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王、叶两个麻子,还有孔叫脑壳,鹏伢子不懂是些什么人。
夫子说:都是些老派的学问家,学品高,人品上却不敢恭维。明天带你去天然台吃里手包子,见识其中一位。
麻子,里手包子,天然台。等明天吧。
第二天一清早,赶往天然台。天冷,冻得流清鼻涕。鹏伢子举亮壳子,亮壳子就是小灯笼;夫子挎个布袋。天然台在南门,北门到南门,七里又三分。一路见不到人,只有狗叫。天黑,看不清脚下的路。经过茅亭子,鹏伢子险被绊倒,亮壳子照去,地下躺个老叫花,死得硬邦邦。老叫花口里紧咬着一只鞋,怪事。夫子说:“饿的,饿得嚼烂鞋帮子。”鹏伢子冒冷汗,心里说:“莫再碰到。”偏偏前面铺子的门槛边又倒一个细伢子,嘴乌青。夫子以为有救,掐人中。有蓬头散发的女人爬过来,抱起伢子说:“饿的。”夫子打开布袋,拿出包花生米,倒出一半递给女人。女人抢过花生米,大把塞进自己口中,又爬去接些屋檐水喝。爬回来,嘴对嘴将口中花生糊糊喂到伢子口中。伢子睁眼。夫子摸几个钱给女人,女人磕响头。
鹏伢子难受,不想去天然台。
夫子说:要沉得住气。里手包子一定要吃,有采访任务。
天然台,三层楼高的茶馆。夫子指着门口对联说:记下来。谭延闿写的麻姑体的楷书,左不让右,上不让下。
鹏伢子记下“客来能解相如渴,火候闲评坡老诗”。
进门,见一楼的货架上摆镶红镶金嵌宝蓝的罐子,装各色名茶,盖碗茶卖到一百二十文。不喝盖碗茶的“苦力马子”自带茶杯和“老末叶”,用茶馆的开水沏茶、续水。各路茶客陆续进茶馆。夫子先从袋子里取出洗脸用的木盆,去厨房打热水,又取出罗帛手巾和牙擦、牙粉,净脸,咕噜过口,擦得牙齿白又亮。等到茶馆内热气升腾,晓得头笼包子出笼,这才上楼人座。
门外来一乘四人抬的绿呢大轿,一位胡子翘翘的老倌子,穿官服,入门,众人朝他拱手,纷纷叫“裕爹”,他懒得理会。夫子说,这位是赖巡警道。
鹏伢子问:巡警道是什么?
夫子说:说是管巡逻、消防、户籍、营缮、卫生,其实只是摆看,专门打马牌子。
眼看头笼包子端上桌,先让裕爹取走一件,其他茶客才跟着取,夫子眼疾手快,抢到最后一件。没抢到头笼包子的茶客自是愤愤然。包子有闽笋鲜肉包、香蕈鲜肉包、冰糖盐菜包、玫瑰白糖包,摆在白瓷盘中如沙滩上搁浅的白鲸,也如雨后草丛中冒出的白蘑菇。堂倌上盖碗茶,茶是君山银针,涩香将众人鼻孑L涮过,再让人去感受盘中麦面的糙香、鲜肉的荤香和糖汁的甘香。
裕爹嘴唇刚伴着杯沿喝一口,骂:烫得老子开不得口。抓个包子,又骂:真要烫死老子!
茶馆老板连忙赔不是。
楼下一片哄吵,挤进茶馆的苦力马子穿着油杂,抱怨不公道:楼上的有头笼包子吃,楼下的干瞪眼。P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