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庚(1811~1880),清同治、光绪时期京剧艺人,是徽班进京后,由徽调、昆腔衍变为京剧过程中的奠基人之一。程长庚工文武老生,为老生“三鼎甲”之首,后三鼎甲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均出其门下。倦游逸叟在《梨园旧话》评其演唱:“乱弹唱乙字调,穿云裂石,余音绕梁而高亢之中又别具沉雄之致”;其做工身段都遵循老徽班演法,以“端凝肃穆”著称。曾任三庆班主,精忠庙庙首,三庆、春台、四喜三班总管;创办四箴堂科班,培养了陈德霖、钱金福等京剧演员。由王灵均编著的这本《夫子继圣春泥护花(程长庚评传)》记录了程长庚作为京剧艺人的一生,从其艺术经历也可窥见早期京剧的发展面貌。并附大事年表、源流谱系、研究资料索引等。
这本《夫子继圣春泥护花(程长庚评传)》记录了程长庚作为京剧艺人的一生。其特色是抓住了京剧艺术主流传承这条主线,从传主程长庚同昆腔、皮黄的渊源等方面入手,深入开掘,又对其身后的流脉进行了具体分析和提炼。作者王灵均以其哲学硕士的学养,坚持凭材料说话,中肯持论,避免了在文化研究方面的地域性功利。
其实,在北方昆曲这三个系统中,南派与京朝派虽有差别,但是在文化理念的追求方面有相通之处,相对于市井花部而言,属于当之无愧的“雅部”。钱金福、陈德霖等人接受了昆曲的系统训练,后人清官任内廷供奉,是京朝派昆曲和京朝派京剧的代表人物。京朝派京剧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对戏曲唱念做打等基本功的重视和有序传承,是其不同于以新奇多变的海派京剧的一个基本特征。以前京剧论著多注意具体剧目的剖析,而对戏曲基本技巧的传承却多有忽视,殊不知,这正是戏曲表演艺术的本体。
徽班进京的前50年左右时间,文武昆乱并举,剧目也驳杂,舞台语言也谈不上有统一规范。在京剧“老三鼎甲”时期,也就是京剧初步形成时期,余三胜缺乏昆腔底子,故而唱念有湖北土字,这是他的美中不足。张二奎是北方皮黄声腔的传人,自称京腔大戏,多用京音,王九龄、张胜奎等则参照奎派订正余三胜汉派的唱念字音。
程长庚卒年较张、余俱要晚十余年,同时又担任梨园行会精忠庙首十余年,至晚年是当之无愧的京剧界泰山北斗。在他的努力与影响之下,京剧舞台语言的规范初步得以建立。
程长庚既出身昆曲科班,昆曲自为其所长,他在艺术实践中,以曲韵为标准并运用于舞台演出——不仅昆曲,也包括皮黄。程长庚为京剧字音统一规范的形成而作的努力,通过两个方面实现。其一是以自身之身体力行,为同行表率,形成一种风气,为一般演员所认同、接受,进而影响后世。其二,也是更直接的办法——兴办科班,对后学施教而形成传统。前面我们引述了陈德霖回忆在科班学艺时念《白蛇传》中“许郎”的“郎”字念如“兰”而备受责罚的轶事。从这一故事,便可知程长庚对于字音的严格要求。“郎”字念如“兰”,正是安徽方言特点。程长庚虽为皖人,然对于舞台字音的要求,却并不以家乡方言为然,而是严格要求学生遵从曲韵。这对陈德霖等人的艺术生涯影响很大。
程长庚的京剧字音遵从曲韵主要体现在上口字、尖团字方面,这与后世的谭鑫培、余叔岩的唱念原则大体一致,这也是程长庚对于后世京剧最直接影响的一个方面。而在四声调值方面,他的最明显特色就是有徽音(京剧音韵中具有皖西南方言特色的四声调值)。湖广音(京剧音韵中以武汉音为代表的鄂方言的四声调值)四声调值为阴平是高平调55,阳平是降生调213,上声是高降调41,去声是高升调35;徽音四声调值为阴平为低降调21,阳平为高升调35,上声为降生调213,去声为高降调52。徽音与湖广音的标志性区别就是阴平低、阳平高。王凤卿《文昭关》唱片之“一轮明月”之“轮”字,就是明证。后来湖广音系统的杨宝森也采用这种唱法。徽音总体调值略低于京音、湖广音,有凝重之感。这与程长庚的表演风格和擅长剧目也吻合。当然,我们在第五章介绍谢宝云、王凤卿唱片时已经指出,程(长庚)派唱腔中也有湖广音、京音成分。其实,京剧初创时期的艺人多数出生于安徽西南部(安庆)和湖北东南部(罗田、江夏),两地临近,本有很多近似之处。在舞台融合过程中,更容易向中心城市武汉之湖广官话(属于西南官话系统)靠拢。而皮黄在北京落地生根之后,受北京语音影响也越来越大。所以,程长庚的京剧字音是在曲韵原则的指引之下,结合传统正音,与近代皖鄂方言、北京语音有机融合而产生的皮黄十三辙音韵系统。由于皮黄本是地方戏曲声腔,它是在形成之后才接受昆曲的影响,所以在舞台语音方面还是保存着它的地方色彩。程长庚也不例外。至于程氏之后,在京剧语音规范方面,影响最大的无疑是谭鑫培。谭鑫培的上口字、尖团字等方面沿袭了老师程长庚中州韵(多数戏曲剧种在唱曲和念白时所遵奉的正音咬字规范)的传统,在四声方面却继承了他的另外一位老师——余三胜的湖广音。其实,余三胜的字音多怯口,固然是其美中不足,但同时也彰显了京剧艺术的地方特色,生机盎然。如第五章所述,程长庚的唱念中也有徽音、湖广音、北京语音的成分。所以,谭氏在实践中形成了一套“中州韵、湖广音”的语音使用规范,其基本格局没有超出程长庚的藩篱。
至于身段方面,三庆班的成绩最为突出。“身段谱口诀”是北京老昆曲之精华。身段是内行的专门之学,轻易不示与外人,身段不同于唱念等艺术有工尺谱可以作为依据,更多是要靠师徒之间的口传身授。我们前面说过,程长庚、杨鸣玉是昆曲科班出身,他们是在太平天国战乱之前学艺,其后虽然南北方昆曲缺少正常的交流,但是昆曲的技艺已经在他们身上扎根。光绪年间,南方昆曲基本技艺流失现象很严重。民国期间,昆剧传字辈坐科时间只有三年,武戏擅长的鸿福班旧人所剩无几,从目前师承资料以及传字辈表演录像来看,传字辈与程长庚、钱金福等为代表北京老昆曲的身段有所差别。
昆曲自明代以来有清曲、剧曲之分。太平天国战乱以来,清曲依然世传有序,以俞粟庐、俞振飞父子为代表。传字辈在唱念方面依旧有实授,身段之学确实有所欠缺。据说,昆剧本有武戏,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传承下来。到传字辈学戏时候,这种情形很明显。苏州昆剧不再有真正的武戏和武班了。在苏州一带演出的所谓昆弋武班却出自浙江绍兴。但是绍兴昆弋武班与北京的钱金福等人也不是一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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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年来,关于程长庚的专记、传记类的文字已不胜枚举,为什么还要出这样一本评传呢?这是由于洋洋千百万言之中,尚有冗言、不实、添油加醋乃至自相矛盾之处,难免令人堕入五里雾中;因此需要沙里淘金,把有用的资料进行归集,以提高读者的阅读效率。本书作者王灵均即在这方面作出了努力。灵均希望我出面作序,此事促使我把多年来关于程长庚的一些思考整理出来。
京剧老生系统素有“无腔不谭”之说,余言高马麒杨奚,无不在谭鑫培的光环之下,然而史册却把程长庚尊为京剧奠基人,这是为什么呢?京剧草创时期有“前三鼎甲”,论成名时间,余三胜和张二奎在前,为什么程长庚却能后来居上,地位更高呢?前人记述程长庚“字谱昆山鉴别精”,那么当年这位安徽人是在哪里学的昆曲,又具体怎样用之于皮黄,进而影响整个京剧艺术呢?
为了回答这些关于程长庚的问题,数年前,我在安徽电视台资深编导方可先生的陪同下,专程走访了安庆地区和程长庚故里。我们在潜山县的陈列馆里看到了程长庚家谱原件。原来,潜山县程家井的程氏一脉,系于元代从邻省迁徙而来,其祖先是宋代理学家“二程”之一的程颐。程氏理学有四字箴言“视、听、言、动”,大意是要求弟子行得正、坐得稳、看得清、听圣贤之言。程长庚在北京的寓所堂号自名为“四箴堂”,很在乎自己家族的文化传统。他的科班也以“四箴堂”为名,在育才传薪的同时笃行儒家的规训。《清稗类钞》说他晚年析产为二,其一予长子,命其出京从事耕读。他说:“余家世本清白,以贫故,执此贱业。近幸略有积蓄,子孙有啖饭处,不可不还吾本来面目,以继书香也。”他演戏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也不只是为了追求艺术,而是同报国理想相结合的。张江裁《燕都名伶传》载:“道咸间,海内多乱,而公卿大人宴乐自若。长庚键户不出。已而乱定,复理旧业,则多演忠臣孝子事,寓以讽世之词,闻者下泪。”他团结时贤,使三庆班成为当时菊坛的人才高地。他在昆曲没落之际,把南方的名宿朱洪福请到京城,向“四箴堂”弟子传授身段,及时抢救下这份珍贵的舞台表演遗产。可见,程长庚是把演艺的“贱业”当作文化之伟业,他是“戏子”其表而“儒生”其里,贡献多矣。相比之下,余三胜和张二奎虽然各自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艺术,但他们的思考和贡献不那么系统,在知识分子的责任感、自觉性方面就更不如程长庚了。
与潜山比邻的怀宁县石牌镇,在清代是戏曲重镇。由此沿水路或和缓的山路西行百余里,可到大别山另一侧的鄂东地区,当年汉调也盛行于怀宁。据传,余三胜和程长庚的老师米喜子也曾在怀宁一带盘桓活动。程长庚十岁时在家乡第一次登台,演的是安庆弹腔《文昭关》。安庆弹腔即皮黄调,是汉调的姐妹艺术。此前,包括皮黄在内的“乱弹”已经传人北京,而在京城观众的耳朵里,无论汉调、徽调、二黄、西皮、弹腔,都是来自南方某地域的同一种艺术,姑且称之为“湖广调”,而“湖广”二字念顺了就会省略其中的音节,讹为一个“黄”字,难怪一部分人将错就错,后来把徽汉合流的皮黄调称为“黄腔”了。
其实皖西和鄂东方言虽然相近却并不雷同,程长庚是择其善者而从之。比如这个地区方言的声母“那”和“拉”不分,相传有人向余三胜指出他某句读音有错字,余三胜问道:“哪(l0)一个?”回答说:“你又错了一个!”而程长庚就能够自觉克服这类“土字”。他非但“那”“拉”有分,而且像安徽地方戏(如黄梅戏)那样前后鼻音不分,把“马上”念为“马山”,把“路旁”唱为“路盘”之类,他都不采用,而是遵循北京字韵。按黄腔即二黄系统内部有“山二黄”、“土二黄”等地域分支,而程长庚则从善如流,广泛融入北京语音,这就没有局限于一隅。经过改造、进化的“京二黄”得到了广谱性的传播。
程长庚比余三胜、张二奎的又一高明之处,在于把昆曲的曲韵融入皮黄。他十岁左右时北上,先入和盛成班,再进三庆班。前者一说是纯昆班,后者则为兼容文武昆乱的徽班。不过我认为程长庚同昆曲的渊源应该更早,是来自他的家乡安庆地区,这就不得不提一下阮大铖。
我们在安庆市天台里看到一所高墙深院,门匾上写的是“赵朴初故居”,当地人告知这里原来的房主是晚明名臣阮大铖。阮大铖虽然在政治上饱受诟病,然而在诗歌、戏剧方面成就很高,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认为,阮大铖的诗是“有明一代诗什之佼佼者”,“所著诸剧本中,《燕子笺》、《春灯谜》二曲,尤推佳作”。明代万历年间,他的叔祖阮自华从京城罢官回籍,组织昆曲家班,从此有了“皖上曲派”。崇祯年间,阮大铖因魏忠贤案牵连被朝廷弃用,在安庆和南京闲住多年,于是蓄养家班,编演新剧,成就了作为戏剧家的一世英名。张岱《陶庵梦忆》赞之日:“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字字出色。”程演生《皖优谱》则说:“皖上阮氏之家伎,于天启、崇祯时,名满江南。”我在石牌镇考察期间,听有一位老人向我演绎一首清朝传下来的儿歌,说的是当地孩子争相到昆班学戏,以此捧得好饭碗。这些都可以使人想见明清之际“皖上曲派”在安庆流行的盛况。这就是后来徽班里也唱昆腔的渊源之一。清中叶虽有“花雅之争”,但安庆的昆曲薪火依然在传。三庆班的高朗亭,当时对他的记载是“善南北曲,兼工小调”。李斗《扬州画舫录》说“安庆色艺最优”,究其艺术即有昆曲在焉。安庆梨园界在高朗亭的身后,于嘉庆年间出了程长庚,其艺术摇篮期受“皖上曲派”的熏冶是不言而喻的。程长庚北上后所唱之皮黄自然融人了曲韵,这种风格为余三胜、王洪贵、李六以及河北的张二奎诸名家所无。从阮大铖到高朗亭,再到程长庚,不亦一脉相承乎。
当然,仅仅就十岁以前这么一点熏陶是远远不够的,刘曾复先生生前曾经向弟子转述王凤卿说过的一则轶事,有一位叫杨铁蠡的居京文人兼曲家,是程长庚家里的常客,增益其昆曲修养。这位杨先生原籍浙江诸暨,是元末明初著名诗人、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杨维桢(号铁崖、铁笛道人)的后人,他还帮助程长庚“说文断句,点读孟子”。后来在咸丰三年(1853),艺兰室主人在《都门竹枝词》称程长庚“字谱昆山鉴别精”,良有以也。
程长庚把皮黄字韵结合曲韵之后,形成尖团分明、朗朗上口的皮黄十三辙系统,从而奠定了属于京剧的“中州韵”基础。直到今天,京剧的舞台语音系统还在程长庚所创建的框架之下。在“花雅之争”、艺术趋俗的过程中留存曲韵,使得京剧唱腔能够在传统正音的基础上美化音韵,熔冶皮、黄、昆、弋,俗中见雅。王元化先生曾经指出:文化结构是多种层次的。高层文化对通俗文化和大众文化往往具有导向作用,从而决定了文化的发展方向,影响了整个民族的文化水平和精神素质。程长庚的可贵之处,就是在花部壮大、雅部退化过程中,及时地保留下昆曲的火种,从而使得进京的一路皮黄具备优秀的传统文化精神和风骨,得以从诸剧种里脱颖而出,高出一筹。程长庚汲取昆曲的艺术思想和技术精华,通过他的“四箴堂”科班,传承了正确的基本功训练方法。后来,钱金福和余叔岩分别在此基础上,总结出“身段谱口诀”和“三级韵”——两套超行当、超流派的功法;以此为线索,形成了程长庚一谭鑫培一三大贤(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的主流传承脉络,进而把京剧艺术推到了最高峰。
这本《程长庚评传》的一个特色,就是抓住了京剧艺术主流传承这条主线,从传主同昆腔、皮黄的渊源等方面入手,深入开掘,又对其身后的流脉进行了具体分析和提炼。作者以其哲学硕士的学养,坚持凭材料说话,中肯持论,避免了在文化研究方面的地域性功利,这种精神是值得称道的。诚然,比起谭鑫培以后的京剧大家,程长庚研究的第一手资料匮乏,作者在此困难条件之下,花了大功夫对文献资料进行发掘、梳理和整合,获得可观的收获。希望灵均今后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努力,有所深入和进一步发现。我还希望有更多的青年学者投身于此,使得方兴未艾的京剧学得以不断推进。
是为序。
翁思再
2014年春
我是山东人,对程长庚的兴趣却由来已久。
家严于1962年从戎进京,赶上了京剧黄金岁月的末尾。观看过马连良、谭富英、苟慧生、尚小云、张君秋、裘盛戎等人的演出,成为父亲最美好的青春记忆之一。我的童年、少年在家乡度过,那是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县城,文化闭塞,是父亲的爱好深深地影响了我。在我5岁时,他带我到县城电影院看1957年拍摄的戏曲影片《群英会》、《借东风》。后来,家里有了录放机,购买了一些京剧磁带,梅尚程荀、马谭杨奚,自不必说。我印象最深的是谭鑫培、余叔岩的老生唱段,那时父亲也经常看《中国戏剧》、《戏曲艺术》、《中国京剧史》、《舞台生活四十年》等书刊。生性疏懒的我,竟然也沉溺其中、乐而不疲。烟台大学读书期间,我还购买了谭鑫培、孟小冬、王少楼、林树森等人的磁带,兴致不减。
在安徽大学读研究生期间,我有意识地搜集一些有关程长庚、徽班的资料。记得我们父子二人第一次听王凤卿的《文昭关》唱片时,父亲啧啧赞叹:大老板的玩意儿真好!一点不“野”!
在2006年,我认识了刘曾复老人,堪称生平一大幸事。2007年,考入安徽省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工作之后,与刘老的联系就更密切了。刘老鼓励我要结合工作实际,搞好自己的业务。进入安徽省文联工作之后,我的第一篇京剧论文《关于周子衡生卒年的几个材料》就是经他修订并且推荐在蒋锡武先生主编的《艺坛》发表的。我想,汪桂芬学大老板最纯正,王凤卿学汪颇有是处,而刘老得到凤二爷的真传,我认识了刘老,不就找到大老板艺术最纯正的源流了吗!
开始与刘老联系,我还多是请教余叔岩、孟小冬等人的艺术,后来询问、请教的重点就集中在程长庚、三庆班等方面。对于京剧艺术,我是一位外行,充其量就是一位爱好者,是刘老春风化雨般的点拨,让我开始领悟到京剧艺术的真谛。“四声三级韵”、“云手功”、“身段谱口诀”、“北京老昆曲”等,如破云雾见青天,快乐不可言。刘老还教育我,研究京剧史,首先要正确整理材料,辨析材料真伪。在浩如烟海的戏曲史料中,要研究那些内行人的可靠材料,懂行人的有价值的论著。上述金玉良言,至今是我的治学原则。
2008年,我开始向安徽省徽京剧院的余派老生名宿薛浩伟先生请教。薛老关于京剧史、皮黄源流、徽班的一系列论点,成为我学术征程的又一前进动力。程长庚的艺术风貌在我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2012年3月,经翁思再先生的大力推荐,谢柏梁教授的热情支持,我与上海古籍出版社签订合同,撰写《程长庚评传》,列入谢柏梁教授主编的《中国京昆艺术家传记丛书》。多年的积累就要转化为学术成果,感慨系之,何幸如之!
2012年6月27日早上7点25分,刘曾复老人驾鹤西去。当时的我,不仅撰写书稿,还忙着装修新房,身心疲惫,一连数日深夜聆听《刘曾复唱腔选》(CD),苦于分身乏术,只好邮寄奠仪,聊表寸心。
还有,2012年上半年,薛老也住院。幸而下半年,薛老顺利出院。
再次见到薛老,倍感亲切。听到刘老去世的消息,薛老也很惋惜。我对他说:刘老在世时,一直想与您相识、交流,可惜没有机会。听了刘老唱段之后,薛老意犹未尽地说,台上有这样的老生,听戏是很过瘾的事情,是谭派的路子。当知道我正在撰写本书时,薛老予以鼓励,还说出版之后要认真拜读。我连称是班门弄斧,书中吸收了薛老的很多学术观点!
至于本书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传主程长庚的可靠材料较少,并且真伪混杂;程长庚生前也没有灌制唱片、拍摄照片。子日“信而好古”,又日“君子于其不知盖阙如也”,故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对于程长庚的研究,我们也只能以“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傅斯年语)的态度视之。
本书以材料的搜集、辨析为第一要务,以辨析程长庚艺术的渊源流变、大体轮廓为宗旨。当然,为了符合出版社的要求,我也力求文笔流畅,甚至富有趣味。但是,由于传主材料太少,并且以讹传讹处甚多,我还是把材料的整理、考订放在第一位。比如关于程长庚去世的情形,有些文学传记杜撰传奇,我不以为然,按照周明泰《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的记载为准。类似的情形,本书还有不少,细心的读者自然会明察秋毫。涉及程长庚各种不实的趣闻、轶事,已经不胜枚举,我们不能再把更多的错误留给后人。关涉程长庚之档案资料有舁平署档案与程氏家谱,可惜内容太少。其他资料以史料价值而论,倦游逸叟《梨园旧话》、《都门纪略》为第一等,以作者曾亲接程长庚之故。陈彦衡的《旧剧丛谈》、周明泰的《道咸以来梨园系年小录》、齐如山的相关文字次之。梅兰芳、萧长华、徐兰沅等内行人的回忆录之类也有很多有价值的线索,史料性很强。至于解放前后的其他论著,我也做了一番披沙拣金的工作。经过岁月的流逝,关涉程长庚的第一手资料已经存世不多。特别是程长庚的前期艺术活动在道光、咸丰年问,材料更是少得可怜。经过本人数年剔抉爬梳的工作,可以说:有关程长庚的资料搜集工作虽然还有一定的余地,但是开拓空间有限。更重要的是,本书尽量利用程长庚传人及再传弟子的音像资料,结合可靠的文字记载,以此上推程长庚的艺术面貌。这是研究京剧表演艺术的一种特殊途径,也是刘曾老、薛老一再使用的学术方法。全书力求把程长庚放到中国京剧史乃至戏曲史发展的大背景之下,展现他的生平经历和艺术成就,揭示他在中国戏曲史的重要地位。当然,由于资料有限,上述内容只能是大体勾勒。为统一体例,书中提及京剧演员,均直呼其名,绝无不尊重之意。至于书中疏略之处,敬请海内外方家正之。
撰写过程中,薛浩伟、陈志明(陈德霖之孙)、刘真(余叔岩之外孙)、符均、张斯琪等长者、师友,或鼓励关心,或点化启迪,或提供材料,我也时常与他们交流,“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不失为人生一乐事。
感谢翁思再先生的教诲,他不仅审阅了初稿、定稿,并慨然为本书撰写序言。
感谢谢柏梁先生的信任,拙著才得以列入《中国京昆艺术家传记丛书》。
封面题签出自家严之手,父亲自幼家贫失学,后来在唐兰、蒋维崧、姜守迁等先生的教诲之下,学有所成;1962年在京认识唐立庵夫子是他生平一大幸事。实事求是地讲,父亲是我学业的启蒙老师。还有母亲,多年来,她都鼓励我要老老实实地做人。可惜自己成绩有限,这部书就作为报答母爱的礼物吧!
这部书是我多年兴趣、心血的结晶,期间还得到了众多亲人、长者、师友的帮助。王右军日:“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良有以也!
是为记!
2013年12月于庐州树蕙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