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屋檐下
文/徐岳林
清晰地记得,雨真的是突然从云端跌落的,蓄谋已久,却又漫不经心。暴雨的脾气就是这样,来时不动声色,去时悄无声息,只刹那间澎湃罢了。
想来雨水说是洗得街区畅快淋漓,亦不过是瞬息之变,和他的关系竟是如出一辙。七月晚晴,午夜的热一点点散开去,融成一团,不料成为他们的爱情。
天桥下的灯光在雨雾隐约间,恍若有安琪儿的微笑。暴雨滂沱,到底湿了裤脚,黏黏的,沾着小腿,浓重的湿气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紧绷,风迎面来,不冷,甚至有些热气,却打了个寒战,寒意从脊背自上平稳地滑下,或许躲在屋檐角落里会好一些,三面封闭,剩下一面呼吸,窥探世界。
前面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歌手站立的出口。实在很有意思,我常常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处看到他们——素净的修身衬衫,白皙的手拨着吉他,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若孑然一身地来到这里?来到这里弹唱青春?他们是深切地尝到了在雨水中睁大瞳孔敏锐感触本就不存在的阳光时的焦灼?他们是在让忍受不了压抑的一切后歇斯底里吼叫到天空只剩下蓝色的晶体和潇洒的梦想放逐,还是仅仅为了一个故事、一座城?有时候,一个人就是一座城,一座城引诱着一个人,一座城囚禁了一个人。
雨水沿着头顶的屋瓦淌下来,在耳边叩响,攀爬在屋檐上的郁郁葱葱的藤蔓也湿漉漉地滴着水,屋檐下,我想着,伴随着古色古香的老屋消失,这屋子该属于怎样的人家。
时光的痕迹侵蚀了它的光芒与荣耀,鲜亮的颜色褪去后,岁月也无能为力。女主人应该是极爱刺绣,用绣针引彩线,花纹在丝绸运针中构成绣迹,滚针交织出珍禽异兽的活态,散态针浇灌起极美的花卉,缓缓悠扬中,有一种安静的幸福。
或许,这老屋原本应属于一个老人。他好像已经很老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经老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只是在万物寂然中保持着那样老的姿态,就好像女人保持着永恒的青春一样。
哦,我似乎记起,那的确是个奇怪的园艺老人。我背着探险包在森林里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眼前就被大片的绿色淹没。他的宠物也足以令所有的孩子神往,一只驯鹿,一只表情温柔的驯鹿,和他一起隐匿在丛生的绿意里。在城市,这可算是违章动物了。
大概有些人天生体内就是具有植物性的,这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纯粹地以动物的习性活着。
我曾有幸与他一起住过一段时间。日期大概是无何年无何月无何日,天气必是晴朗而伴随微风的,林间流淌的河水泛起的光辉好像一块白铁,人的心情也美妙得无法掩饰。
他过着极简主义式的生活,规律却又不显得过于苛刻。早晨五点起床,在晨光来临之际默默看着森林吐出第一口气,感谢上帝的光泽再次洒向人间。为驯鹿准备早餐,然后再自己坐下,在满是树木纹路的桌子旁吃几片抹了水果酱的吐司。
驯鹿坦率地看着他,他也回以毫不掩饰的目光。
穿戴完毕后,他慢慢走近他的树们,晨光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挠得人心里痒痒的。驯鹿哼哧一下,尾随其后。他是来散步还是工作的?我没有问,我只知道,这片森林需要他。他是如此热爱这里,这片森林中,他是唯一可以和草木谈心的人。白天他剪去杂乱的枝丫、爱抚着每一株新生的植物、记录每一只鸟雀的喉咙是否患病,到了晚上便点上油灯开始绘制一本绘本。他叫它《凯尔经》。森林中有无限的颜料可以入书,那些鲜活的野果在光滑细腻的纸上重新吐出汁液,摇曳生姿。老人绘制他脑海中的奥义,上帝的奥义,以自然的颜色给自然的归属写去一封封无人问津的信。
驯鹿用湿热的舌头为他舔开每一页牛皮纸。最深的奥义在星光和老花镜下,在森林的呼吸声和植物的成长声中展开,他和他的驯鹿交谈,一同完成着这部书。
他想,没准我上辈子是个圣诞老人,骑着我的驯鹿在月光下分发给每个孩子不同的梦境。
我猜,他这辈子是从天空降落到了他的森林里,以不同的形式爱着他的孩子和大地的。
我最后一次去找他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小木桌上只是安静地睡着绘经。
徒有欣羡中,思绪不知觉间回到屋檐。
我更愿意相信,幸福是事前的遐想、事后的回忆。
刘瑜说,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于是,青山七惠有一个人的好天气,林白有一个人的战争,张小娴有一个人的月亮。而一个人之于我,有可能只是屋檐下的不着边际和漫漫时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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