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在上海又见到了王莲生。
我已经有四年没见他了。王莲生一直在国外,从孤独的亚细亚到伤心的太平洋。他倒是常给我写信。在信里,还经常会出现密度极高的地名,比如说:“我从九月就一直在欧洲,先去法国一星期,之后就在芬兰的大学里教书。圣诞节元旦,到英国、纽约、弗罗里达去了一次。我在这里至少要待到五月底,之后的去处未定。你说得有道理,我就像一只失踪的大鸟。明年,我可能会有机会参加一个海上大学项目,在船上教学生,周游世界,真的周游。我们会到委内瑞拉、巴西、南非、印度、越南、香港、菲律宾、日本。”
就是这个王莲生。四年前,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他。那时王莲生36岁。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往往略微有些发福,但王莲生不胖,甚至还是偏瘦的。瘦归瘦,身上的气却很足,从头撑到脚,贯穿整个经络。那次聚会上,大家都在讲笑话,王莲生也讲了一个。他说,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几个美国同学一起吃“药蘑菇”。所谓“药蘑菇”,就是一种美国印第安人在做仪式时吃的幻觉药。吃了以后,王莲生说,他真的产生了幻觉。他开始幻想他的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开了。上半截跟着红军上了井岗山,下半截则跟着一个美国大妞跑了。
那次聚会的地点是上海和平饭店。王莲生选的,但不是他买单。后来王莲生看到了我,我们在蓝丝绒和爵士乐里跳了两曲舞。王莲生便提出:聚会结束后换个地方,喝咖啡或者喝酒。
“我来买单。”王莲生说。
那天我穿了旗袍。需要说明的是,那时《阮玲玉》和《花样年华》都还没有公映。王莲生也并不知道,在九龙,有一个替张曼玉做旗袍的上海老师傅。虽然后来王莲生真的赶去找他。老师傅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看了王莲生带去的服装草图,说:这种式样的工很细,比他做20年代的旗袍工要细多了。样式倒见过,小时候见师傅做的。滚边又出牙,但工实在太细,而他眼力大不如从前,爱莫能助了。 四年前的王莲生还不知道这些。和平饭店的聚会进行到一半,他就带了穿旗袍的我和另外几个人去喝咖啡。他显得兴致很好,还凑在我耳边说了些话。
那话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首先,他刚才说的梦有一部分是假的,至少是一半。
王莲生说他确实产生了幻觉。上半截也确实是跟着红军上了井岗山,但下半截并没跟着美国大妞跑掉。王莲生说他已经拿到绿卡了,犯不上再跟着美国大妞。王莲生说,他其实还是喜欢中国女人,温婉而有教养的东方女人。他说他不能想象,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身边的,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女人。
王莲生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吃惊,但没有立刻作出反应。首先,我的头发基本上是黑色的,至于眼珠,不是纯黑,但起码也是亚洲色系。其次,作为含蓄的东方女性,温婉和教养是不能自封的。所以我矜持了一下,做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王莲生就接着往下说。
王莲生说,在梦里,他的下半截其实是跟着一个东方女人跑了。中国女人,但也可能是日本人、印度人,或者韩国人。王莲生说那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跟着跑了,屁颠颠的,一下子就把井岗山、沂蒙山以及金门大桥扔在后面了。王莲生接着说:“那女人和你一样,身上穿着旗袍。”
我在心里骂了句:流氓,但还是有点喜滋滋。不能否认,王莲生很会调情,并且,也不是太让人生厌。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