有翳，渴望庸常。在这一刻，他无比像一个真实的老人，虚弱空洞，肉身和灵魂，瞬间风干。
瞬间会失魂。失魂时，他会问蟹儿：“你会同我离开，同我走么？”
“走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无论去哪儿，跟随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处。”
“然后呢？”
“去做乞丐。”
蟹儿的眼神里转动过真情实意的恐惧。她总那么天真。
“蟹儿你会同我走么？”
她只静默没有回音。她目光落在细纱窗帘后面，碧阔的湖水安静。
窗帘后是湖，湖上有天鹅。那种生物，水面之上，是极优雅且美的，细长脖颈，矜持不过，臃肿的笨重的臀掌皆藏于水下，夺食时的情态更触目惊心。他尤其对这种生物充满厌恶。他觉得不该有如此表里不一的生物，又怕其实是揽镜自观。
蟹儿若做了乞儿，该很可爱吧。雪一般的面孔上有一些黑污，褴褛酸臭的衣衫里是翠玉白菜一般的洁净的身。眼蒙了雾，雾凝成水，路过的人怎么忍心不流连、不给予。
“蟹儿，我们同去做乞儿，你是小乞儿，我是老乞儿，你来养活我，可好？”
蟹儿不响，魂魄飞过了湖，飞过了山。
翠玉白菜上栖着螽斯和蝗虫。多子富贵，绵延万世，此为永生。他用唇数过她的额头，数过她的鼻尖，也做痴想妄念。
“蟹儿，你会给我生一个孩子么？”
“啊？”她眼神转过更大的真心实意的恐惧。
他笑，自我安慰，自我掩饰，无穷无尽的失落也要用不惊遮掩过去。
“若生养一个孩子，我们三个做乞丐，我是老乞丐，你是小乞丐，他是小小乞丐。”
“你真的这么想做乞丐？”
他继续笑，失魂落魄，心内空洞无物。
那天鹅近了丽达，如此的美不属于人间，它自要去攫取，浓郁的阴影迫近。她的舞蹈老师说她有很好的脖颈，很好的手臂。她喊着节拍让她跟住，她温柔坚定地让动作离最好更接近一点。她告诉她一直跳下去，保持跳舞的女孩会幸运。 舞吧！舞吧！我的玩偶
步子必须跳得合乎节奏
伸出一只脚，请你站好
样子要显得可爱和苗务
一弯，一扭，向后一转
这就使你变得非常康健
这个样儿真是极端美丽
新父亲的生日宴的开场，是她的舞蹈。她不是专业的舞者，她是合适的表演者。音乐响起，是吕利的幕间短芭蕾，愉快轻松欢悦。她像坚定的锡兵爱慕的纸造的舞蹈女孩，无尽地舞蹈，无尽地旋转。思想和灵魂逃逸，她只需要舞蹈，动作成为身体的本能，如所有天生的美，她以存在证明自在。阴影迫近，天神羽化的宠幸，史书的败壁颓垣、城楼焚毁，传奇的开端也是悲剧的伏笔。美的命运离幸运和灾难，哪一种更加接近？
上一次，有人问：“你能不能留下来？”上一次，有人问：“你想不想，和我生一个孩子？”是哪一年？那一年是二十年前，还是更久以前？
仓皇如出逃一般的日子，在失意的地方，回去了远方的家，生相体面且爱好体面的妻子，自然不能容他这般的回返。几次争吵，他又仓皇离家，登上火车。他裹紧颜色破败、经久未洗的外套，目无旁视，只陷入一场又一场睡眠。火车行在北方全无风景的辽阔土地上，似可以永无尽头地行驶下去。他几乎忘记身在哪里，经过哪里，又去向哪里。骄子的高贵心灵，不过被现实扇数个巴掌，迫使清醒。曾被许诺的正义光明，不过是需要在适当的时机低首垂目的大同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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