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两百多万军民,从海峡这一端迁徙到那一端。其中有两个流亡学生,一个籍贯吉林长春,一个籍贯江苏徐州,他们在台南新营相遇。1957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他叫陈浩。父辈的故事,早已融入在他的血液中……
《女儿的台湾父亲的大陆》是一本既大气沧桑,又细腻委婉的重量级作品。作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积极投身台湾党外运动的外省子弟,作为养育着两个女儿的单身爸爸,陈浩在此书中倾力书写他的台湾情怀与对女儿的柔情。而对于父母的故乡中国大陆,自八十年代末迄今多次旅行的经验,使他具有独特而深入的观察,同时窥见了更多父祖的秘密。
《女儿的台湾父亲的大陆》是一本既大气沧桑,又细腻委婉的重量级作品。作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积极投身台湾党外运动的外省子弟,作为养育着两个女儿的单身爸爸,陈浩在此书中倾力书写他的台湾情怀与对女儿的柔情。而对于父母的故乡中国大陆,自八十年代末迄今多次旅行的经验,使他具有独特而深入的观察,同时窥见了更多父祖的秘密。
从台南的新营小镇到长春的父祖之乡,从台北的党外杂志到北京出租车司机口中的段子,从战乱中迁徙的父辈故事到投身政治变革的激情呐喊,六十年代的童年记忆,七八十年代的时代氛围,九十年代的媒体工作经验,父女间的柔情怪嗔……《女儿的台湾父亲的大陆》娓娓道来,一种别样的情怀,一种浓浓的对于台湾和大陆的双重乡愁,荡漾在文字中。
父亲很少进厨房,但如果是吃面食,倒是爱张罗。说是北方男子,和面、揉面、擂面,都是家教,都是男人的活儿,没有不会的。
有一大方木板,就经常叠架在大圆饭桌上,小孩就在旁边捏面玩儿,大到能使擂面棍,能把一小圆面饼擂成饺子皮,就算本事。
他常说,等你们长大了,做顿饺子给我吃,我就满足了。我们也就真的盼啊学的,仿佛长大也有件重要的任务等着。
有时候,他和了个烫面的大面团,擂成一张特大的圆面皮,把饺子馅摊在大面皮上,卷起来成一层一层的长条,然后盘起来放进蒸笼,蒸出来说那叫做“懒龙”,切成一块一块吃。有时多做一条,隔天中午的便当还是它。
我打开便当盒。香喷喷的造成同学围观,老师也好奇来问,我说那是一条懒龙的中段。她让我上黑板写,但那年两个字都没教过,我也不会写,只能注音。我至今没忘记老师说的“你会吃不会写”,眼神中充满疑惑。
那一年,上学的大马路第一次铺上了柏油,但走路要很小心,因为马路上都晒满了潮湿的稻谷和番薯签。老师上课的时候,很感慨地说起她小时候,只能吃番薯签稀饭的事,她要我们走路的时候,一定不能踩到路边的番薯签。晒稻谷总是在嘉南平原雨后的大太阳,空气中原是充满一股怪味,但到了放学时,晒干的稻子一地金黄,扫成一叠叠层层的小山丘似的,牛车等在一旁。我经常因为贪看农人收稻谷,误了回家的时刻。
电饭锅是个革命性的发明,在印象里相当程度地改变了家里米面食的比例,因为煮饭太方便了,逐渐就变成周末才吃面食。但是到了冬天,面食的比例又会增加,像是寒冷的天气又在呼唤他们味觉的记忆。这个习惯甚至在我们下一代都牢不可破,直到现在天气一冷我就想吃面条。
也许是因为台湾米愈来愈好吃,几十年来父亲愈来愈接受米食,后来我去长春尝了几次老家人引以为傲的东北大米,反而诚心地跟他们推荐台湾米。不过,每到冬天,父亲经常会在米饭里想些花样。他把大花豆放进电饭锅里和米一块煮,他说这叫豆饭。
不久前,我自己试了一次,煮出来竟然是红色的豆饭,可能是我用的花豆不对。我记得小时候挺爱吃那种豆饭。长大后竟没发现别人有这么吃过。
父母亲都来自北方,父亲对马铃薯有种迷恋,母亲则酷爱台湾的玉米和番薯。父亲还是管马铃薯叫土豆,不但土豆炖肉和罗宋汤是家里的常备菜,他还经常白煮一大锅土豆,皮也不去,我们就蘸白糖当主食吃。但母亲冬天啃“番麦”,夏天啃甘蔗。小镇上经常有一牛车一牛车的“拍”甘蔗,买一大捆回家自己拿大菜刀去皮吃。她又嗜吃番薯,老爱说“韩吉”,从不说红薯或白薯,就是“韩吉”。
后来有一天,父亲从街上买鸟食回来,乐不可支,因为他发现竟然可以买到小米。当晚一锅小米稀饭热乎乎,母亲还试着用小米和面粉做了窝窝头。那些岁月里,他们那小小的吃的喜悦,孩子们虽都不明所以,但都感染到他们的兴致。从前不曾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竟然都可以追溯,都有小镇童年五口之家平淡生活里的意趣。
至于后来,我请他们到台北吃意大利披萨馆子,争论起那千层面与我们家懒龙之异同,以及披萨是不是咱家的菜盒子切开来烤,那就是纯扯淡玩儿了。P33-35
和陈浩相识,纯属偶然。
那是在九五、九六台海危机期间,我受邀访问台北,“新闻局”安排造访华视,就在华视大楼里,和时任CTN台北新闻中心负责人的陈浩邂逅,至今也有十数年时间。
偶然和邂逅,竟成了知心知交知己的难得机缘。真诚,坦率,热心,北方人的、闽南人的热忱,集于一身,是我与浩子接触多年留下的印象。
浩子是熟悉他的好朋友们对陈浩的“昵称”。浩子生于台湾南部,是实实在在台南“庄子脚”的“在地人”,他的父母双亲却是实实在在的外省人。父亲籍贯吉林长春,母亲籍贯江苏徐州,父母双亲都是“流亡学生”,六十多年前,随着一九四九年大迁徙的人潮,千辛万苦转进台湾,就此在台南扎根,浩子是台南外省人的第二代。
和其他眷村的孩子不一样,南部村镇长大的外省籍子弟,其实从小与本省籍孩子朝夕相处,并没有太多的文化差异,浩子一口流利的闽南语,和出生于厦门的我几无二致。他和龙应台、王健壮、王伟忠,还有很多我们熟悉或不熟悉的台湾媒体人、文化人一样,都是“一二三,到台湾”,并在台湾出生,成长,就学,当兵,然后投身社会的“在地人”。
一九四九年,两百多万军民,从海峡这一端迁徙到海峡那一端,并在简陋的环境里扎下了自己的根,这一部迁徙史,以及他们的子弟所有的故事,点点滴滴,散落在记忆里,却很少人能用心去拾掇和整理。龙应台的“大江大海”,叙述的是历史波澜壮阔的画卷,既舒展也沧桑,画卷里的许多折叠和皱纹处,或许还会有争议的余波,但《一二三,到台湾》随笔式的记录,虽然只是片断或片刻,甚至连完整的口述历史都不是,却仍是修复历史记忆里的不可多得。
浩子成长的台南,是七十年代之后台湾政治反对运动孕育“英雄辈出”的摇篮。台湾在七十年代之后的风起云涌,也让这位有“外省仔”标签的“在地少年”,不仅有挥之不去的外省子弟情意结,也有融化于血液里的“在地人”的政治冲动。浩子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从大学时期就参与党外人士参选助选,参与党外杂志的记者编辑的外省子弟。这也是他后来投身新闻媒体,并在《中国时报》、《中时晚报》,之后在多家台湾有线电视从业,及至今时,仍带领团队,在新媒体领域里努力经营和探索而不辍的驱动能之一。
八十年代中后期,台湾经历了“解严”、“开禁”之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政治转型和变迁,省籍成了高度政治敏感的问题,外省籍似乎是一个具有原罪意味的词汇。某些具有明显而强烈排他意识的本土政治势力的抬头,在省籍、族群问题上的刻意着墨和渲染,也使得原罪意识在某些族群里有所抬头,呈现了政治转型过程中另一种文化现象的吊诡。
陈浩所写的《一二三,到台湾》,选择在那个当下出版,或许是无心栽花之作,但也有意无意展示了插柳成荫之功。
其所著述的字里行间中,那些貌似无重力的记忆,那些非线性的线性记忆,那些记忆中的片断,那些片断中的只言片语,那些根本谈不上大开大阖的跌宕起伏,那些乡土气息浓郁的儿时记忆,那一双跟脚的白布鞋,那一双自制的破烂不堪的棒球手套,那一堂外省囝仔参与的政治选举课,那在风雨如磐舂夏之交对“台北晴朗北京大雨”的两岸猜想,那淡淡的、浓浓的,似乎缥缈却可以触摸的乡愁情绪,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很多人未必能真切体验到的特殊文化情怀。
七十年代的台湾,出现了民族主义和乡土文学的论战,八十年代的台湾,出现了中国意识和台湾意识的论辩,九十年代之后,省籍、族群成了另一种族群优越和族群原罪的符号,本土意识持续不断的高涨之下,持续关注彼岸社会各方面发展的知识分子群体的声音似乎也已经逐步沉寂。在交流互动日趋频密的过程中,先行一步者或也多少流露出某种文化优越感,但陈浩的笔触和行文,依然朴实无华,依然娓娓道来,缓缓说去。那一棵扎根台南在地的香椿树,绿的叶子,粗的树干,那早春三月长出的嫩芽,嚼在嘴里,依然是那耐人寻味、久久无法忘怀的清香。
陈浩和他的同时代人,都是殊为难得的具有文化情怀的台湾“在地人”。更为难得的是,他们的文化情怀和视野,不仅局限或拘泥于偏安一隅,也涵盖了海峡的这一端。那是一种命运共同体意识的散发,是一种同文同种血脉相连无时不在的惦记与牵挂。此时此刻,两岸关系的持续和平互动,需要更多彼此之间深层次的了解,当然,也需要有更多像陈浩这样努力勤勉的“时代记忆修复者”。
一位与一群有文化情怀的“在地人”,能构成两岸深层次文化交流互动的桥梁。陈浩所著所述所思所想,印证了这一点。
一二三回大陆,一二三到台湾。
生在南国,老家远在白山黑水之间。父祖之乡,民国传奇,从小听多了,却直到而立之年,方才踏上那片土地。所见所闻,有亲的,有疏的;有浓情蜜意,也有点滴在心头者。大陆是故乡,错不了,于我犹存乡愁不少,于两个女儿会怎样?那真真难说了。年长之后心转宽,“落地生根”,“落叶归根”,似乎也都不那么绝对,随缘都好。苏东坡不都说了:大抵心安即是家。
这本书,从1950年代父亲、母亲,长春、北平,台湾南部新营小镇,他俩如何养育我们三兄弟,我如何成长,一直谈到1980年代落脚台北谋生过活,有了两个女儿,我是怎样养活她们,她们又带给我多少欢乐,咱仨又是如何一变二变……十八变,有的成了青春一朵花,有的走入哀乐中年。浮生若梦,已载满欢乐亦辛酸,但无论如何,从为人子女到为人父母,满溢倾落的——虽然俗,却不可免——还是“感恩”二字。
此书由台湾时报出版公司《一二三,到台湾》跟远流出版公司《女儿父亲》两书辑录而成。编辑出版时间颇长,波折颇有,感谢中华书局的宽容,世文兄的大量,不管节外如何生枝,总能平心以待,好整以暇,一一面对处理。撰写序文的章诒和章大姊,铁杆哥儿杨锦麟,我一提,他们挥笔立就,好文章却直到今天才出土问世,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挂名推荐,与我助胆,让我更有勇气面对广大人民群众的李长声、林青霞、张大春、傅月庵诸君,诚然功德无量——只身走夜路,一个人吹口哨,毕竟比不上有人结伙同行,齐声唱歌说“你行的啦”。
这辈子的第一本简体版作品,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本。希望读者们喜欢,更期待大家的指教。
陈浩是个很会写文章的人,写的文字活像他自己:轻松,好玩;幽默,好看。不止写女儿,他写迁徙的上一代,写落地生根的外省第二代,只要下笔,就是有血有肉有呼吸。
——章诒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