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制陶器，泥土与火的交织，火不占有只馈赠，这是火的誓言。”
日本近代陶艺大师、日本民艺运动的重要代表河井宽次郎喜爱这意象。对他来说，火不是纯粹的物理现象，而是“点燃火的人的灵魂在燃烧”，因此他也被誉为“土与火的诗人”。
本书是河井宽次郎记录他追寻造物之美与人文风物踪迹的文字。他周游各地，造访器物的制作现场；深入村落，邂逅隐于市井的手艺人。观赏人与自然相处的美妙平衡。

序
第一章 物品与作者
村落的整体
稻草制品及其作者
荷兰陶器及其作者
石佛的影像和坂本万七君
手工艺之塔
思及高桥一智君
外村吉之介君与西崎纺织品
栋方志功君及其工作
芹泽锤介君及其工作
谈吉田璋也
与里奇分别以来
从陶器中所见的毕加索制陶
浜田（庄司）二三事
献给柳（宗悦）
第二章 窑场纪行
化妆陶器
濑户行
山阴的窑场
近江的信乐
苗代川的陶农
朝鲜之旅
壶屋与上烧
第三章 小镇的景物
序
海滨之声
梅与莺
纹样之国染坊的工作
小镇的神灵们
云雀与孩童
六月的皿山
蚯蚓的鸣唱
沉睡者们
孩子们的向导
小镇的景物
乞丐的馈赠
鳗鱼养殖人的小屋
鲶鱼的生存状态
百万遍
秋虫
蔬菜的信号
蔬果店的使者
煤油灯·幻灯
咕噜咕噜茶
涂膝
冬日的小镇
第四章 工作与思考
陶器的创作之心
机械是新的肉体
火是心的火焰
第五章 生命之窗
序
前篇火的愿望
后篇生命之窗
自解
后记
第六章 生活与语言
站在历史开端的孩子们
写在《生命之窗》以后
手考足思
新时机到来
无尽的款待
赠予河井——柳宗悦
译后记

本书中收录的一系列文章，是我一路走来，致力于挖
掘各种物品背后隐藏之物的足迹的一部分。同时，也是讲
述我如何见证美之诞生的事例的一部分。如果以为只要有
原材料和技术，就能在任何地方制作出美丽的器物，那是
一种误解。
人们总是倾向于关注器物最终成型后的效果，也总是
更容易错误地被这种效果所打动。然而事实上，直观上与
器物距离十分遥远的背后存在的东西才最触动人心。这也
是本书想告诉读者的事。
昭和二十八年秋
河井宽次郎

本书为日本国宝级陶艺家河井宽次郎的陶艺随笔集。河井宽次郎是日本民艺运动的重要推动人，旨在唤起人们重新关注日常事物的美学价值。河井宽次郎的随笔和诗充满其对日常风景的捕捉、还原，寄托其对工作、生活的哲思。他将其日常感官的颤动付诸文字，正如他的诗：“为了留住飞鸟，我描画/为了留住声音，我谱曲/为了留住灵感，我表诸于形。”充满诗性与日本独特的美意识余韵，让读者重新思考何为现代之美。”

说起日本近代的“民艺运动”，很多人都知道柳宗悦
在其中的重要作用，事实上除了柳宗悦，河井宽次郎、浜
田庄司等人也是该运动的主要发起者。“民艺”一词便是
由他们共同创造，指那些经由普通民众之手创作的日用杂
器、日常用品等工艺。
河井宽次郎，1890年8月24日出生于日本岛根县的安
来市，生活年代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期，除陶艺
之外，在雕刻、设计、书道、诗、词、随笔等领域也有作
品留存。本书收录的内容包括河井宽次郎随笔集《火的誓
言》全本及《蝴蝶飞舞，叶片飘零》中的主要篇目，乃是
河井文章在国内的首次译介。其中包含了作者对自己职业
生涯的回顾，对其他几位民艺运动参与者的评价，寻访各
地窑场时的所见所想，以及对童年生活、家乡风物的回忆
，和一些比较抽象的格言似的长短句；从中可以窥见他对
工作、生活与美的思考。
发起于大正时代的民艺运动，旨在从被美术界视而不
见的无名职人所造的日用杂器中发现真正的美，并将此介
绍给世间。为了调查和收集各种器物，柳宗悦、河井宽次
郎、浜田庄司等人在日本全国旅行搜罗，足迹还延伸至朝
鲜和中国东北（当时的伪满洲）。
由于该运动着眼于“实用之美”和“平常之美”，试
图让艺术家与工匠共存并抹去艺术家的个人创作风格，社
会上对其反响并不算积极。不少曾经参与运动的工艺家相
继脱离运动，甚至有人回过头来对此进行了猛烈的批判，
北大路鲁山人便是其中之一。虽然社会评价褒贬不一，但
运动发起者们的初衷和努力仍值得尊敬。柳宗悦为了将收
集起来的工艺品公之于众，曾试图将所有藏品捐赠给帝室
博物馆（现在的东京国立博物馆），却遭到博物馆方面的
拒绝，其后得到实业家大原孙三郎的经济资助，于1936年
在东京驹场的自家住宅附近开设了日本民艺馆。该馆在第
二次世界大战中幸存下来，战后仍作为民艺运动的据点持
续活跃着。
比起中国人对瓷器的偏爱，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使用
陶器的频率更高。除了居家饮茶时日常所用的茶道具，在
外就餐时，不少饮食店提供给顾客喝茶的容器也是陶杯，
而讲究礼仪与格调的茶室与陶器更是亲近。在茶道兴盛的
桃山时期，陶艺以茶道具为中心展开，当时的贵族、上级
武士们热衷于收集来自中国的高价器具，但也几乎是同一
时期，千利休倡导的草屋中的“侘茶”“寂茶”逐渐开始
受到推崇。
留学日本期间，我上选修的实践课时上过一次茶道体
验课。参加课程的学生包括我在内只有四人，老师是位身
材瘦削、气质娴静的中年女性。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按
事先收到的邮件要求，我们带着和服或夏季浴衣来到学校
附近的纪念堂。穿过外部绿意环绕的绿树屏障，进门后沿
方形草坪边缘走过一半周长，便是茶室所在地。茶室很大
，五个人上课只占其中一半空间仍显富余，内室角落的木
柜里放满各式茶道具，我一见到它们便期待不已。换好衣
装后由于腹部紧束、裙下宽度有限，举止也自动变得贤淑
起来。走路迈不开腿，只能像大和抚子般在榻榻米上小步
滑行。听老师细心讲解完茶道中主要的礼仪、点茶手势和
饮茶规矩，接着便是二人一组进行实践。作为看客时只觉
优雅的程序到了自己身上就变得非常痛苦，长时间的正座
让身体像风中树叶般不断抖动，双腿又麻又僵。但当自己
一手握茶筅、一手扶住抹茶碗进行点茶时，茶筅快速拂扫
搅出的泡沫登时让内心沉淀下来。而在扮演客人饮茶时，
双手捧住的茶碗在粗粝中带有温热的熨帖感。窗外雨声潺
潺，不远处断断续续响起三味线的曲调，室内寂静，只有
茶汤咕咚一声从喉间划过。
此后，我在市中心的菊屋买了茶筅和一只白釉绿边的
织部茶碗，其中一面绘着简单的纹样；又从超市买来抹茶
粉，在逼仄的寝室里自点自饮，时而佐以甜点、水果。再
后来又买过一只身姿婀娜的蔌烧茶杯，似乎是在素烧的红
陶外上一层白釉，再绘出浓淡相间的图案，杯壁上是经火
淬炼后仿佛碎裂般的纹路，但至今仍装在盒子里没有使用
。据说萩烧有七种变化，随着使用时间的推移，原先颜色
较纯的杯体会变得深沉，握在手中也会生出岁月的沧桑。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原料的土质柔软、吸水性好，萩烧的
杯子也容易损坏和渗漏。
在翻译本书之前，我虽对茶道具向来喜爱，却从未实
际接触过制作这一步。翻译途中理所当然地对此产生兴趣
，便拉着男友到几公里外的一家陶艺工坊体验。将手弄湿
后在电动拉坯台上给陶泥塑形，适才在老师手中灵活变换
形态的陶泥到了我手里竟异常笨拙，由于用力不当，泥土
时不时地脱离中心飞往一旁。试验多次后终于找到一丁点
儿感觉，但好不容易做出茶杯的形状，想拉高杯体却怎么
也不成功。再看身边的男友，大概是以前做过几次，手势
比我熟练，神色也比我自如。由此也可见经验的重要。折
腾了两小时左右停手，看老师用细线将塑好形的两个杯子
一一取下，放在陈列台上。风干需要五天左右，接着再上
釉或彩绘，这里没有烧窑的窑口，而是用放在室内的机器
烧制。两周之后拿到手里的杯子

每当站在郊外一角眺望农田对面到山麓之间的几个村落，并考虑要进入其中哪一个时，我总是容易感到犹豫。幸而京都周围的农村很少遭破坏或污染，无论选哪一个村子都不太会失望。
在进入某个村子之前，我总是对其整体布局感到惊叹。越是站在能仰望或俯视村落整体的位置，越是感到这布局犹如被施加了魔法般。那些被森林包围的平原上的村落，如果不深入其中观看就不会了解，即便如此，我也时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邂逅意想不到的精彩，并为之震撼。总之，这些村落和户与户之间的巧妙配置正好适应地形，叫人百看不厌。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设计出了这样绝妙的庞大构图。户与户之间——甲家和乙家之间，究竟是如何维持着这般迷人的间隔与平衡而毗邻而建的？遥遥相望的甲家和丁家，又是如何以这般美妙的比例被分隔开来的？瓦片和茅草屋顶是由谁如此精巧地分配？甲乙丙丁各房屋所具有的美感，有时还体现在地形极度复杂、凹凸不平的丘陵或山地斜面上，而将它们如此完美地进行分配布局的，究竟是谁呢？我时常为这位伟大设计师的力量感到惊叹不已。
进入村庄后，首先给人以亲近感的是房屋。比起人，它们更亲切。因为比起住在屋里的人，房屋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们的事。住宅总是能将居住者的特征暴露无遗。尤其是用茅草搭建的房屋和住所，虽是人工制作，但更接近于自然之物，它们就是居住者的肉体本身。
稻谷和蔬菜虽然能培育，却不能凭空制作。虽然制作类的工作能敷衍糊弄，栽培类的工作却无法如此。因此，农家和农人的生活不可能不变得美好。
无论怎样的农家——无论再寒碜的家庭——都给人一种家宅的踏实感。让人感到安心，欣然将生命托付其中，并视其为永远的居所。而这正是日本的原型。若是小则由它小，若是大则由它大，这些房屋与其说是建立在土地之上，毋宁说像是从土地中生长起来的一样。每家每户都不带丝毫玩乐性质，房屋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充满农人的生活气息，这一点甚是可贵。用人体内脏做比喻的话，“炉灶”相当于房屋的胃部。这一带农家房屋内的“炉灶”设计得大而巧妙，又说明了什么呢？我时常站在这“七孔灶”前看得入迷。与之相比，地炉。更加贴近人的日常，也更使人产生亲切感，因为地炉的火除了烹煮和取暖外，还有别的重大用途。
户与户之间的区域种满了各季花朵，像是宣告和平的缓冲带般，夹着一两块田地。田地里种着柿子树、栗树或梅树。除了供人采摘果实，这些树木还肩负着连种植者也不知道的巨大使命，让田地再次变绿或变红而不至于荒废。除了带来实际收益，树木还完成了如此重要的工作呢。
此外，村落之中不时混杂着一两块闲田，看样子也不像是经协商后故意留出来的。它们常常出现在适当的位置，让村庄的面貌更加美丽。
小河旁的浣洗处并排放着几块石头，位置合宜，巨大的朴树也在此茂盛生长，十字路口有供奉神的小祠堂，爱宕大明神、二月堂和天满宫的石灯笼伫立在旁。小路被清新可爱的篱笆和低矮漂亮的土墙夹在其中，栎树被修剪培育成遮阳防风的保护伞。沿道路修建的仓库一角种着满身树疖的榉树和粗壮的朴树，为气派的仓库更添一重气派的安全感。
村落中的道路为何能蜿蜒出如此优美的弧度呢？守家护院的篱笆上为何会开满鲜花呢？拒绝来人的出入口为何却不安装门板呢？
今年三月的某日，我从南山城’山田川村的大仙堂聚落，向大里、北庄、吐师依次拜访，一边行走，一边被途中发现的美丽村落吸引着。
刚走出一个村子，田地另一头又出现了第二个村子，仿佛久候多时的主人般，将村内全景悉数展现在我面前。
于是，我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步行穿过了成片的农田。这一日发现的村庄全都美得无可挑剔，每每令我流连忘返、应接不暇。好东西不该独享，我反复告诉自己，即使是自说自话也要将这感想记录下来。
早春明媚的阳光下，远处村庄的一列列白壁在三四寸高的麦田间若隐若现。坐在田野旁远眺这从未见过的风景，初次邂逅的村子令我喜不自禁。
步行进入村庄更是不同寻常。接连出现的景物让我目不暇接，不知不觉，整个身体似乎只有眼睛在转个不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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