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奔波益甚于以往。十一月间杭州便去了三次。一是把书法展的材料带赴杭州,二是书法展开幕,三是收拾善后并参与“相约西子湖论坛”。
第一次到杭州,住在浙大灵峰山庄,楼含松介绍我认识了老总楼可程。楼先生说他们这个旅馆本是浙大专家招待所,故以浙大于抗战时西迁江西、贵州、广西为线索,做成主题餐厅。凡西迁沿途的饮食,他都亲履其地,一一考察,做成食谱笔记,并采用当地食材,反复试验而得。例如江西泰和乃乌骨鸡之原产地,乌鸡非他处所能替代;贵州酸汤鱼则是酸皆由番茄煮熬所致,不能放醋。这些食材和烹饪手法之特殊处,均不能轻忽,才能原味复现。该餐厅的酒,也是他从贵州访来,酒性类如茅台,取名“东方剑桥”,专供浙大使用。
我说:“昔年我就读淡江,淡江大学亦尝欲成就为东方之哈佛。但无其时、地、机遇,我们有些学生就开玩笑,谑称恐怕只能办成东方的哈哈。故东方哈佛、东方剑桥等名目,作为大学之发展目标,大抵皆堪商榷,不过酒是好的,楼老总之用心于经营,精于饮膳调理,亦深可敬佩!”乃为浮数大白,相与纵论饮馔之道。
据楼先生说,他老家台州乡下有种吃羊肉的办法,能把羊肉熬成如稀饭一般。我甚以为奇,说我们台湾马祖岛上也有种做法,是用马祖老酒。把羊宰割后,去头去内脏,塞入马祖老酒的酒瓮里,灌酒淹满,然后封起来,堆上稻谷,闷烧它廿四小时。烧得那羊筋骨酥烂,酒气透肉,当然异常好吃。可惜当年在马祖虽听闻有此一法,却因行程不凑巧,无法吃到。回台后,在嘉义办南华大学,校区内常有一老者来牧羊,我向他请教,他也跃跃欲试,说手边的羊尽可取用,只是没那种大酒瓮。于是大家设法去找。一天,我由大林高速公路下来,瞥见路旁一家店铺,招牌上写着卖陶瓮。乃急喊司机停车,跑过去问。不想老板头也不抬,问:“买瓮干什么?”我说:“煮东西呀!”老板挥挥手道:“不卖,不卖!你别处买去!”我觉得很奇怪,抬头又把招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此店是做墓碑及骨灰坛生意的,他的陶瓮只用来做捡骨用。害我的焖醉羊计划竟以此笑话告终。现在楼先生既有此餐厅,何不把这两种吃羊肉的新奇办法都复制起来?下次我们聚会,便专吃这两种羊肉!
楼先生一听,也兴致勃勃起来,说好下回定要试试。
我萍飘浪走,每次聚谈,说到下次该做的事或好玩的主意,其实均如画饼描梦,真有下次相见之时吗?下次相见又在什么时候?说时意兴风发,煞有介事,实则很难当真。
第二次抵杭,办书法展。早上在唐云艺术馆开幕,冠盖云集。下午去浙大座谈,谈毕与楼含松、胡志毅、江弱水、于锺华诸君仍回唐云馆。馆长陈京怀说:“今天开幕很成功,来庆祝一下吧!龚先生既谈文人书法,我们也就该来个文人雅集;外头饭店又没啥吃的,就在馆里吃湖蟹好了!”乃备了两大瓮绍兴老酒,把菊花都搬上楼去,又蒸了两大铁盘螃蟹,大家据坐楼头一张酸枝木大画桌旁,傍着西湖月景,持螫剧谈起来,又朗诵诗,又谈掌故。桌无杂菜,唯花生、腌鱼、熏鸡各一小碟而已。时际深秋,湖蟹腴美,膏腻肉重,伴以姜醋,对此丛菊十数本,且在西湖水畔、夜凉无晔之时,清韵可谓独绝矣!明人于西湖畔开菊花席,料亦不过如此,或竟逊于此呢!
因饮绍兴老酒,谈起上回在灵峰山庄说到的老酒事,又谈到灵峰山庄的东方剑桥。我说:国人办学,都想办成剑桥、牛津,而皆不能企及,原因甚多,而不知其酒文化或许亦为其中之一端。当年我曾邀剑桥一院士来佛光讲学,他就介绍剑桥各书院皆由其学术委员会主导,权力甚大,教授治校。但最受敬重、最为众人所关心之一职,却非学术委员会委员,而是品酒委员会委员。因学院例须举行高桌晚宴(如电影《哈利波特》中书院聚餐情景),宴又例须饮酒,故葡萄酒需要量甚大。学院每年总要推举德劭且年辈高的教授来选定该年用哪个酒庄的什么酒。各酒庄也会派人送酒来供品鉴。一旦被选定,皆视为荣宠,会在酒瓶上注明该酒曾作为某校某学院特供佳酿,以为招徕。每学院又都有大酒窖,藏有历年需用的酒及各地酒庄送来的酒,沈沈夥颐,蔚为大观。跟各书院的藏书一样重要。此为剑桥、牛津精神世界之精髓所在,吾国办学者哪得知?不知此而欲学之,又焉得似?
大家听了都觉得好玩,说校方知不知,我们不管,品酒委员会我们且先行成立起来。老兄倡议,便当创会名誉会长;楼含松、胡志毅、江弱水执行会务;于锺华任秘书长。至于陈馆长,嘿,楼含松说该封为“坛主”。因为他抱着酒坛来,我们才有这场菊花蟹酒会呀!
酒后我先返北京,书法展闭幕亦不能到场,直到月底,杭州市府为了西湖申遗,举办“相约西子湖论坛”时才再抵临西湖,住在玉皇山。于锺华来通知我说夜里准备去章太炎故居吃羊肉。太炎先生故居就在唐云馆旁边,它们编制本来也就在一起,大概上回菊花蟹酒会太精彩了,因此这次诸君便安排了在太炎故居也办一次。P8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