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纯净的少女情怀起步,步下红毯,穿越丑恶,见证伪善,最终成就了悲悯大爱。由一尘不染而历经炎凉沧桑直逼人世内核,仿佛自风平浪静卷入狂风巨浪,晓风依然有一双宁静清澈的眼睛,那里因隐藏着百年忧患的海棠血痕而有一丝忧郁,几分愤懑,但更多的却是自信,是担当,是困顿中不失安详,凡常里自有庄严。浩大的场景、纷繁的群像、重大的事件,在晓风散文中并不多见,但与那些浓墨重彩的长篇巨幅相比。晓风的散文毫不逊色地具有令人震撼的情感经验和审美情趣。这就是中国的写意传统,以小见大,言有尽而意无穷,李白的乐府、苏东坡的小品短赋,不也是尺幅寸心、天地无穷吗?这就是晓风散文之大。
《张晓风散文:念你们的名字(名家散文典藏)》是台湾著名作家张晓风的散文自选集,以自然、亲情为主题,选编包括《画晴》、《母亲的羽衣》等在内的适合青少年阅读的若干佳作,并配以精美的插画。
张晓风是一位资深教授,更是一个对万物有情的女子。在方块字的艺术世界里,她多方出击。她的小说《潘渡娜》曾被收入《八十五年年度小说选》,是当代华文世界最早的科幻小说,至今在大陆依然拥有许多读者;她的戏剧,在台湾被列为经典,在内地香港的剧场上演,满座感泣;她的杂文,早在《野火》之前就对威权与陋俗作不羁挑战;她的散文,自学生时代获“幼狮文艺奖”后,屡获各种大奖。但她散文创作最大的奖来自读者,是口碑而非奖杯。多年来,她的散文集畅销更常销,并已入选两岸学生语文课本,与古典散文相映生辉,堪称现代中文经典。
《张晓风散文:念你们的名字(名家散文典藏)》收录了张晓风的散文随笔作品。
《张晓风散文:念你们的名字(名家散文典藏)》适合文学爱好者阅读。
念你们的名字
孩子们,这是八月初的一个早晨,美国南部的阳光舒迟而透明,流溢着一种让久经忧患的人鼻酸的、古老而宁静的幸福。助教把期待已久的发榜名单寄来给我,一百二十个动人的名字,我逐一地念着,忍不住覆手在你们的名字上,为你们祈祷。
在你们未来漫长的七年医学教育中,我只教授你们八个学分的国文,但是,我渴望能教你们如何做一个人——以及如何做一个中国人。
我愿意再说一次,我爱你们的名字,名字是天下父母满怀热望的刻痕,在万千中国文字中,他们所找到的是一两个最美丽、最淳厚的字眼——世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篇简短质朴的祈祷!
“林逸文”、“唐高骏”、“周建圣”、“陈震寰”,你们的父母多么期望你们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孩子。“黄自强”、“林进德”、“蔡笃义”,多少伟大的企盼在你们身上。“张鸿仁”、“黄仁辉”、“高泽仁”、“陈宗仁”、“叶宏仁”、“洪仁政”,说明了儒家传统对仁德的向往。“邵国宁”、“王为邦”、“李建忠”、“陈泽浩”、“江建中”,显然你们的父母曾把你们奉献给苦难的中国。“陈怡苍”、“蔡宗哲”、“王世尧”、“吴景农”、“陆恺”,含蕴着一个古老圆融的理想。我常惊讶,为什么世人不能虔诚地细味另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我们不懂得恭敬地省察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无论雅俗,都自有它的哲学和爱心。如果我们能用细腻的领悟力去叫别人的名字,我们便能学会更多的互敬互爱,这世界也可以因此而更美好。
这些日子以来,也许你们的名字已成为乡梓邻里间一个幸运的符号,许多名望和财富的预期已模模糊糊和你们的名字联在一起,许多人用钦慕的眼光望着你们,一方无形的匾已悬在你们的眉际。有一天,医生会成为你们的第二个名字,但是,孩子们,什么是医生呢?一件比常人更白的衣服?一笔比平民更饱涨的月入?一个响亮荣耀的名字?孩子们,在你们不必讳言的快乐里,抬眼望望你们未来的路吧!
什么是医生呢?孩子们,当一个生命在温湿柔韧的子宫中悄然成形时,你,是第一个宣布这神圣事实的人。当那蛮横的小东西在尝试转动时,你是第一个窥得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心跳的人。当他陡然冲入这世界,是你的双掌接住那华丽的初啼。是你,用许多防疫针把成为正常的权利给了婴孩。是你,辛苦地拉动一个初生儿的船纤,让他开始自己的初航。当小孩半夜发烧的时候,你是那些母亲理直气壮打电话的对象。一个外科医生常像周公旦一样,是一个简单的午餐中三次放下食物走入急救室的人。有时候,也许你只需为病人擦一点红汞水,开几颗阿斯匹林,但也有时候,你必须为病人切开肌肤,拉开肋骨,拨开肺叶,将手术刀伸入一颗深藏在胸腔中的鲜红心脏。你甚至有的时候必须忍受眼看血癌吞噬一个稚嫩无辜的孩童而束手无策的裂心之痛!一个出名的学者来见你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脾气暴烈的牙痛病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来见你的时候,可能只是一个气结的哮喘病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来见你的时候,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剩下一口气,拖着一个中风后的瘫痪的身体;挂号室里美丽的女明星。或者只是一个长期失眠、神经衰弱、有自杀倾向的患者——你陪同病人经过生命中最黯淡的时刻,你倾听垂死者最后的一声呼吸,探查他最后的一次心跳。你开列出生证明书,你在死亡证明书上签字,你的脸写在婴儿初闪的瞳人中,也写在垂死者最后的凝望里。你陪同人类走过生、老、病、死,你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啊!一个真正的医生怎能不是一个圣者?
事实上,作为一个医者的过程正是一个苦行僧的过程,你需要学多少东西才能免于自己的无知,你要保持怎样的荣誉心才能免于自己的无行,你要几度犹豫才能狠下心拿起解剖刀切开第一具尸体,你要怎样自省才能在千万个病人之后免于职业性的冷静和无情。在成为一个医治者之前,第一个需要被医治的,应该是我们自己。在一切的给予之前,让我们先成为一个“拥有”的人。
孩子们,我愿意把那则古老的“神农氏尝百草”的神话再说一遍,《淮南子》上说:“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赢咙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硗高卞。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话是无稽的,但令人动容的是一个行医者的投入精神,以及那种人饥己饥、人溺己溺、人病己病的同情。身为一个现代的医生当然不必一天中毒七十余次,但贴近别人的痛苦,体谅别人的忧伤,以一个单纯的“人”的身份,恻然地探看另一个身罹疾病的“人”,仍是可贵的。
记得那个“悬壶济世”的故事吗?“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那老人的药事实上应该解释成他自己。孩子们,这世界上不缺乏专家,不缺乏权威,缺乏的是一个“人”,一个肯把自己给出去的人。当你们帮助别人时,请记得医药是有时而穷的,唯有不竭的爱能照亮一个受苦的灵魂。古老的医术中不可缺的是“探脉”,我深信那样简单的动作里蕴藏着一些神秘的象征意义,你们能否想象用一个医生敏感的指尖去探触另一个人脉搏的神圣画面。
因此,孩子们,让我们怵然自惕,让我们清醒地推开别人加给我们的金冠,而选择长程的劳瘁。诚如耶稣基督所说:“非以役人,乃役于人。”真正伟人的双手并不浸在甜美的花汁中,它们常忙于处理一片恶臭的脓血。真正伟人的双目并不凝望最翠拔的高峰,它们常低俯下来察看一个卑微的贫民的病容。孩子们,让别人去享受“人上人”的荣耀,我只祈求你们善尽“人中人”的天职。
我曾认识一个年轻人,多年后我在纽约遇见他,他开过计程车,做过跑堂,用过各式各样的生存手段——他仍在认真地念社会学,而且还在办杂志。一别数年,恍如隔世,但最安慰的是当我们一起走过曼哈顿的市声,他无愧地说:“我还抱持着我当年那一点对人的开怀,对人的好奇,对人的执著。”其实,不管我们研究什么,可贵的仍是那一点点对人的诚意。我们可以用赞叹的手臂拥抱一千条银河,但当那灿烂的光流贴近我们的前胸,其中最动人的音乐仍是一分钟七十二响的雄浑坚实如祭鼓的人类的心跳!孩子们,尽管人类制造了许多邪恶,人体还是天真的、可尊敬的、奥秘的神迹。生命是壮丽的、强悍的,一个医生不是生命的创造者——他只是协助生命神迹保持其本然秩序的人。孩子们,请记住,你们每一天所遇见的不仅是人的“病”,也是病的“人”,是人的眼泪、人的微笑、人的故事,孩子们,这是怎样的权利!
长窗外是软碧的草茵,孩子们,你们的名字浮在我心中,我浮在四壁书香里,书浮在暗红色的古老图书馆里,图书馆浮在无际的紫色花浪间,这是一个美丽的校园。客中的岁月看尽异国的异景,我所缅怀的仍是台北三月的杜鹃。孩子们,我们不曾有一个古老幽美的校园,我们的校园等待你们的足迹使之成为美丽。
孩子们,求全能者以广大的天心包覆你们,让你们懂得用爱心去托住别人。求造物主给你们内在的丰富,让你们懂得如何去分给别人。某些医生永远只能收到医疗费,我愿你们收到的更多——我愿你们收到别人的感念。
念你们的名字,在乡心隐动的清晨。我知道有一天将有别人念你们的名字,在一片黄沙飞扬的乡村小路上,或是曲折迂回的荒山野岭间,将有人以祈祷的嘴唇,默念你们的名字。
P76-80
一
晓风是一位资深教授,更是一个对万物有情的女子。在方块字的艺术世界里,她多方出击。她的小说《潘渡娜》曾被收入《八十五年年度小说选》,是当代华文世界最早的科幻小说,至今在大陆依然拥有许多读者;她的戏剧,在台湾被列为经典,在内地香港的剧场上演,满座感泣;她的杂文,早在《野火》之前就对威权与陋俗作不羁挑战;她的散文,自学生时代获“幼狮文艺奖”后,屡获各种大奖。但她散文创作最大的奖来自读者,是口碑而非奖杯。多年来,她的散文集畅销更常销,并已入选两岸学生语文课本,与古典散文相映生辉,堪称现代中文经典。
二
散文作为文类,时常叼陪末座。它是作家进入文坛的入场券,似乎无人不能。可是在所有文类中,散文最是易写难工,尤其在中国,在白话文兴起之后,因散文而成为经典作家更是艰难。
难处之一:中国文学中,散文地位崇高,流金溢彩。它历来与诗歌一起被供奉在文学正殿上,中国文字的特性,使中国文人有着为其他民族所不及的无比丰富的语词和长达两千年可供利用的文字数据,科举制度更巩固了文人考究语言、刻意求工的习性。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产生了浩瀚广大的散文品种:经诰典谟之肃穆,庄列之想象,史传之笃实,汉赋的流动,碑铭的温润厚重,序跋文体的进退合度,奏议策论的清真雅正:外加骈文的严格规律,笺疏写作的传承精神,乃至水墨纸缘题款,尺牍起承转合;更有唐宋大家左右逢源,高下皆宜;宋明小品另辟蹊径,独标神韵。品类之繁多,典范之宏丽,无不深入中国文人心中,令后来者叹为观止,知难而退。
难处之二:鲁迅说,五四散文小品的成功,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南腔北调集·小品文的危机》)。果真如此?
其实不然。近代以降,中国文化遭灾受劫,“载道”等同陈腐,法度视为桎梏。志在解放性灵,不意开启滥情,虽间有力作,却不抵潮流,遂使稚嫩“美文”,绵绵百年。感伤、滥情、稚嫩、做作、文白夹杂、浅俗之文常常被奉为经典,编入教材,误导学子,并造出读书界的恶俗,赝品淘汰精品,佳作为之淹没。
难处之三:散文不比小说、诗歌有思潮有流派。时常形成一波波潮流,散文是一种较难进入市场操作的文类,在文学日益产业化的形势下,散文比起其他文类更加寂寞,它要引起出版界、新闻界乃至评论界的注意,难度较大。不比戏剧、小说可吸纳异域新潮,令人耳目一新。
三
没有过人之处,就难在当今中文经典中觅得一席。晓风的过人之处何在?
一日奇。
晓风出身保守的中文系,受“国故派”教育,本该与写作无缘,充其量也是闺秀派。可她却能破茧而出,以现代生命的律动让苍白典籍再度泛红,以美丽的蓝墨水冲洗故纸堆的陈腐。在她的散文中许多是出入古典,流连掇拾的结晶,戏文、诗词、人物、器皿,甚至一个汉字、几抹色彩,在她的解读中都焕发出神奇的色彩。如果说,传统文化如黄河之水奔泻入怀,那也因晓风搅入魂灵,如酒曲入瓮,才使这水甘洌芳醇,成了文化传统。
她的散文意蕴丰厚,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市井琐事中自有骨气奇高,不使感性沦为软性;她的散文叙述自然,冲淡宁静,文辞如水,一笔如舟,引领我们一步步走入一条条美丽水域;她的散文,句法上有弹性,语汇中有声色。“散文美”相对于“诗美”,就在于前者是文章之美,文章之美更加讲究语句的组织方式和词汇的提炼选择,讲究“情致”和“趣味”,它们是比西方所谓“抒情性”远为细腻微妙的美感,属于中国美学的特有范畴。晓风的散文句式充分发挥中国文字波折流动的特性。文言句法的简洁浑成,西式句法的严整新颖。话本戏文的活泼口吻,被她熔于一炉;古典诗文的典雅文辞,引车卖浆者流的俗言俚语,现代社会的流行词汇,在她的笔杖下,交响成一个大乐队。在她的散文中,白话从黑白进入彩色,从平面而立体,由清水变为结晶,既保持明白如话的听觉效果,又充盈着曲折成趣的书面美感。晓风散文之奇还在于她犹如千手千眼观音。风格多变,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她就至少具有两副笔墨,如余光中先生所说的,“亦秀亦豪”,经过多年的耕耘,她更上层楼,她可以现代,可以古典,可以庄重,可以幽默,有时飞扬,有时蕴藉,有时奔放,有时内敛,有流云的闲情,也有沸血的淡然和霍然而怒的盛气。身为散文作者,她也可以进入各种角色:不服气的小学生,有些傻气的情人,谆谆善诱的教师;一个爱鸟人,一个赏花者,或者多情多智的旅人,喜欢好茶好咖啡的饮者……
二日大。
奇是不拘一格的活力,是开创新篇的现代,而大则是大家境界。晓风虽然不曾留学异域,职业也单一。从学生到教师,但由于她的好学与敏感,也得益于她家学渊源,得益于台湾社会的忧患与动荡,开放与多元,她有了超出前辈女作家的胸襟与视野。她集学者的渊博、诗家的灵慧、哲人的睿智、宗教的悲悯于一身。她敢于涉笔丑陋,不再唯美是骛,而是美丑并举。小说、电影、音乐、绘画、摄影等艺术都纳入了她的视野,促成了她观察事物的新感性。她的散文有诗的节奏,戏剧的对话和冲突,绘画的色彩,还有虚构的小说技法,形成了多元的集大成的美感。
当然,晓风散文之大更多地来自她散文中的博大胸怀,它结合了儒家的担当和基督的悲悯,还有艺术的纯真。她说“怀不世之绝技,目高于顶,不肯在凡夫俗子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美,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对。但肯起身为风雪中行来的人奉一杯热茶。看着对方由僵冷而舒活起来,岂不更为感人”。所以,晓风散文中有那么多凡常中国人,他们或是忧患动荡中既善其身又济天下的读书人:《半局》里的杜公,《再给我们讲个笑话吧》中的世棠,《不识》中的父亲,《未绝》里的马国光……或是在凡常生活中持守道义和尊严的平头百姓:灶下捧读《古文观止》的胖厨师,陪盲父游览山顶风光的女子,为自己成为画中人而欣喜的农夫……这是一些与作者偶然交会的小人物,或许连姓名也不曾留下,然而,在他送上的一碗辣酱里可以尝出敬业和尊客,在她的一次拥抱中有感恩和激情,几个未尝的包子,一句真情的好话,都会让我们或会心而笑,或心如捣臼,热泪进涌。
晓风的散文中,人物林林总总,职业、地位、年龄都迥然不同,既有可以相与出尘的名士大儒,也有只是居家过日子的柴米夫妻,他们之所以让晓风含情凝睇,援笔勾勒,是因为晓风认为,世界上,最灿烂的光辉,最能够燃起情感和生命的光辉,只能是源自人心。无论身居朱户或者柴门,唯有人,才是最值得珍爱的。人是我们的邻居和朋友,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是我们垂垂老迈的父母和嗷嗷待哺的儿女。他们不论有多少缺陷,有多少伤痕,依然是我们这颗星球上无价的尊严和慰藉。同时,晓风也认定,有尊严有追求的中国人就是我们民族的脊梁,共同构成了我们民族文化的大磁场。所以,晓风在他们的身上捕捉的是我们民族文化撒播的灵光与风采,传递的是民族文化再生的信念。
从纯净的少女情怀起步,步下红毯,穿越丑恶,见证伪善,最终成就了悲悯大爱。由一尘不染而历经炎凉沧桑直逼人世内核,仿佛自风平浪静卷入狂风巨浪,晓风依然有一双宁静清澈的眼睛,那里因隐藏着百年忧患的海棠血痕而有一丝忧郁,几分愤懑,但更多的却是自信,是担当,是困顿中不失安详,凡常里自有庄严。浩大的场景、纷繁的群像、重大的事件,在晓风散文中并不多见,但与那些浓墨重彩的长篇巨幅相比,晓风的散文毫不逊色地具有令人震撼的情感经验和审美情趣。这就是中国的写意传统,以小见大,言有尽而意无穷,李白的乐府、苏东坡的小品短赋,不也是尺幅寸心、天地无穷吗?这就是晓风散文之大。
三日老。
中国书法推崇人书俱老,中国文学有“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词赋动江关”的美谈。比起其他文类,散文更讲究炉火纯青。中国古人早就认识到散文的叙述策略是“行云流水,圆活流转”。诗化,剧烈的动作和戏剧冲突等强化手段只是散文创作中的变奏而非常态。中国散文追求的境界以意蕴深远、骨气奇高为里,冲淡宁静、自然真率为表。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它推崇的“自然”是绚烂归于平淡,是不屑于“为文造情”的矫揉造作。“舍我其谁”的剑拔弩张,而非“我手写我口”。
对于散文家,内在功力的修炼,尤甚于自然随意。苏轼提出文理自然姿态横生,说自己下笔如山泉一日千里,但也立刻补充道,“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随物赋形”,也就是有规范有约束,不是一泻无遗;而他的“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更是长期用功读书写作而后修炼得来的境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因此。散文家依凭的不仅是才气,更多的是多年修炼的内功——人格和历练。《人间词话》中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而我们说的“老”应该是“阅世而不溺世”,“阅世深却性情真”,这就是长期修炼后的一种境界。晓风近年来的散文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宁静致远,淡泊明净。她的散文里的敬畏与宁静,尊严与气度,正是来自长期的酿造,默默的积蓄。它并非纯然空灵,也不是冷漠无情,更不是畏葸忍辱,而是人世风浪中大彻大悟后留存的精神结晶。这与其说是宗教,不如说是一种历久常新的中国智慧。
四
六月来西北讲学,说起台湾岛多高山。大陆学生深为惊讶,小小一岛,三千米以上的高峰,竟有百座之多,而华山不超过两千米。同样,说起两千三百万人中,可以传世的经典作家不会少于十来位,也让他们困惑。可是,事实如此。高山总是汇聚在同一山脉,经典也常汇聚在同一时空。这一时空也许很大,如汉唐中国,也许不大,如古希腊、爱尔兰。靠的是适宜的土壤和气候。
在现居台湾的中国经典作家中,晓风只能算是中生代,以她的潜能,我们相信还会有新的杰作新的境界,两岸的中国人在期待,全球的华人在期待,历史在期待!
徐学
(徐学:教授,现任厦门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所长,从事台湾文化与文学研究,著有《隔海说文》、《台湾当代散文综论》、《余光中评传》、《台湾新文学概观》等书。)
晓风的智能是一种洞悉与悲悯的智能。她的爱是一种执着与坚毅的爱,她的同情是一种无私与绵远的同情,她的力量,是一种收敛自如的光芒。
——席慕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