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草文集《夹缝里的乡愁》就是这样一本书。你也许看不到流血流汗的奋斗,看不到去留两难的抉择,看不到撕心裂肺的痛苦。看不到有家难回的遗憾。与许多“洋插队”的回忆文章和书籍不同,这是一个走传统道路,即大多数中国人走过的“学而优则仕”的道路——中国留学生在美国获得成功后的观察、回顾和思考,其侧重点在于反映美国的生活、习俗和观念并将之与中国的传统作比较。也许。这更能反映大多数留学生的心路历程和心得体会。虽然,凡草大多数文字都没有直接书写乡愁,但她对故乡的怀念、对亲人的眷恋、对祖国的期望、时未来的憧憬都渗透在这一篇篇文章的字里行间。
凡草早年赴美,在异乡结婚安家。从两手空空的留学生一步步走入生活稳定的中产阶层,她阅历丰富,见识开阔,思考深沉。30余年生活在中美文化的夹缝里,使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解脱的情结,于是便提笔用中文写作。她曾经主编了一部近40万字的海外知青文集《天涯忆旧时>,于2008年出版。另有数十篇文章,近20万字发表于各种大型华文报刊丛书,更有大量作品见于各种电子媒体。凡草编著的《夹缝里的乡愁》从这些文章中选择汇编而成。
通过“学而优则留”的途径获得了一份舒适安稳的生活,凡草很幸运地没有非法居留、餐馆打工、衣场缝纫那些“洋插队”的痛苦。故而,她可以用一种客观平淡的角度来观察、回顾和思考。她的作品更能反映出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一代华人新移民在美国的心路历程和人生体会。一起来翻阅《夹缝里的乡愁》吧!
我们做研究生的,哪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晚上加班做实验赶功课是家常便饭,经常从那个遥控的门进出,每次都要和校警打交道。他们大都很客气,总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偏偏有一次,我把学生证忘在办公桌上了,晚上去实验室,担心进门有问题,专门拉了个男同学陪着当证人。刚打开大门,警报系统便启动了,墙壁上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女警察的声音,要我们在监视镜下出示证件。
我向她解释说,我的学生证忘在实验室里了,我会拿下来让她看。那个男生也帮着我解释,可她死活就是不让我进。嘿,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做实验,都要进这个门,这不是故意找事儿么!看来,“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是东西方的通病。眼看我的实验到了需要照顾的时间,万一失控,几天的心血可就白费了。实在没法子,我索性不理她,只管自己进门上楼。
到了半夜,实验做完了,我也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刚出楼门,就被人拦住了。那可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昏黄的路灯下,突然从树丛里钻出两个人来,全副武装凶神恶煞,吓得我魂飞魄散,惊叫起来。等弄清楚他们是校警,我才回过神来,自然也来了一肚子火气。怎么,把我当贼拿呢,吓死人谁偿命?不幸之中的大幸,我没忘记把学生证带回来。他们一看,态度立刻转变,马上道歉,还埋怨那个女警反应过度,害他们在冷风中等了这么久。
原来,那个女警当我是那个男生的女友,不是学生,最恨的大概是我无视她的尊严,便谎报军情,调动后备来抓我。这可真让人恼火,即使我不是学生,陪着男友加班也未尝不可吧,至于要兴师动众?可是,看看那两个警察哆哆嗦嗦地不知在冷风中等了多久,连声赔礼道歉的可怜相,我不禁又好笑起来。想想他们端这个饭碗也不容易,一肚子火气随风飘散。
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从那个门进出,警察们就都认识我了,友好地和我打招呼,不用出示证件也畅通无阻,反倒省了麻烦。
这校园警察管得可宽呢,我们的学生宿舍,也是他们管辖的范围。那时,我仗着全额助学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操心给爸爸妈妈买八大件,就阔气地一个人住着一套公寓。临时的女访客,新来的女同胞,全上我那儿凑合,就像个女生接待站。
一次,两位女学者新来乍到,没找到住处,在我那儿住了几天。我刚好拿到驾照,就兴致勃勃地带她们去郊外逛购物中心。战战兢兢刚刚开到停车场,一个女学者突然叫了起来:“哎呀,我出门时煮了一锅汤,忘了关火!”
我大吃一惊,调转车头就往回赶,偏偏又碰上一个交通路口出事故,那个着急呀,就像那锅汤煮在心里。好不容易开回来,也管不了许多,把汽车停在临时上下货的地方就往楼上冲,一边冲一边还奇怪,为什么没见到失火的迹象。
进门一瞧,没见到火,只有一口烧焦的锅和一张校园警察留下的纸条。纸条说,邻居听到我房间的火警铃声,又闻到糊味,打电话叫了警察,才免除一场火灾,告诫我以后一定要小心。P4-5
当今世界,东西方的文化融合己成为21世纪的主旋律。纵观全球,正是因为移民浪潮的归去来兮,一个民族才得以迅速吐故纳新,在交流与磨合中不断强大。
中国人走向世界的道路尤为艰难而曲折,更伴有耻辱的血泪。追溯华语移民文学的历史,以北美为例,最早有书面文字记载的是19世纪中叶的诗歌和民谣,代表作为张维屏的《金山篇》(1848—1852)和黄遵宪的《逐客篇》(1882—1885)。前者描述了早期华人美好的美国梦,后者表达的却是美国梦在现实中的幻灭。到了20世纪初,人们认为庚子赔款中旅美小留学生容闳写的《西学东渐记》为最早的华语留学生文学。再后来,出现关于海外华工的文字记录是1905年由上海集成图书公司出版,作者化名为溯石生的《苦生活》,被称为是“旅美之人述旅美之事”。另一部晚清域外题材的小说《黄金世界》,1907年刊登在《小说林》杂志上,描写的是旅美女工的惨状。再后来,便有吴研人的《劫与灰》,写的是“卖猪仔”到国外又回到家乡的惨痛经历。以后人们在美国“天使岛”的牢房墙上发现了许多用中文写下的诗文,成为早期移民情感的直接抒发。
“五四”运动之后,虽然还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移民文学,但当时的国内文坛却已有相关的域外题材的优秀作品问世,如诗人闻一多的《洗衣歌》,老舍先生的《二马》,蒋梦麟的《西潮》以及郁迭夫的留日小说等等(20世纪40年代又有钱钟书写的《围城》)。现代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大规模的海外留学浪潮。当年留学欧洲的作家有:徐志摩、老舍、巴金、林徽因、苏雪林、凌叔华、陈西滢、戴望舒、许地山、钱钟书等,他们不仅在海外有精彩创作,而且从欧洲带回了写实主义、浪漫主义和人道主叉。当年留美的作家则有:胡适、林语堂、粱实秋、冰心、曹禺、闻一多等。胡适从西方拿来的新文化,正感应着“五四”时代“民主”与“科学”的呼唤,他的哲学和文学思想整整影响了一个世纪。构成现代文学的另一批重要作家就是当年的留日学生,他们是鲁迅、郭沫若、周作人、郁达夫等,海外生涯及创作时于他们的意义无疑是讨论中国现代文学精神源头的重要起点。
海外的华文文学创作,直到20世纪中叶才真正具有了自己的规模和声音。以北美地区为代表,20世纪四五十年代不少从中国出来的留学生,学有专长却家国如梦,笔力雄健且思虑沉重,当时由林太乙主编的《天风》杂志上发表了不少留学生的作品,主题多徘徊在“去”和“留”的挣扎,可说是海外“留学生文学”的初试啼声。
到了上世纪60年代,中国台湾掀起“出国潮”,涌出一批年轻而成熟的作家,于是有了以於梨华、白先勇、欧阳子等为代表的“纽约客系列”,其作品充分表现出留学生文学所具有的基本特质:在“无根”的精神痛苦中,在“接受与抗拒”的文化冲突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同时在事业、国家、爱情、婚姻的漩涡中走到了移民文学的前沿,并创造了海外华语文学的第一个高峰。
与此同时,以旧金山“天使岛诗文”为发轫而形成波澜的“草根文学”也成为美华文学的重要一支。其特质就是表现几代海外华人特别是底层的华人在美国的拼搏中所经历的血泪悲欢,以黄运基为代表的“金山作家群”的创作,既与60年代勃兴的台湾“留学生文学”浪潮中所描写的中国知识分子漂流异域的那种“离根的乡愁”有精神内涵上不同,也与后来80年代兴起的新一代移民文学中“自我放逐”的文化挑战迥然有异。
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浪潮,海外“新移民文学”逐渐成长壮大,尤以北美文坛阵容最为强大,被誉为是“美华文学的第三次浪潮”。据统计,从1978年到2007年底,中国大陆各类出国留学人员总数迭121.17万人,可谓百万大军乘桴于海,移植在异国他乡。他们带着自己纷繁各异的经历和沧桑深厚的文化印痕扑入这全新的国度,其感觉之敏锐可谓纷纭复杂、跌宕起伏,或许是时代的变化,或许是|心智的成熟,比诸上一代作家,在汹涌而来的美国文化面前,他们显得更敏感更热情,同时又不失自我,更富思辩精神。他们减却了漫长的痛苦蜕变过程,增进了先天的适应力与平衡感;他们浓缩了两种文化的隔膜期与对抗期,在东方文明的坚守中潇洒地融入了西方文明的健康因子;他们中很快就涌现出一批有实力、有创建的作家和写作人。从他们的作品中,我们能闻到东西融合的气息,也能观览到“地球人”的视野与感觉。
毫无疑问,经过近30年来的努力,新移民文学的创作在海外的华文文坛已经占据着愈来愈重要的地位。这是一群非常奇特的作家:职业各异,贫富不均,不为名利,只为灵魂。从雪山脚下的瑞士小镇,到郁金香盛开的荷兰都城;从北国枫叶的加拿大,到墨西哥湾环抱的北美海岸,只要有华人打拼的地方就有汉字创造的文学!文学,真正是一种最奇特的生命。有灵魂的地方它就会发芽、生长、结果,而尤其是在酷烈的文化交战的土壤,文学则更顽强地为历史与现实留下一丛丛鲜活迷人的奇葩。
纵观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创作,先是有上世纪90年代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北京人在纽约》为代表的草创发轫期。90年代初期,以查建英、苏炜、闰真等为代表的“大陆留学生文学”为先声,之后有严歌苓、张翎、虹影等的扛鼎之作诞生,海外新移民文学开始向纵深发展。到了21世纪初,无论是生活积累的广度和深度,还是表现在文学精神的觉醒与升华,海外新移民文学开始具有自己成熟的个性并出现其代表性作家。
除了小说创作上的突出成就,海外的移民散文也收获甚丰。可以说散文随笔的创作在海外拥有着最广泛的作者和读者群。由于海外生活天地的宽阔和情感的自由,抒写性灵的文字就尤其精彩纷呈,作家们不拘泥在乡愁的怀恋和精神上的何去何从,而是在极其纵横深入的领域表达自己独特的中西文化的认知和探索。
这套《世界华人文库》,首批推选的作家以北美文坛为聚焦点。书目包括:王鼎钧、刘荒田、张宗子合著的《小品接龙》;陈瑞琳编著的《当代海外作家精品选读》;少君的《人在旅途》;施雨的《归去来兮》;宋晓亮的《心的驱动》;融融的《感恩情歌》;陈晚的《美国男女》;依娃的《我的乡村》;冰清的《美味人生》;王威的《纽约手记》等,可说是海外移民生活多方位的呈现。
回首百年沧桑,纵看百年耕耘;百年孤独,百年收获。海外华文文学的历史长河对外是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战”、“交融”状态中递进成长,对内则继承了“五四”新文化所开创的面向世界的精神源流。它的可贵,首先在于解放心灵,卸下了传统意识形态的重负,因此能坦然面对外部世界,并冷静地回首历史。这些作家,不仅仅是要告别“乡愁文学”的囹圄,更有对“个体生存方式”的深入探求。历史造就了新的一代“乘桴于海”的中国人,就必然造就一代新的移民文学。
曾几何时,中国白话文学的发展在历经了一个世纪的沧桑巨变之后,随着滚滚分流的炎黄子孙,呈现出色彩绚烂独特的区域性创作特征。神州本土文学的发展,在丰厚的人文文化积淀下和历史反思的风暴里聚合成一股乡土沉重、都市粗粝的文学主流,海峡对岸的文学创作,半个世纪来由于社会的急剧变迁,文坛上常常是昙花一现、思潮迭换,物质的迅速丰富使作家的笔端无法沉重,而时空的局限又不能真正探索民族的精神苦难。当我们再把目光移向“东方之珠”时,又会发现香港的文坛则是大都市的情调配合着商业运作的快餐脚步。历史的发展真是奇妙,正当神州文坛苦求突破、港台文学茫然无归的时候,人们却突然发现:执华文母语写作的移民作家竞悄然遍布了世界各地,而且展现出一派“风景这边独好”的盎然生机。
作为一个变革时代的文学思潮,移民文学的路途还将坎坷漫长。但是,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朵朵奇异而清澈的长河浪花,毫无疑问地正在为中国文学的洪波巨浪提供着一股来自海外世界的湍水激流,其意义无远弗届。 2010年7月10日于美国休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