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锋编著的《乡党》写出了关中乡村那么多的奇人异事,他们几乎个个性格鲜明,看似曲折离奇到夸张的地方,实则是符合现实的,是关中这片土地长出的树木瓜果。这些人物概括起来大多有一个“土”和一个“直”的特点,有的甚至像所谓的“一根筋”“认死理”。但是,在这“土”和“直”的背后,却凸显了关中人对人生的“执着”。他们执着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执着于对人情伦理的尊重与古风道义的坚守,执着于对事理与知识的探讨与寻求,一句话,他们执着于生活,一心追求自己所认定的生活信念和目标,他们当中许多人都经历了这样那样的苦难,但是他们大多挺过来了,支持他们趟过苦难坎坷的,正是他们绝不放弃的生存意志;有的虽然没有趟过去,也看作出自对于理想和公平生活的向往;还有人不乏自私、狡黠的一面,甚至为此弄巧成拙,出了种种笑话,但是,除极个别“坏蛋”外,我们不但不应嘲讽他们,而且应当对于他们寄以我们的理解与同情。尤其是一些女性,她们的勤劳、勇敢、智慧及深明大义值得让人敬佩,她们大胆地追求自己的爱情,爱得轰轰烈烈,尽情地张扬了自己泼辣的个性,这些似乎也只有关中女子才表现得如此强烈到极致的地步。
赵军锋编著的《乡党》收入作者三年来创作的短篇小说百余篇。这些小说取材于陕西关中农村,刻画关中农民生动鲜活的个性:既有匪夷所思的奇人异事,也有含蓄深邃、热烈火辣的爱情;。既有含辛茹苦、奇招百出的生存智慧,也有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令人感动心酸的情感交流。小说凸显关中人在苦难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乐观、善良和正直品格,揭示了底层百姓身上所具有的人性之美,洋溢着对中华民族内在的、深层的道德文化的赞叹,展现了一幅幅关中农村生活的风俗画卷。
梁二闷从小就过继给他的伯伯做儿子,他的伯伯终身未娶,对他疼爱有加,一切由着他的性子来,慢慢地竟养成了个无人可及的怪癖特长:对一切动物都极感兴趣而且深知其习性。无论是和别的娃娃玩耍还是干杂活,他的兜里、手里、笼笼里,总有一些别人看来恶心自己却当成宝贝的小动物,人都叫他“半拉野人”。
小学刚一入学,他的书包里就带着个蛐蛐罐子。课间休息,他在课桌上表演斗蛐蛐。别的娃娃也捉来蛐蛐,咋也斗不起来,问他是啥道理?他很是专业地说:“只有公的和公的才斗,公的和母的斗不起来。”同学问他啥样的蛐蛐是公的,他不屑地说:“尾巴开叉的就是公的。连这都不知道吗?”二年级的时候,他忽然对苍蝇着了迷,看到老师拿着书本拍苍蝇,屡屡拍空,他拿着把小尺子走过去说:“不能乱拍,要照准才能拍到。”说完,一尺子就把苍蝇拍死了。师生们都连呼奇怪,他带有几分得意地说:“苍蝇和老鼠不一样。老鼠有危险往前边跑,苍蝇是掉头往回跑,照准苍蝇屁股后边两厘米处拍才行。”邻居老爷爷家的猫忽然有一阵子不抓老鼠了,不知是为啥。老汉一本正经请教他,他把猫抓在手里看来看去说:“怪不得哩,是你家蛋娃子把猫的胡子剪掉了。”老汉不解其意,问他说:“猫抓老鼠靠爪子,和胡子有啥关系?”他专家一样地解释说:“猫眼睛不好用,靠胡子才能抓到跑着的老鼠。”老汉还是不信,说猫都有夜眼,眼睛还不好用吗?他说:“不信,等你家猫长出新的胡子你就知道了。”过了个把月,老汉家的猫长出了新胡子,果然又能抓老鼠了。老汉激动地对人说:“二闷子成精了。”
那时候农田里很少用农药,黄鼠很多,把庄稼糟蹋得不成样子。无奈之际,生产队发动社员灭黄鼠,灭一只黄鼠给记半个工分。一般社员不懂黄鼠习性,又为了得工分,用水灌,用老鼠夹子夹,还有干脆挖黄鼠洞的,忙活半天抓不到一两只黄鼠。二闷跑去问队长:“抓到死的给记半分工,抓到活的给多少?”队长说:“看把你能的,还能抓到活的?抓到了,一只给你家记一分工。”他抓起队长的手说:“你跟我来,我一会儿就给你抓十几只活的来。”队长动了好奇心,带着一帮子大人跟着他抓黄鼠。到了一处坟包前,队长指着一个黄鼠洞说:“你能把它抓出来吗?”他趴在坟头看了看说:“这只黄鼠在窝里,一时半会不出来。”又走到水渠帮子旁一个洞边,他说:“这是只母黄鼠,出去了,一会就回来,就抓这只。”队长弹弹他的脑袋说:“你得是黄鼠生的,咋能知道黄鼠在不在窝里?”他边从兜里掏线绳子边说:“看脚印啊,出去的和进来的脚印方向不一样,公的母的大小不一样。”他把绳子挽了个圈,放在洞口,一头拴在小树上说:“咱去别的地方下套子,保证抓到不少活的。”队长说:“不去别的地方,就看你咋抓这一只?”没办法,他就和一伙子人远远地躲了等结果。一会功夫,听得一阵“吱吱”的叫声,他说:“套住了。”众人跑去一看,绳子上果然套住个大大的黄鼠。队长说:“你咋知道它会马上回来的?”他说:“它窝里有黄鼠崽子,它出去弄吃的去了。不赶紧回来,崽子要饿死的。”队长一看,这只黄鼠腮帮子鼓鼓的,正不停地往外吐黑豆粒。二闷子说:“这就是黄鼠的运输方式。”队长还问:“得把窝挖开,才能把小崽子弄死吧?”他说:“不用,这是一窝还没长毛的小崽子,还不会自己弄吃的。母黄鼠一死,它们就饿死了。”队长一看,当即决定,让二闷暑假带社员专门抓黄鼠,给记跟大人一样的工分。
二闷子这一身动物本事,使他成了娃娃王,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子娃娃跟上他。也有眼气不服的,找他的别扭,他也不和人家吵架,还是用动物的法子整治他们。供销社主任的娃娃大旗大他两岁,总欺负他。找了个机会,他发动一帮娃娃搞了个公鸡比赛。夜里抓了自家的公鸡,白天捉到场院里,在一头撒上谷子粒,另一头一放公鸡,看谁家的公鸡先抢到食吃。供销社主任家不缺粮食,别人家喂鸡用菜叶子,他家喂米粒,把只大红公鸡喂得又高又大,神气十足。大旗心想他家的公鸡一定能得第一,就高高兴兴抱公鸡参赛。二闷说:“大旗哥,你家的公鸡最厉害,要是在它尾巴上拴上一面小红旗,跑起来就威风了。”大旗不知是计,就答应了。一切就绪,几个娃娃一起放了自家公鸡。别人家的公鸡径直冲谷子粒跑去,那只大红公鸡刚跑几步就惊慌失措惨叫连连,在场院里跑起大圈子来。它感觉有人拿红旗子追,就快跑想甩掉;越快跑红旗子就越呼呼啦啦响。就这样,这只倒霉的公鸡,活活跑累死在场院里。P1-3
朋友向我推荐小说集《乡党》,我读了读,却没能放下。
这部小说收入了长长短短的“短篇小说”近百篇,是作者在近三年时间内一气写成的,其题材都是写关中农村,是实实在在的乡土小说。
我国的乡土小说已经有悠久的历史,在现当代文学史上,甚至可以说是成就最大的一类小说,因为我国有漫长的以农业立国的传统,有广袤而深厚的乡土社会,或许直到近一二十年,这种特点才开始有所变化。在乡土文学的舞台上,驰骋着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写下了诸多反映乡土本质,闪射乡土社会人性光辉的篇章,从鲁迅、茅盾到许钦文、沈从文,到孙犁、赵树理、柳青、马烽、西戎,再到新时期的一些作家,他们的文集里都有乡土小说杰作或专以乡土小说名家。这些小说曾经感动、启发一代代读者,也有益于后来的乡土文学作家沿着前人的足迹继续前进。
在我们陕西,乡土小说也是文学创作的重镇,诞生了一批又一批的作家作品,甚至可以说,浓郁的乡土味是我们陕西文学的重要特色之一。因为我们八百里秦川,关中大地,既是中原文化的一部分,实际上又偏处一隅,悠久的历史文化渗透着这里每一寸土地,相对于中国其他地区而言,乡土社会尤为完整而特色鲜明。写好这片土地上的乡土社会,写出体现本土特色的人物与故事,是解读中国社会尤其是农业时代的中国社会的一把密钥。现在我欣喜地看到,我们陕西又诞生了一位乡土文学作家,他就是这部《乡党》的作者。
我在读《乡党》这部小说时,常常感动得不自觉要流泪,这是一部真实地反映刚刚过去的几十年关中乡村生活的小说,我们可以体会到,这种生活不是虚构的,魔幻的抑或超现实的,而是作者身经目睹体验过的,虽然作者未曾在任何一篇小说里现身;但是,只要人们读到其中一篇,就会说,这就是关中的农村,关中的人。作者甚至没有进行怎么加工,就把这些人物和故事搬到了文学(文字)的舞台,让他们或它们自己演出了一幕幕让人感动也让人感慨的悲剧与喜剧。唯其不做任何修饰,所以才最逼真,才最具有打动人的力量,这或许与作者是一位写作新手有关,所以,他还不懂得涂饰,他呈现的一切都还是原生态的,活生生的,甚至是近乎实录的。我希望他在今后的写作中在写作技巧、艺术水准提高的同时能够保持这一优点。
《乡党》写出了关中乡村那么多的奇人异事,他们几乎个个性格鲜明,看似曲折离奇到夸张的地方,实则是符合现实的,是关中这片土地长出的树木瓜果。这些人物概括起来大多有一个“土”和一个“直”的特点,有的甚至像所谓的“一根筋”“认死理”。但是,在这“土”和“直”的背后,却凸显了关中人对人生的“执着”。他们执着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执着于对人情伦理的尊重与古风道义的坚守,执着于对事理与知识的探讨与寻求,一句话,他们执着于生活,一心追求自己所认定的生活信念和目标,他们当中许多人都经历了这样那样的苦难,但是他们大多挺过来了,支持他们趟过苦难坎坷的,正是他们绝不放弃的生存意志;有的虽然没有趟过去,也看作出自对于理想和公平生活的向往;还有人不乏自私、狡黠的一面,甚至为此弄巧成拙,出了种种笑话,但是,除极个别“坏蛋”外,我们不但不应嘲讽他们,而且应当对于他们寄以我们的理解与同情。尤其是一些女性,她们的勤劳、勇敢、智慧及深明大义值得让人敬佩,她们大胆地追求自己的爱情,爱得轰轰烈烈,尽情地张扬了自己泼辣的个性,这些似乎也只有关中女子才表现得如此强烈到极致的地步。
此外,这部小说中还有好几篇都写到了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及感情,这种关系及感情同样折射了关中人的内心世界,两者之间那样的交流可谓神妙奇特,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作者用他的质朴的笔法,生动活泼地描绘了一幅幅动人的关中风俗画。他叙事简洁,不作过多的铺叙,也没有过多的情景描写,重在凸出情节,将一个个人物通过一个个曲折有致的故事,写得生龙活虎,活灵活现,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语言时见风趣幽默,因为这是关中人本身就有的,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成功的地方。有些故事甚至带有传奇色彩,读来让人有如读“聊斋”的感觉。由此可以看出作者对我国传统小说的继承。这么一部有特色的、生动活泼的小说的问世,我相信,会给被这种流派、那种风格所左右,喜作各种缘饰的当代文坛吹来一股清新的风,因此,我愿意略缀数语以作推荐,是为序。
我一直认为,真情最美,真实最贵。尽管是写小说,但我还是尽可能地用文字来忠实地表现故乡的那些人和事。因为那里埋葬着我们的祖先,那里有我们父辈流过的汗水,那里有为我们流血流泪的母亲,那里有滋养我们的根……那些像刀刻在记忆深处的童年往事,那些苦难、饥寒、悲哀和挣扎,已经磐石般扎根在了我的血液筋脉。
把发生在那个时代的苦难,把那段历史,把我的左邻右舍,把我的亲人的经历真实地一笔笔记录下来,去重温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把那一丝丝、一缕缕、一层层、一段段的经历从记忆的长河中重新捡起来再仔细地剥开来用心去品味去感悟,对于我实在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很沉重,沉重得透不过气,拿不动笔;很苦涩,苦得透彻心扉,难以回味;很心酸,酸楚得心在颤抖;很真实,真切得就如同发生在昨天;很遥远,远得忍不住祈祷千万不要让这样的历史重现!
我笔下那些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他们从没有想过要承担起什么历史重任,也从不知道什么叫历史使命,更是从来没有去探索过生命的真谛是什么,不会苦恼地质问自己生活的真正价值。他们很渺小,渺小到不及沧海一粟,还有的甚至连个记录生命存在的符号——正式名字都没有。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的他们承担起了那个时代特有的苦难和艰辛,他们从未想过在历史长河之中会留下什么痕迹,他们只是在用生命赋予给他们的最本真的生存方式去尊重生命、去敬畏生命,活着,呼吸着,悲哀着,乐观着,迷茫着,清醒着,拼搏着养家糊口。用他们的质朴、他们的愚昧、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勤劳谱写了我们这个民族那段特殊的历史。
用文学作品来宣扬一种真,一种善,一种美,这是我用我温热的心来描述这些小人物的全部意义,这将是和我生命共存不衰的写作动力。真,就是阐述一种很本质的东西,一种很实在不虚假的东西,给入以坦诚舒展;善,就是一种道德,一种品质,一种意志,给人以鼓舞,以净化;美,就是能在大多数人心灵深处引起一种能共鸣的情愫,我认为这同样是正能量。让这些小人物的淳朴、坚强、善良和勤劳,来为我们已经变得有些浮躁的心,带来一丝人文的温情。历史是不能忘记的,我有义务用我的笔去翻动历史,给这份沉甸甸的沧桑一个深深呼吸的机会,不要让这一切在人们的记忆中淡漠熄灭下去。
开始以为写小人物要简单一些,谁知道,就是写这些小人物,两年多来几乎让我流尽了眼泪,耗干了感情。我的写作高峰都在夏季,主要原因是只有在夏季,老婆才会在阳台上就地铺一张凉席,以便于我写作过程中感情冲动起来,专门躺在凉席上流泪。我写《苜蓿花》的时候,感情就被极大地调动起来,泪水打湿了键盘,手指敲在上边又湿滑又黏糊,眼睛也模糊起来。老婆默默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指了指阳台地板上铺好的凉席。而我就像是一头耕耘了一天的老驴,在属于我的干土地上义无反顾地躺下身躯,恣肆地打滚。文字没有了有汗水,汗水没有了有泪水,泪水没有了有血水。血水流得差不多了,又有了文字。酣畅淋漓地哭够了,起身又坐在电脑旁码字。老婆又默默地把凉席从地板上揭起来挂到晾衣架上晒干。文字在屏幕上,泪痕在凉席上,老婆在我旁边。这就是我的写作生活。
这40万字的文稿(出版时删节了一部分),写了560多个小人物。这些小人物,没有一个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用专业一点的话说,就是都有原型的。但是,小说是一种艺术形式。再真实的人物,都不可能在小说中简单复制出来。再真实的情结,都不可能在小说中完全粘贴。尽管如此,我在刻画笔下这些小人物时,从没想过通过夸大他们的善良,而去掩饰他们的愚昧;通过描摹他们的质朴,而去回避他们的丑陋。我力图描述这些小人物原原本本的真实面目。我怀着严肃、诚挚、无私、坦荡的心情去写他们,这个过程常让我有一种水和泥沙共同汹涌奔泻的激情和快感,我的心时而舒畅而感发,时而紧缩而压抑。我深深地感谢我笔下的这些小人物,是他们净化了我的灵魂,给了我坚定的生活态度,爱憎分明的立场,永不言输的斗志,善良宽容的作风……我在这里忍不住想向这些小人物深深地鞠上一躬,由衷地再加上一句:谢谢!谢谢我的乡党乡亲们!
作者
2014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