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正月里,我回长治过春节,住在老吴处,常有六子等人招呼。讲起山西当代冒险家的故事:先去缅甸搏战赌场,后来转向野人山淘金。我听着稀罕,脑子里产生了层层悬念。中国民间老板,跨国争夺商机,冒险担当“国际个体户”,正是开放三十年演化出的新现象。只怕是故事好听书难写,这帮弟兄有胆量,我的胆量怎么样?
冒险家故事悬念多
1。以太原老霍为发端,继有长治文虎、清徐老阎、晋城狗狗等山西各路弟兄,前往缅甸边境参加赌场活动,还说是比澳门费用低,更好耍。不少赌徒在山西搞过煤。
我熟知这位太原老霍,年轻时当过铁道兵,开放后在省城人气很旺,那时人称小霍,与我有许多共同朋友,是道上一个干家。只是老霍生来好赌,大把钱出出进进的,是为常态。数年前到缅甸开办了好几个大赌场,几度邀请朋友们过去玩玩看看,确有不少人前往参赌。忆起老霍曾回太原一次,酒后对弟兄们再动员,说那里好像咱们民国年代,“就是四分五裂枪杆子说话,军阀割据嘛”!这话给我留下了记忆,又似乎留下了一种邪怪的力量。
2。老霍本是清徐人,却不愿再回山西,因为老家毒品太贵,回来活不下去。200元人民币的缅甸土制烟膏,可以食用一日,山西吸毒者总得600元到1000元甚至更多,才能维持一日的花销。
3。边境赌场的短暂历史,是非常残酷的。有人设了水牢或借助猪圈关人、断腿、割内脏、扣留人质逼债。有人跳楼。2010年.缅甸与中国警方联手禁赌捕人,老霍的赌场凶而倒闭。这批赌徒一时慌乱,多数人回国了,少数冒险家滞留缅甸,转向密支那东北部,在大江一侧淘金。
水畔砂金是古代黄金第一来源,后来才发展到矿砂淘金。
4。是能人,闯到哪里都敢活下去,晋商的优良传统早已有口皆碑。老霍在上缅甸,相识了密支那的地方武装势力喇主席及丁司令,结为一种经济开发的合作关系。赌场事败,他一转身当了淘金大拿。喇、丁原先是克钦邦军队里的高级将领,被政府“招安”后,作为昭示反政府军队的新政策,特许其在一定范围独立开发。于是喇、丁开拓了恩梅开江南岸的采金业,吸收中国流散老板,武装保护开采。枪口之下,坐收20%的税金,以扩充实力。喇、丁的地盘,恰是插入克钦邦大地中间的一片领土,战火几无停歇。
5。太原老霍依托缅北军政,做了淘金“买办”,乘机收取管理费,也就是担当二老板。据说,老霍引进了清徐老家一位姓阎的老板入缅,情况不明。而动员晋城狗狗等人加盟淘金属实,已经在大江南岸给狗狗圈地300米。狗狗一家曾经采煤多年,有些实力,很快从国内调购设备,入缅采金。
继而,长治文虎发现商机,也决心大干一场。文虎出生于一个半工半农家庭,既聪明又悍性,喜做生意。在长治湿地里开一个小型农场,且在208国道边开一家桑拿娱乐小城,经济条件不错。偶去中缅边境赌场拼搏,不幸陷入两难境地。淘金虽险,也是一条生路。
6。老霍带着文虎,结识了喇主席、丁司令,遂人道。黄金诱惑太大,文虎一举介入其中。但在当时,文虎只能瞄准晋城狗狗,在他刚刚盘圈的300米江岸上打主意,不惜力量展开斗争。文虎想在晋城狗狗口中挖出一块肉来。要分得100米地段,怎么办?
斗争才有生机,文虎的办法是,一方面按游戏规则办事,派人前往晋城狗狗老家,放下10多万补偿钱,企望狗狗让出一块地,另一方面,调动道上力量加盟争夺。他在长治老家有几个贴心弟兄,一大帮人。这帮凶悍弟兄曾在晋城、高平煤乡为煤老板们帮忙,或被雇佣,与同类老板包括地方百姓展开资源争夺,充当保护煤老板利益的武装力量。只因民国以后,中国已经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民间帮会,故被今日媒体叫做“黑恶势力”。文虎曾是晋城地面玩命头头之一,早已打出八面威风,名声很大。文虎搬来这批弟兄,要震慑晋城狗狗,兼向清徐老霍示威。而狗狗对文虎的威名是知道的。
7。文虎属马,生于“文革”爆发那一年。中等身材,敦敦实实。文虎带弟兄七八人南下,从腾冲越境前往缅北江畔金场。在老霍指挥下,对狗狗大加挤压震慑,逼迫狗狗缩让出100米地段,给了文虎。狗狗又分给四川人100米收“税”,自留100米开挖。狗狗从晋城调来了亲爹和亲哥,父子三人认命,在当地军政保护下,开始埋头苦干,数年不归。
P1-4
报告文学的视域,宜宽不宜窄。生活理念不能代替生活泥土。光焰炫目的先进分子毕竟是少数人,并不能涵盖广大人群。人性人心复杂多样,民生民本各有异形,他们合在一起,方为当代社会历史总构成。更多时候,一段遥远陌生的故事,反而涌动着鲜活生命的脉象,因而,我写了《野人山淘金记》。
丰富的时代生活,为我们提供了彰显独特画卷的可能性。报告文学作家是幸运的。
报告文学和纪实摄影本是一对孪生艺术,将二者结合起来,有利于文体创新。人类初醒时,即在岩石上作画。中国古典文学的流传,包括诗歌与戏剧的印本,向以文字为主。明清以后,印刷技术提升,出版家加入“绣像”,至民国演为时髦,各种读物变得活泼起来,是今日“读图时代”的先声。
摄影艺术澎湃百年,情况发生巨大变化。人们睁眼看世界,不仅需要文字,同时需要看图。摄影成为“唯一能够在时间中固定一个确定的瞬间的表现手段”,比之绘图更加真实可信。有人认为,“一段历史,如果没有影像和文字的记录,就等于没有这段历史。”摄影叙事和纪实文学叙事越来越不可分割了。图片记录历史反映现实,成为档案文献,从某种角度看,超乎文字意义。
中国摄影家协会经常举办全国性摄影理论研讨活动。摄影界高琴、吴砚华、陈小波等友人,为推行纪实摄影新理念,尽心竭力,近年诞生一部论文集《新传媒环境下的摄影》,我从中领受到中国摄影人的创新思想,思量我们报告文学的前景与新生。报告文学以真实取胜,纪实摄影同样以“永不说谎的证据”夺人眼球。
告别银盐时代,数字技术革命,更加便捷。人们利用相机乃至手机拍摄,对中国当下政治、社会、经济、文化问题进行反思,迫使报告文学作家严重地关注这一趋势。两层窗户纸,各自朦胧间,一捅就破,一捅就通,我们看到了透亮的光。图文结合呈现,学科交叉并举,促推创新,是报告文学作家面临的新课题。文学表述加视觉化艺术,让读者贴近现场,感受真实,报告文学更能增强生命力量。
《野人山淘金记》是一次有意识的图文试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创作的篇幅比较长,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故事,成为一部完整的图文交融之作,图与文,不是外在的剥离单列,不是以往著作的插图版本。
在做书过程中,作家与出版社包括图片的编辑设计者,肯定会遇到一个全新的合作问题,我也感到比从前做书疲累一些。但是,创新给了我们无可替代的愉悦。作家出版社葛笑政社长、张陵总编、特别是我的老友黄宾堂副总编,为这部书的创新——也就是为这场试验,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付出了艰辛劳作;图版设计孙惟静女士很年轻,却颇有功力,我们在电脑前共同工作多日,我学到了许多过去学不到的新知识。责任编辑邢宝丹,身怀六甲,仍编稿不止,她在孕育一个新生命,也推出了这部新著。
我提笔写作时,尚能自信操刀,相比之下,我的摄影技艺则难尽人意。徒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却不能拍得更好些,唯叹愚笨技穷,身手不逮,但我还是倾尽全力,表达了现场。
我必须郑重感谢携领我深入缅北的老友们。莽莽苍苍野人山,条件恶劣,战乱频发,吴兄、老霍、文虎、大刚,竭力协助我的采访,尽心安排我的生活,实在艰难不易。我给弟兄们添麻烦了!这部书,也是大家共同完成的。
让我们脚踏泥巴,“一竿子插到底”,继续试验下去。
作者2014年2月25日于京
缅甸北部野人山,荒蛮凶险,瘴毒横生,军政分割,战火频仍,却蕴藏着丰富的黄金砂脉。中国多个省份的冒险家,挺进缅北,在当地军队枪口下忘死淘金,构成中国开放三十年来新群体现象的一部分。黑帮、疟疾、淫雨、金魔,皆为淘金汉之大敌。著名作家赵瑜,携带两台相机,深入热带雨林,亲赴淘金现场,体验“国际个体户”心路历程。《野人山淘金记》以大量图片和精湛的叙述,向读者报告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拷问着人性善恶的深刻命题,状写了一部有关生命与自然的传奇力作。
2012年3月,作家赵瑜穿越山西、河南、湖北、重庆、贵州、经云南昆明抵达腾冲,追随淘金者脚步,深入缅北野人山区,与淘金汉子同吃同住,进行了为期40天的实地采访。作者用文字和镜头,记录了他们独特的生活境况。《野人山淘金记》不仅状写了淘金冒险家从事原始积累的经历,更洞察了他们心灵深处的求索与苦痛。风险、利益和种种困惑,左右着他们人性的天平,善恶美丑错杂交替,时而侠义相敬,转眼剑拔弩张。令人欣慰的是,在每位淘金汉子心中,中国传统文化乃至家园意识,筑成了这群冒险家的共同底线,将善与恶的生存守则镌刻到了那片荒蛮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