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卧室弥漫着香烟灰烬和变质香水的刺鼻气味。两个烟灰缸都盛满印有口红印的过滤嘴，看起来她好像刚出门去买另一包。五斗橱上垂下一根吊袜带，床边的地板上躺着一条蜷曲的貂皮围巾，像一具被撞死在路中央的动物尸体。正对床铺的镜子映照出我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样子，和衣躺在她起皱的床单上。我的发型和体型很容易被误认作一个男孩，可我夸张的大眼睛却像哥特式的圣母玛利亚，就是博物馆纪念明信片上绘有的那种。我上身穿着一件汗渍未消的T恤，下身穿着海军蓝的田径裤。我的皮肤还能隐约闻出父亲开在伦敦的咖啡馆里的油腻食物和咖啡的味道，不过现在这味道还夹杂有飞机客舱的干燥空气和洛杉矶道路的滚滚烟雾。
房间里到处悬挂着相框，照片上的莉莉在盯着我看。一张照片里她身着皮夹克站在一辆摩托车旁边。另一张她则在比基尼外面套上件白色T恤，盘腿坐在大太阳底下的树荫里，冲着镜头大笑。还有一张她除了在嘴唇上抹了些鲜红的唇膏以及头上戴了顶松松垮垮的太阳帽外一丝不挂。最后这张照片她的肤色犹如一个白化病病人，我的也是，只有她的两个眼圈和两个乳晕是深色的。照片里她的头发乌黑，而我却天生一头金发。
我从她的床上爬起来，到房门边的梳妆台上拿了瓶威士忌。房间里没有玻璃杯，所以我直接就着瓶口抿了一口，然后绕过她的床铺走进浴室。马桶边放了条带有褶边的内裤，我蹲着小便的时候尽量不让内裤碰到我裸露的脚趾。她的卧室位于洛杉矶威尼斯海滩的粉红色旅馆顶楼。今天早晨这儿办过一场葬礼，可我没能去火葬场观礼。我来到威尼斯海滩的时候，莉莉的守灵夜已经幻化为酒醉者的盛会，旅馆里超过两百个人又是跳舞，又是聊天，又是嗑药，又是喝酒。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压低那顶脏兮兮的棒球帽以遮住眼睛，像孩子穿过鸡尾酒派对那样穿过酒店的长廊。满目皆是长长的指甲和濡湿的嘴巴；瞳孔扩张的眼睛，瘦骨嶙峋的肩膀和时不时闪耀着不可思议的白光的牙齿。我从盛满冰块的浴缸里拿出瓶啤酒，徘徊在酒店的上下五层楼，浑身不自在，边走边审视人群：一个没刮脸的大个子大口大口地灌自己喝伏特加，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在房间中央合着双眼翩翩起舞。一个红头发的男人脚踩一双尖头蛇皮鞋，身上的白色衬衫半敞着。人群聚集在他的周围，而他从一个客人走向另一个客人的时候把生有雀斑的双手拧成了两个拳头。
“我真是没办法相信。"一个女人对红头发的男人说。
“我不断说服自己她只是迟到了。”红头发的男人回答着，紧握他布有雀斑的拳头。
“哦，亲爱的，”女人说，“她总是迟到，不是吗?她参加自己的葬礼当然也会迟到。”
“我们自己的婚礼她就迟到了。”红头发的男人接着说，“她说她找不到相称的内衣。"一抹微笑自说白话地从他紧锁的眉头里钻出来，而其他人却笑得戚戚然。红头发的男人说话时带有一种兔八哥似的浓重鼻音，我猜这是纽约口音。
“你俩真是天生一对。”有人对他说。
我还注视了一会儿这个汗流浃背的红头发男人，直到他转身离我而去，我再也听不清他和别人的谈话内容。我继续穿过这群狂欢的凭吊者，终于找到那扇通往旅馆顶楼房间的门，门上写着“私人包间”。透过钥匙孔我可以看见一辆自行车和一双滚轴溜冰鞋。我觉得这扇门应该上了锁，可给什么东西卡住了，门裂开一条豁达的缝隙，足以窥见狭窄走廊上铺设的木质地板，散发出一股空气清新剂和久闭门窗的气味。我把身后的房门咔嗒带上，当楼下的喧哗声也随之减小时我感到难以形容的舒心。我头顶上的天花板挂着一只沾满灰尘的电灯泡，没有灯罩，我脚下的木质地板缝隙里嵌着沙粒。门厅的墙面刷的是鲑鱼煮熟后的粉色，比靠海滨的酒店所用的拉毛粉饰外墙还要淡得多。从房门直到我左手边的厨房，房间里只有一张蓝色福米加塑料贴面的餐桌和两把加坐垫的木椅。餐桌上尽是脏兮兮的玻璃杯和燃烧殆尽却烟味未消的蜡烛，用过没洗的餐盘堆满了整个盥洗池。走廊左右两边的门都敞开着，分别通往内设平板电视的客厅、卫生间和一间狭小的书房，书房里的书桌被纸张包裹起来。唯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
如果那些你从不曾知晓的东西能够唤起你的恋旧情怀，那于我而言则是恋旧和好奇同时驱使着我卧躺在她的床单上，并且还在她的浴缸里泡澡。浴缸残存着一道泡沫渣滓将不少寸长的腋毛冲往一侧，应该是她或她的丈夫上一次洗澡时留下的。派对声还在楼下回荡，我锁上浴室的门，脱下我的衣服。她一定在这里重复这个动作一百万次了，可她大概要比我优雅得多。她绝不会因为脚踩到运动裤的松紧带而险些被绊倒，她身上也没有形状各异的刀口或抓伤会在泡入热水的刹那痛得像火烧。她伤口的结痂不会像我的那样在热水里先磨损后溶解。她的皮肤应当完美无瑕。我舀一勺浴缸的水灌人我的嘴，然后等待着水从我的口中溢出慢慢滑落至我的下唇。我深陷在浴缸里，俯下身子贴近自己的膝盖，只留我的鼻子微微略过水面，此刻我只能闻到水蒸气的味道。浴缸上方的窗台上有一只飞蛾在打量我，它的翅膀蒸腾着热气。窗外是明亮的蓝天和几棵棕榈树。我向这只偷窥我的飞蛾弹去几许水花，它在水汽中似乎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扑向镜子上端的电灯泡。P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