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这一个夜里没有月亮,空中的云以很快的速度飘移,不时将星光也遮住。这艘斜桁单桅帆船长不过九英尺,船头上粗略地标着“马杰里迪伊”,船帆在风中绷得紧紧的。
老船长一手握着舵柄,一手控制绳索,那双盛满分泌物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水面。纽约港大大小小的船很多,但只有“马杰里迪伊”号在这时候出海。
他今晚载的这个黑人挺怪,肤色像咖啡加鲜奶,大概是黑白混种吧,装模作样,当自己是个白人似的,至少在陆地上姿态很高,但是出海以后,就抱着那个该死的盒子蹲着。下巴抵在盒子上,傲气尽失。管他有多少白人血统,这黑人晕船晕得要命,一点都神气不起来了。
“不喜欢坐船是吧?”暗夜里的强风吹散了船长的笑声,“我从来没载过你们这种人,黑人通常只会有被抓来当奴隶的时候才会坐船,而且坐的是运奴船。”
卡夫知道这并非事实,却没回嘴,船晃得太厉害了,他很想吐。现在只有一件事要紧,就是赶快完成任务,赶快重回熟悉的陆地。
达西瓦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叫她达西瓦番婆,但对他来说,她一直都是“夫人”,因为他在她家长大,是她的所有物。有时候他会奉命去药铺办事,每个月大概一两次吧,可是菲比都不太答理,也不鼓励他喊她妈妈。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达西瓦番婆教的。
这次也一样。她将这盒子和两先令船资交给他,要他去贝德罗岛,行前谆谆教诲:卡夫,千万别让人骗你。去程简单,回程难。你向来聪明,这次要特别聪明警醒。
听这话时,他望着那双蓝眼睛。打他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蒙着黑面纱,穿着黑衣服,外头还罩着黑围裙。那是寡妇的打扮。可是她丈夫明明还活着,住在楼上那个只有蒂尔达和欧图尔夫人才能进的房间里。
“到了。”老船长将舵柄向右舷转,让小船航向岸边,。贝德罗岛是受了诅咒的岛,我可不靠岸,顶多就到木桩那边放你下去。我不想得天花。别说两先令了,就算你付我两倍钱都免谈。你说要付两先令的,可不能赖账。”
卡夫凝视那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别担心,钱我会照付。”
那两先令就在他破旧皮裤的口袋里面,是铁币,新英格兰铁匠打出来的铁币。据说在美洲做的硬币都不是真正的钱,可是大家都假装是。夫人每星期给他四便士零用钱,有时候是木钱,有时候是铜币,对他来说都一样。眼前这个白发无牙开破船的老头看来也不会介意。“海水会比我高吗?”
“不会啦,你是个黑人,又这么壮,虽然今晚浪比较高,可是……你会游泳吧?”
“不会,你不是说我用不着游泳吗?”
老人这回笑得比较大声了,“没事啦,我开玩笑的,不用担心。你从木桩那边用走的就可以上岸,所有不怕得天花的笨蛋都是在那边下船走过去的。不过你根本就不会得天花吧?人家说黑人都不会得,是真的吗?”
“潮水怎么样?”卡夫问。
他没回答问题,老头也不意外,大家都知道,黑人不会把他的魔法教给白人,他们很会保密。“潮水很低,现在正在退潮,可是过不到一小时就要涨潮了,小子,到时候我可不能等你。”
“我不会待那么久,一下子就回来了。”
老头眯起眼睛,前方一片黑暗。“你要拿这盒子去那该死的天花贝德罗岛?”
“不用你管,你拿钱办事就好。”
“你讲话给我放尊重点,小子,给我准时回来就是了,你去干什么狗屁事我才不管。” 不用怕那个地方,卡夫,你知道的,你不会得天花。
自卡夫有记忆起,大腿上就有个疤,他知道有这疤的人进纽约港前不用先停在贝德罗岛检疫,夫人的哥哥鲁克医生跟他说的。鲁克还说过,有时候当权者很无知,我们也没办法。“还要多久?”卡夫问,“木桩快到了吗?”
“再一两分钟就到了。你不瞎吧?现在就看得见木桩啦。小子,站起来,我不想让船撞碎,你得拿绳子套住木桩。”
卡夫要套绳索就得放下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老头拿不到的那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
“好,就去套左舷方向的那一根吧。快点,小子,要眼捷手快,这对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说应该不难……嘿!你这个笨蛋,差点就没套到!”
差点没套到,但还是套到了。他太晚看见那根黑色的木桩,海浪太大,船差一点就过了头,他只好歪着身子把绳子抛出去,幸亏手臂够长,要不然还真难成功。
“拉紧绳子!小子,拉紧点!”老头将舵柄向他那边拉,海浪将船头举得老高,浪去船又重重摔回水面。
甲板湿漉漉的,那个盒子从卡夫双腿间滑了过去,他伸手去抓,可是顾得了绳子就顾不了盒子。小船疯了似的转来转去,给浪冲得忽上忽下。冰冷的咸水打在卡夫脸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一手抓紧绳索,一手伸出去乱抓,希望能抓到盒子。
老船长双腿一夹,紧紧夹住了那个盒子。“你给我把绳子抓牢,等我去拴。你们这些黑人真没用,盒子没掉,我救到了。”他放开舵柄,冲到船首。他们头顶上的船帆疯狂拍动,舵柄摇得像醉鬼跳舞。“给我!”老头夺过卡夫手中的绳索,动作麻利,一下子就把它紧紧固定在船舷边的铁栓上了,“好了,这样就安全了。结果你一点忙都没帮。”
小船摇晃得很厉害,卡夫低头看看海水,好黑,好冷,非常深。“盒子给我。”
“别急。”老头把盒子放在身后,船上很黑,只靠几点星光照明,卡夫觉得船长手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刀?“先把该给我的钱给我,我再还你盒子。说好两先令,对吧?”
卡夫从裤袋里摸出一枚铁币,“先给一半,回去再给一半。”
“免谈。要是你之后用不着我了怎么办?”
“要是你拿了钱不等我怎么办?”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