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去纽约开会,在哥伦比亚大学讨论鲁迅的话题,席间许多人的发言很有分量。遗憾的是那天夏志清先生没有来,失去听他讲演的机会。不过,我印象里,他可能对鲁迅有另一番看法,对于大陆鲁研界的人,有所隔膜也是自然的。我后来几次去纽约,都未能见到他,所以,一直是心存遗憾。谈起夏先生,只能是文字里的形象,余者,则不甚了然的。
我读夏先生的著作不多,除了《中国现代小说史》外,还有几册新文学作家论的书。不过,大陆出版他的作品,多有删节,所以对其思想本意,不能细细究之。他的文章不那么华贵,属于切实的那一种。但有时句句有力,是直接切入本质的文体。在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大陆像他那种治学的人,长时间是看不到的。
自从《中国现代小说史》传人大陆,学界的看法一直不一,赞许与批评的都有,至今都纠缠着学界的神经。他最大的价值,是引入了另类的理念和治学视角,先前单一的文学批评观与史学意识显出自己的问题。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思考恢复了文学的生态,把列宁主义遮蔽的存在,一一还原出来。
中国的现代文学史,过去以左翼的逻辑为之,意识形态的因素浓浓,一些作家便不能浮出水面。夏志清把钱锺书、张爱玲等人写进文学史,且给以相当的位置,不仅是见识不凡,也有与左翼对立的用意。因为是冷战的产物,也难免不辐射出自己的偏见,这是谈论文学史的人,都注意到的问题。现在大陆文学史写作的进步,与吸收夏氏的思想有关,他的精神直到今天,依然投射在相应的领域。
我最早看他的书,觉得视角很有意思。他不是从外在的流行的观念去判断问题,喜欢以差异性眼光看世。加之有西方文学史的维度在,处处对比、时时照应的意识潜在于文本里,这是大陆研究新文学者最少有的。50年代治现代文学史的,左翼的学者较多,王瑶、唐瞍都有左翼情结,且不太懂西学,他们的书遗漏了一些自由文人也在所难免。曹聚仁后来在香港写《文坛五十年》,精神是自由主义的,底色不同于王瑶诸人,而依然是在汉语的圈子里盘旋,缺少对西学的吸收。夏志清写小说史,一是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有超时空的味道,可以细细品味其间味道;另一方面,对总体的情况,有得失之辨,尊重的是个体的印象,批评的锐气总是有的。
在夏志清的潜意识里,文学史家应是批评家。批评是文学研究的基础,那核心的元素就是文本的鉴赏。因了这个思路,就从意识形态和一般史学的框子里游离出来,表现出文学鉴赏的趣味。这样,他的研究体例,就和传统的史学有些差异,眼光是现代的静观式的。又因为自己有远离左翼的自觉,其文学史的格局,以肯定个性为主,私人的空间里的独白颇多,自然有诸多的发现。他对一些作家的描述,精准、深切,不动声色的地方颇多。能从文本看出内在玄机,以旧笔法写新感觉,审美的基调是有趣的。他看重作家文本中的力量感,于肃杀里悟出玄机,暗里时常三致意焉。夏氏的小说史发现了几位大陆学界忽略的人物,对他们的介绍都心平气和,在论述上自成一路,有规有矩。这里看出他的兴趣,笔墨有酣畅之处,对学问与智慧笼罩下的审美趣味的把握,令人眼界大开。比如他谈作家的文体感,就颇有眼力,能够从学问的角度得其妙意。现代小说家有政治上的焦虑,现实的态度明确,一面也失去精神的静观,在审美上少了含蓄与博雅。他认为好的作家的作品,完全没有这些,视野是人类学家般超然。夏志清对此大为赞许,以西洋小说史为参照,细陈其内在隐喻,史家态度与美的体味飘动于书中,这对后来大陆的冲击是超出他自己的预料的。P1-3
写在《聆听者》后面
当教员的人,说得过多,已经不易听到异样的声音。有的时候,听比说重要,多听,才知道我们表达的有限。但我们喜欢寻找简捷、轻快的存在。难度,其实在是思想的价值。而那些无法表达的表达,才有世间真的隐秘。这些是靠聆听与凝视才能得到的。
有一次,一位年轻人问我,到了晚年最想做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是抓紧读没有读过的书,或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如果要在两者间找一个最佳的,是什么呢?对方又问。我所选的乃为前者。大千世界,我们看到的永远不及遗漏的多,但草木、河山,大抵可以借图片猜想一二。而一些好书,我们错过,则仿佛少了对话的人,美的灵光未能一睹,自然有些遗憾。我近来喜欢读过去陌生的人的文字,读后的涂涂抹抹,渐渐生出幻觉,想起来不过留住那观人听音的感觉。词语不能表达的地方,声音可以替我们表达。而词语里的声音溢出隐含的部分,恰是我们要找的存在。
这难免不是旧文人的习气,前几代人早就讽刺过。文章写出来,有人看自然是好。但那自我倾吐的过程,未必别人尽解。书出来,读者在看作者,岂不知作者也在聆听别人。我们在文字里奔走,也同在没有路的地方觅路。寻非常之物,见寻常之光,那些存在也如一面镜子,照着我们的样子。才知道该做些什么,远离些什么。虽然其间不免还是梦幻。但心灵的旋律奏起,我们总要感谢的。
这一本书,都是零散的随记。描述的熟悉的与不熟悉的人物,都对我有所启发。看他们的作品,有时也闻乐而起,进入无人之地。我的生命,也散失在美的旋律里。真的,有可读之书,和可见之人,我们的生活庶几不会荒凉起来。
还记得读策兰的诗译本,看那晦涩里的无穷大的世间,内心有一种感激。因为知道我们的词语虚妄者过多,写作也易成为囚徒。但那些撕裂了词语、飞翔在精神夜空的人,却让我们看到了远方与我们亲切的存在。台湾的诗人陈黎在一首诗里写道:
远山跟着你长大,又看着你老去
在午后的风与天线间
在人间的暮色与污浊里
在房子、车子、绳子、刀子、种种
规则与不规则的非积木后面——
远山向远山说话
告诉你不曾说出的沉默。
远山,在你爱的时候
一夜间又近了
这恰是我此时的心境。聆听也好,凝视也罢。我们诚恳地面对的时候,心与心的距离便不再遥远。
2014年10月27日
在《聆听者》中,孙郁以其特有的散文质感在文学世界里穿梭,既有汪洋恣肆的学术点将,又有见微知著的妙感偶得,他提倡文学写作的“逆反之道”,重述夏志清、汪曾祺、木心、贾平凹等人的建树成就。肯定了文坛中正在发光的探索者,如译者王家新、劳马、灰娃、靳飞等。以历史视角、哲思隐喻、语言风格、声画元素及文体特征等多维角度细读文本,颠覆了人们对一些作家的惯常印象,提倡对复杂问题本质化的再思考,通过诗学与社会学等学科的对接获得超越性表达。孙郁笔锋温润,如道家常,在谦逊的对话评论中不断求证真相,从旧时代的文人气象,到未来学界的精神指向,他瞭望的除了文本,还有一个被不断修正的自我,关注的终究是人的问题,追寻着策兰所说的“神圣的无意义”。
著名学者、文学批评家孙郁以其特有的散文质感在文学世界里穿梭,既有汪洋恣肆的学术点将,又有见微知著的妙感偶得,他提倡文学写作的“逆反之道”,重述夏志清、汪曾祺、木心、贾平凹等人的建树成就。肯定了文坛中正在发光的探索者,从多维角度细读文本,颠覆了人们对一些作家的惯常印象,提倡对复杂问题本质化的再思考,通过诗学与社会学等学科的对接获得超越性表达。
批评家的箴言,对有志于创作、研究的文学青年来说,很有醍醐灌顶之功效。《聆听者》是该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