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向东编著的《孩子快跑》分为散文卷和小说卷,包括:《生的滋味——山中杂记之一》、《秋——山中杂记之二》、《人是秋后一棵草——山中杂记之三》、《孩子快跑》、《青草地》、《养父养母》等作品。描写的大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通过他们的梦想和现实之间的情感错位,写出了他们的困惑、无奈和迷茫,写出了他们善良和质朴,以及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孩子快跑》描写的大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通过他们的梦想和现实之间的情感错位,写出了他们的困惑、无奈和迷茫,写出了他们善良和质朴,以及他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小说作品的情绪中流淌着淡淡的忧伤,作者衣向东用灰色的幽默,把一些小人物的心态刻画得惟妙惟肖。这些小人物不管遭遇了多少挫折,走过什么样的弯路,最终向善的心始终没有改变,向着阳光生长的力量没有减弱,小说情节曲折跌宕,故事催人泪下。
窗外落雨了
窗外落雨了。潮湿的空气从窗户漫溢进书房,夹杂着敲打玻璃的声音。灰蒙蒙的天空中,可以看到一拨又一拨的雾气,从前方楼顶缓缓滑过。
是小雨,那种沁人心脾的小雨。
这种天气,我总是什么都不做,撑一把雨伞出门散步。雨点在伞顶上欢快地拍打着,让我想起了从前家乡雨天里的一些声音,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这些事情都与落雨有关。
我的家乡在胶东丘陵地带,雨水适中。落雨的季节,雨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来时,几块云彩凭借一阵疾风,从山的那边赶过来,汇集一处后,就有雨点落下来。去的时候,太阳突然拱破云层,快得连雨水都来不及收起来,因此常常是雨水伴着阳光,一同落了下来。
落雨的时候,四周山谷挤满了云雾,青翠的山岚在雨雾中影影绰绰。山村的街道中,不断响起邻家父母唤儿呼女、寻鸡问狗的声音。各家的院落里,都有几双手忙碌着,收起晾晒的衣物,或是镰刀镢头。再看村头远处的路上,就更是人欢马叫了。那些下地劳作的男人女人们,头顶一件上衣,或是一个脸盆、一枚荷叶,实在找不到遮掩的器物,就把一只手举在头顶,使用了很不规范的姿势奔跑着。虽然跑得慌张,却并不妨碍他们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喊。到最后,总会有几个人跑不赢天空的云彩,被雨水浇个透心。
留给我记忆最深的,是我家的那两只水桶,平日里水桶总是倒扣在屋檐下,屋檐下的雨滴锤打在铁皮桶底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倘若是晚上,我从声音的疏急中,就可以判断外面的雨水,又猖狂成什么样子了。
雨停天晴,被父母暂时圈在家中的孩子们,一窝蜂涌出去,去山坡上逮水牛,捡拾一些水菜。如果是一场大雨,那一定会有河边的菜地被突涨的河水淹没,一些葫芦瓜、茄子或是别的菜果,就会被河水驮着流向下游。自然,这些瓜果就成为孩子们的战利品。于是就有一河的欢笑,被混浊的河水载向远处。
雨天也不是全都充满了快乐,雨天里也有忧伤和叹息。雨水大了,田地遭遇洪涝,粮食就会减产,在那些靠天吃饭的岁月里,是常有的事。还有麦收季节,大人们看着成熟的麦子站立在雨水中,他们紧握镰刀的手攥出水来,那种焦灼是可以想象的。
在我们家乡,最害怕落雨的时节,应当是秋后。过去我们冬季的口粮,主要是地瓜干。因为地瓜容易生长,产量又高,每到秋后地瓜丰收的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把挖出来的地瓜切割成薄片,晾晒在河滩、屋顶和山坡上,村里村外放眼看去,白花花的一片。赶上好天气,男人们没白没黑地在山里挖地瓜,女人们没白没黑地切割着,眼睛熬得红肿,手腕累得肿胀。他们紧张地劳作,不时地仰头看天空的云彩。他们是在跟云彩比速度。这时候,倘若起一阵风,落几个雨点,整个山村就像炸了锅一样,从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到七八岁的孩子,一齐朝白花花的地方奔去,一双双捡拾地瓜干的手,像弹钢琴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那场面真是惊心动魄。眨眼问,整片的地瓜干就堆成一个个山包,覆盖上了塑料布。待到雨过天晴,这些堆成山包的地瓜干,又变成白花花的一片了。
记得有一年秋天,我们家的地瓜干赶上了雨水,没来得及收起来。雨水落了两天,待到雨过天晴,被雨水浸泡的地瓜干已经生霉了。母亲在阳光下晾晒生霉的地瓜干时,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那个冬季,母亲的叹息一直没有间断过。她似乎为了惩罚自己,一个冬季几乎没吃别的,一直吃那些生霉了的地瓜干。
现在想来,一些雨天留给母亲的,是永远的遗憾和痛心。但我们孩子们,却感觉不到大人们的伤痛,我们在所有的雨天里,都能感受到在雨地里奔跑的快乐。
我喜欢雨天,因为这些时光给我留下太多值得回忆的岁月。那些岁月尽管贫乏,却充满了欢笑和梦想。
如今我生活在少雨的北京,依旧保持着对雨天的偏爱。每逢落雨,我就喜欢在雨地里行走,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外面漫天的雨雾,在寂静的雨声中,听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喜欢一个人开车,让无际的雨水笼罩一切,只剩下一个孤独的我。
雨天里,我会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与人倾诉的欲望,想诉说我的童年,诉说和童年雨天有关的所有声音……
我那些在雨水中生长的童年,已经很遥远了,现在我只能借助雨雾的缥缈,去寻得零星的碎片。
却总是拼凑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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