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译注/中国古典文化大系》由叶天山译注,清代袁枚的《子不语》,是一部较为优秀的笔记体志怪小说。书名取自(《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后来,他看到元代人已经写有一部同名的小说,于是将书名改为《新齐谐》。无论是《子不语》,还是《新齐谐》,都反映出袁枚的同一意图,即要让书名揭示本书题材的基本取向。《齐谐》,也是一部志怪书。《庄子·逍遥游》。中说:“《齐谐》者,志怪者也。”六朝时,又有人作过《齐谐记》。因此,袁枚在书名前加一“新”字,以示区别。这种情形,犹如南朝刘义庆沿用刘向《世说》一书之名,而别称己书为《世说新书》(后人讹作《世说新语》)。之所以改成“新齐谐”,而不直接作“新子不语”,大概是元人的《子不语》,远不如《庄子》中提到的《齐谐》影响广泛。这样看来,“新齐谐”是此书最终正式的名称。至于初名“子不语”,则是该书常见的通行称呼。我们的译注本,姑且依从今天大多数读者的习惯,仍以“子不语”为名。
《子不语译注/中国古典文化大系》由叶天山译注,此次我们整理的《子不语译注》为一选本,共选录作品一百零七篇。选录的总体标准是:作品具有一定的社会思想意义或艺术性。对于情节奇特者,如《雁荡动静石》《撮土避贼》《多角兽》等,也酌情收录,以符合“随园戏编”的意趣。《子不语译注/中国古典文化大系》选文内容涉及婚恋、公案、科举、神怪、侠义、历史、宗教、博物等方面,展现了我国古代尤其是清朝在物质、制度、精神等层面的文化魅力,也间或反映出作者的宇宙观和人生观。
李通判
广西李通判者①,巨富也,家畜七姬,珍宝山积。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仆者,素忠谨,伤其主早亡,与七姬共设斋醮②。忽一道人持簿化缘,老仆呵之日:“吾家主早亡,无暇施汝!”道士笑日:“尔亦思家主复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仆惊,奔语诸姬。群讶然出拜,则道士去矣。老仆与群妾悔轻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归咎。未几③,老仆过市,遇道士于途。老仆惊且喜,强持之,请罪乞哀。道士日:“非我靳尔主之复生也④,阴司例,死人还阳,须得替代,恐尔家无人代死,吾是以去。”老仆日:“请归商之。”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语告群妾。群妾初闻道士之来也,甚喜;继闻将代死也,皆恚⑤,各相视,噤不发声⑥。老仆毅然日:“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残年何足惜!”出见道士日:“如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日:“尔能无悔无怖则可。”日:“能。”道士日:“念汝诚心,可出外与亲友作别。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验矣。”老仆奉道士于家,旦夕敬礼;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诀别。其亲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怜者,有揶揄不信者⑦。老仆过圣帝庙,素所奉也,人而拜,且祷日:“奴代家主死,求圣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语未竞,有赤脚僧立案前叱日:“汝满面妖气,大祸至矣!吾救汝,慎弗泄。”赠一纸包,日:“临时取看。”言毕不见。老仆归,偷开之,手爪五具,绳索一根,遂置怀中。俄而三日之期已届,道士命移老仆床与家主灵柩相对,铁锁扃门⑧,凿穴以通食饮。道士于群姬相近处,筑坛诵咒。居亡何,了无他异。老仆疑之,心甫动,闻床下飒然有声。两黑人自地跃出,绿睛深目,通体短毛,长二尺许,头大如车轮,目啖啖视老仆⑨,且视且走,绕棺而行,以齿啮棺缝。缝开,闻咳嗽声,宛然家主也。二鬼启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状奄然,若不胜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渐有声。老仆目之,形是家主,音则道士,愀然日:“圣帝之言,得无验乎?”急揣怀中纸,五爪飞出,变为金龙,长数丈,攫老仆于空中,以绳缚梁上。老仆昏然,注目下视。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仆卧床,无人焉者。家主大呼日:“法败矣!”二鬼狰狞,绕屋寻觅,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仆床帐被褥碎裂之。一鬼仰头见老仆在梁,大喜,与家主腾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声,仆坠于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复见矣。群妾闻雷,往启户视之。老仆具道所见。相与急视道士,道士已为雷震死坛所。其尸上有硫黄大书“妖道炼法易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十七字⑩。
注释
①通判: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的官职。
②斋醮jiao:这里指请僧道设斋坛,祈祷神佛超度亡魂。
③未几:不久。后文“俄而”“居亡何”,意思与此相近。
④靳:吝惜,不肯给予。
⑤恚hul:愤恨。
⑥噤:闭口。
⑦揶揄:嘲弄。
⑧扃jiSng门:关上门。
⑨啖shan啖:目光闪烁的样子。
⑩如律令:按照法令执行。
译文
广西有个李通判,是富豪,娶了七房姨太太,家中财宝堆积如山。通判二十七岁时因病而亡。家里有个老仆人,向来忠厚老实,哀痛主人早死,和这七个小妾一起共设斋坛祭奠。忽然一位道人拿着簿子来化缘,老仆责骂道:“我家主人死得早,没空施舍你!”道士笑着说:“你也想主人复活吗?我能作法,让他返魂。”老仆急忙跑去告诉小妾们。当大家惊奇地出来拜会时,道人已离开了。老仆和群妾后悔怠慢了神仙,致使他走了,互相埋怨着。没几天,老仆上街,路上遇见了那位道士。老仆又惊又喜,硬拉着他,请罪乞求。道士说:“不是我不肯让你家主人复活,阴间规定,死人还阳得有人替代,怕你家没人替死,我因此离开。”老仆说:“请您跟我回家商议。”于是老仆拉道士到家中,把道士的话告诉群妾。小妾们一听说道士来了,很高兴;但继而听说要替死,都生气了,互相打量着,也不作声。老仆果敢地说:“诸位娘子年轻可惜,老奴残年,有何顾虑的!”他出来拜见道士说:“如果老奴替代,可以吗?”道士说:“你能不后悔不害怕就行。”老奴说:“能。”道士说:“念你诚心,可出去和亲友诀别。等我作法,三天完成,七天可应验。”老仆在家中接待道人,早晚敬礼;去各家诉说原因,哭泣诀别。亲友中有笑他的,有敬他的,有可怜他的,也有觉得荒唐不可信的。老仆路过自己一直敬奉的关帝庙,进去拜祷说:“我替主人死,祈求关帝帮助道士,放回主人魂魄。”话没说完,有个赤脚和尚站在案前喝道:“你满脸妖气,大祸临头了!我救你,千万别泄露。”和尚给了他一个纸包,说:“到时候打开看。”说罢不见了。老仆回到家,悄悄打开,里面是五根指甲,一根绳索,于是放在怀里。不久三天期限到了,道士命人把老仆的床移到主人灵柩的对面,铁锁锁上门,凿出洞以供食物。道士在靠近群妾的地方,设坛念咒。过了些时候,没见什么灵异。老仆怀疑道人,心里才想,就听到床下飒飒有响动。只见,两个黑人从地下跳出来,绿眼睛、深眼窝,全身短毛,半米来高,头有车轮那么大,目光闪闪盯着老仆,边盯边绕着棺材打转,又用牙齿咬棺材缝隙处。缝隙裂开,听见里面有咳嗽声,正是“家主人”。两个黑鬼启开棺材前端,扶“家主”出来,“家主”像生了大病一样。二鬼抚摩主人的肚子,“家主”慢慢说出话来。老仆看他外表是家主,但口音是道士的,伤心地说:“关帝的话,恐怕真的应验了!”忙拿出怀中纸,只见五爪飞出,变成数丈长的金龙,将老仆抓到空中,把他捆在房梁上。老仆觉得眩晕,向下凝视。但见二鬼从棺材里扶出“家主”,来到老仆床前,床上却无老仆的身影。于是“家主”大叫道:“法术被破坏了!”两鬼凶恶地绕着屋子找,却始终找不到。“家主”大怒,撕碎了老仆床上的帐子被褥。一鬼仰头猛然看见老仆在梁上,大喜,与“家主”跳上来抓老仆。还没跳到房梁上,忽然一声暴雷,老仆跌落在地,棺材重新合上,二鬼也消失了。小妾们听到雷声,都开门来察看。老仆向她们诉说了刚才的经历。于是他们赶紧一同去看道士,道士已经被雷震死在法坛上了。他的尸首上有硫黄写的“妖道炼法易容,谋财贪色,天条处斩。如律令”十七个大字。
P3-7
清代袁枚的《子不语》,是一部较为优秀的笔记体志怪小说。书名取自(《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后来,他看到元代人已经写有一部同名的小说,于是将书名改为《新齐谐》。无论是《子不语》,还是《新齐谐》,都反映出袁枚的同一意图,即要让书名揭示本书题材的基本取向。《齐谐》,也是一部志怪书。《庄子·逍遥游》。中说:“《齐谐》者,志怪者也。”六朝时,又有人作过《齐谐记》。因此,袁枚在书名前加一“新”字,以示区别。这种情形,犹如南朝刘义庆沿用刘向《世说》一书之名,而别称己书为《世说新书》(后人讹作《世说新语》)。之所以改成“新齐谐”,而不直接作“新子不语”,大概是元人的《子不语》,远不如《庄子》中提到的《齐谐》影响广泛。这样看来,“新齐谐”是此书最终正式的名称。至于初名“子不语”,则是该书常见的通行称呼。我们的译注本,姑且依从今天大多数读者的习惯,仍以“子不语”为名。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做过县令;三十三岁便辞官,居于南京小仓山随园,“优游其中者五十年”,晚号仓山叟、随园老人等。他是一位名声颇著的才子。在诗坛上,袁枚是“乾隆三大家”之一;诗论主张“性灵”,认为“性情以外本无诗”“灵犀一点是吾师”,从学者很多,影响深广。他的《子不语》,是继《聊斋志异》之后,清代文言小说创作呈现出兴盛局面的产物。其叙事行文,较此前的《聊斋志异》朴实而少藻饰,又比同时的《阅微草堂笔记》率意近自然,在文言小说系列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学术思想上,袁枚既不满于汉学,也不完全肯定宋学,而是主张“随之时,义大矣哉”(见《麒麟喊冤》篇)。对好讲古制而不切于今用的做法,他直接给予嘲讽(见《刘迂鬼》篇)。这些在《子不语》中均有体现。袁枚这一随时代变化的学术思想,与《儒林外史》中体现的敬仰泰伯,希望通过托古改制来恢复制礼作乐的社会面貌的理念,显然大异其趣。袁枚与吴敬梓曾同在南京生活,他们的交游圈也基本相同,但迄今为止,我们并未发现两人之间有交游的记载。如果两人确实视同陌路,其原因,恐怕不无上述思想上的分歧。
此次我们整理的《子不语译注》为一选本,共选录作品一百零七篇。选录的总体标准是:作品具有一定的社会思想意义或艺术性。对于情节奇特者,如《雁荡动静石》《撮土避贼》《多角兽》等,也酌情收录,以符合“随园戏编”的意趣。选文内容涉及婚恋、公案、科举、神怪、侠义、历史、宗教、博物等方面,展现了我国古代尤其是清朝在物质、制度、精神等层面的文化魅力,也间或反映出作者的宇宙观和人生观。
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如《江秀才寄话》《天壳》二则故事,涉及作者对浑天说的理解和对道家三十三天说的想象。《痴鬼恋妻》一则,叙述了丈夫死后,孀妻被兄嫂凌逼改嫁、孩子受嫂嫂虐待的全过程,不仅刻画出家庭的内部矛盾,也反映了当时妇女普遍的人身依附状况和没有独立地位可言的悲惨处境。《雷诛营卒》和《雷打扒手》的内容,具有相似性,它们都是对社会问题出现恶性连锁反应的暴露。当事人一时的恶念与恶行,虽然主观上针对的仅是某一个受害者,但客观上往往会导致其他人,甚至一个家庭的覆灭。而后一则故事,又是对“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形象化阐释。这是一般理性箴言较难达到的。《狗熊写字》以非人的血泪经历,揭露了社会的阴暗一角,控诉了不法分子的罪恶及其道德的沦丧。在科举制度方面,《乡试弥封》写皇帝因故弥封八股文答卷中的段落,造成时文荒疏者竟然名列前茅的笑话,委婉地讽刺了八股取士并不能真正检验人才的弊病。《李倬》一篇,则撕掉某些学官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揭发其受贿弄权、坑害举子的腐败卑劣行径,同时又赞扬以直报怨、适可而止的反抗举动。以上这些,显然都浸透了作者对社会的思考,虽然有些问题由于时代制度的痼弊而无法合理解决,不得不寄托于雷神天谴或冤魂索命等文学想象,但毕竟代表一位富有社会阅历的士大夫关心民瘼的态度。由此不难想象,袁枚在仕宦期间,还是做了一些实实在在的事的。即便他退居林下,但在精神世界里,也还是超越了吟风月、弄花草的有闲阶级同伴。
此外,《江秀才寄话》及《程嘉荫》,还记述了留声筒和木牛的基本制作原理。《铜人演<西厢>》《谷佛》等篇,展示了中外文明交流下的某些成果,体现出西学东渐影响下士大夫对百工奇器的兴趣。
由于《子不语》涵盖了广泛的生活内容,其中不少的优秀篇章寄庄于谐,因而,对于受众来说,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戏编”的层面,客观上起到寓教于乐的作用。该书问世之后,影响很大。其中像《沙弥思老虎》的故事,已经家喻户晓了。再加上有的故事语言雅中带俗,文不甚深,所以至今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像时下流行的《鬼吹灯‘精绝古城》中所说的“阴沉木”,在《子不语》里,即已有明确的记载。
袁枚虽然才气纵横,但他的世俗生活过于放浪,因而招致时议,像后来的小说《品花宝鉴》里,对他就颇有微词。这种生活情形,加上其“戏编”心态,投射到他的小说中,便造就不少庸俗露骨的篇章。在选译过程中,我们首先汰除了此类作品,以提升选本的思想高度。而《子不语》中体现出的宗教观与鬼神观,有些却是为了劝善惩恶或抚慰伤痛而存在的。因而,站在时代前列的现代读者,固然不乏甄别的眼光,但更需要的是对此类观念的人性宽容与价值肯定。至于那些重在写魂记魄、描鬼画神的故事,诸如《南昌士人》《鬼乖乖》《禹王碑吞蛇》等,则正如作者在自序中所云:“记而存之,非有所惑也。”读者自能以解颐之资来对待。
《子不语》包括正、续两部分:正集二十四卷,续集十卷,成书于乾隆末嘉庆初年。这次整理,我们以乾隆嘉庆间刻随园三十种本为底本,参校民国间进步书局石印本,进行遴选,并做注译。遴选之后,首先是校勘底本文字,夺者补之,讹者正之,倒者乙之,限于体例,暂不出校勘记。原文文字与文意不合,而未见别本更正者,为遵从原书起见,不做改动。如《水虎》“网得一雄虎……腹中有三小虎”一句中,“雄”恐为“雌”字,仅存疑。其次,对文中的冷僻字词、通假字、专有名词等加以注解,并适当给出难字、多音字的拼音,以满足广大读者的阅读要求。再次,直译全文,力求通俗简洁。其中,我们对职官称谓做了对应的今译;将格律诗译为现代诗,同时保持字句的建筑美。原文中诸如“以手持之”“以手自批”“手抱怪腰”等语的对译,则尽量去除现代汉语中“背上”“背着”之类的赘词。总之,本书的译注,既便于一般读者阅读,也可供研究人员参考。
由于时间仓促,本书中的不足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广大读者在欣赏的过程中,予以批评指正。
叶天山
二零一三年七月 于重庆南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