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师说原来打算再过些日子告诉他们夫妇和刘京生。说实话,我也在帮着京生想出路。这样的好孩子,我当然想帮她,再说我还是她老师。让她继续借读三年高中,做一些努力不是不可能。可是,她高考还必须回原籍。北京的教材和你们老家的教材不一样,教学方式不一样,在北京的优秀学生回地方参加高考,不一定就考得好。我过去带过这样的学生。有的读完高中才回去参加高考,结果落榜了。所以说,我心里也发怵,才找你们夫妻俩来商量……
我们找校长说说行不行?大胖听明白了,症结不在马老师这里。她说校长得能当这个家吧?我们家闺女上初中三年交了五万的赞助费。再说,我们家闺女给咱这学校争过荣誉。
马老师摇摇头。校长也不管户籍,解决不了这个事。这些年,每年都会遇到外来人口学籍的事,今年也不是京生一个人。全区全北京就更多,怎么也有十几万。
大胖说还是见见校长吧,听听校长怎么说。她急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滚了几滚。马老师想了想,拨了个内线电话。放下电话后,她对大胖说,校长去区里开会了,教导主任在,答应见你们。不过,你们见了教导主任千万不要吵。再说了,你和学校领导吵塌了天也解决不了问题。
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有一排橱窗,里边张贴着学校的公告,还有各种各样获奖的学生的照片及事迹介绍。大胖一眼就看见了女儿刘京生手捧鲜花和奖杯的照片。这张照片是颁奖大会上一个记者拍的。大胖洗了四张放大的,一张给了学校,一张挂在家中的客厅里,刘文革的办公室和她在官园批发市场的档口也分别挂了一张。刘京生的照片下边,还有几行介绍她如何如何刻苦学习的文字。大胖过去看了这张照片就忍不住笑,现在看了却一阵心酸,眼泪流了出来。女儿在取得这些成绩的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她这个做妈的最清楚。马老师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难过地转过头。
教导主任是个中年女人,长得很耐看。她一见大胖就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早就听马老师介绍过你们夫妻俩精心培育女儿的事,敬佩敬佩!我们校长说过,在当前这样一个社会转型时期,每一个优秀中学生的背后肯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家长!你女儿连续三届获得外语比赛第一,为学校争了光,为你们家庭争了光,也算是对你们的回报啊。
大胖听教导主任一说,心里又有了点希望。她捋了捋头发,抻了抻衣襟,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主任,我们孩子有今天,那都是你们学校领导和老师培养教育得好。早就有朋友给我和我老公说,让京生读高中时再选个好点的学校。我和我老公都不同意。孩子是你们学校培养出来的,就在你们学校读高中,别的学校倒贴钱咱也不去。
教导主任已经在电话中听马老师简单说了情况,现在听大胖一说,一时沉默了。不过,她脸上依然带着亲切的笑容,说话依然十分平静。大姐呀,我们何尝不想让刘京生这样优秀的学生在校继续读书呢,可是,这是个牵涉到政策的大问题,的的确确不是学校能当家的。北京市的外来人口已经达到500多万,占全市常住人口比例接近百分之三十,像京生这种情况的孩子很多。这样说吧,北京市也当不了这个家。希望你们能理解。
大胖又像在寒冬腊月里被一盆冷水当头而浇,从头凉到了脚后跟。她问,就是说市长也解决不了啦?我们家闺女只有回老家一条路可走呀?大胖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十几万个孩子就被一纸户口赶出北京,公平何在啊?刘文革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高很响,是吼出来的。
教导主任和马老师相互看了一眼,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大胖忍不住,扑在刘文革怀里哭出了声。刘文革连拖带拉,好不容易把她拉到了车前,她突然跪在送他们的马老师面前,两手撑在地上,咚咚,给马老师磕了两个响头。马老师,我和京生的爸爸求求您,您就看在我们家孩子没给您丢过脸的分上,帮着我们家孩子再给校长求求情。
马老师弯腰扶起她,也抹着眼泪,只是直到大胖上了车,也没再说一句话。
你是个死人啊,一句话不说,一个屁不放?车一出校门,大胖就冲刘文革身上打了几拳。刘文革说你说了那么多有用吗?学校不当家。大胖说学校不当家谁当家,你能找国务院总理吗?接下来,她就开了骂,骂制定学籍政策的人不讲理,欺负外来人;骂户籍政策不公平,误人子弟……骂了一遍,最后归结到一句话,咱家京生怎么办?咱家京生怎么办?
车到自家楼下,她对刘文革说,你回家吧。我不敢回家见闺女,实话实说我做不到,说假话骗她我也做不到。
那,那也不能永远不见她!刘文革生气地说,她问你去哪儿了,我怎么回答?大胖说你爱怎么回答怎么回答。你就说她娘没本事,没脸见她,死了!说完,她下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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