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生活的丰富,交通运输的便捷,学校教育的普及,特别是由互联网所引发的数字革命,正在深刻地改变着世界,也在改变着中国。我们的物理空间和虚拟空间显得非常的丰富甚至拥挤,因为堆砌了太多的叫作物资、财富、经验和知识的东西。这样看来,似乎我们的生活并不缺少什么。
各级文联和作协的组织中都有一类叫诗人的成员,各个出版社印制的纸质出版物中都有一类叫诗集,各种刊物报纸、各个网站、各类博客中也都有一种分行排列甚至押韵的文字。在地区性的、全国性的,甚至国际性的奖励中,也不乏颁给文学家或诗人的荣誉。如此看来,似乎我们的生活中也并不缺少那种叫诗的东西。相反,我们可以举出许多诗歌普及甚至繁荣、诗人活跃甚至有成就的例证。
第二届中国诗歌节选在古城西安召开,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从周秦汉唐的历史隧道观察当代诗歌生存状态的视角,这样的限制与规定也许有些狭窄,但却能使我们的思考更专注、更集中,也使长期在书斋中从事古典研究的学人,有机会与当代的诗人、诗论家、诗歌爱好者互动、交流、沟通,在一个更为广阔的平台上思考当代人精神生态与当代诗歌命运这样的大问题、真问题。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李白《江上吟》),物换星移,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不管是楚国的君王、秦汉的皇帝,还是大唐的天子,俱往矣!承载并演绎他们霸业的雕栏玉砌、亭台楼阁也都荡然无存了。留传下来的反倒是屈原的辞赋、李白的诗歌。所以,在大唐王朝灭亡1102年后的长安讲坛上我要执着地发问:今天我们的生活缺失了什么?
我的答案是,与唐人相比,我们的生活缺失了诗意、诗兴、诗胆和诗语。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在他的诗里曾写道:“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在柔媚的湛蓝中》)“诗意栖居”作为一个哲学命题被提出,正反衬出它在当代生活中的稀罕与匮乏;“诗意栖居”在当下中国被房地产商用华丽的广告牌高高挂起,正说明它与我们寻常百姓是多么遥远,像天价的商品房一样高不可攀。充满诗意的、感性的、真诚的生活,本来应该像充满新鲜空气的生活一样稀松平常。当空气被污染、水源被污染、土地被污染、农作物被污染、牛奶被污染已引起广泛关注,享受新鲜空气、清洁水源、健康食品被当作一项权利提出时,值得沉思的是,现代化、工业化使生活缺少诗意,却从未引起人们的严重关切,更未有人将享受诗意生活作为一项个人权利来提出。
唐人王维《终南别业》诗中说:“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兴,或者说诗兴,是一种纯粹的高级的艺术的冲动。我们今天的生活则充满功利的、目标的、既定的意向,很少有率性而为的不期而遇的意外的收获。我们的诗人和作家目标明确地瞄准“五个一工程奖”“茅盾文学奖”“诺贝尔文学奖”写作,不再是冲着诗兴、冲着艺术冲动来写作。文学仿佛可以用几种成分按比例勾兑,诗歌仿佛像编写程序一样,只要一篇成功,随后就可以在流水线上生产组装一车厢。
唐代诗人刘叉《自问》诗中说自己“酒肠宽似海,诗胆大于天”,唐代史学理论家刘知几提出合格的史学家要具备胆、识、才、学四种品格,而当代诗人、诗论家、诗歌读者不再以为诗胆是诗人或诗歌的一个基本元素,直面人生、干预现实也不再被认为是优秀作品的基本要求。
汉语是一种高贵的语言、典雅的语言、柔软的语言,本质上是一种诗性的语言。“五四”以来的白话文运动使古代汉语的高贵典雅和诤『生流失不少,欧化句式、外来语、科技时尚新词的泛滥成灾,使汉语中典雅的、得体的、诤l!生的表达被蒸发得越来越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高贵的、典雅的、诗性的语言环境都发生了危机,我们又如何苛责诗人和诗歌呢?
这就是我认为我们生活中缺失的四种基本成分,我们精神上需要进补的四种基本元素。有了以上四种元素,即便写的是散文、小说、肥皂剧、顺口溜、手机短信、网络段子,本质上仍然是诗性的。
P3-5
当初将一册小书交给三联书店时,感到篇幅小,有些单薄。朋友说那就做成一个系列,我说又不是打群架,一个好汉寡不敌众,再吆喝几个帮手来帮闲?好在帮闲垫背的还是自家兄弟,等于左手帮右手,并没有高低主从之分。于是本来的独唱,现在变成了四重唱,拉来的角色等于自己为自己的场子友情出演。一个笨拙的想法是,四声喊叫声音或许能大些,能传得远些。其实也未必。在发表和出版大众化、多样化的时代,参演、参展的数量其实不是问题,关键还是质量。而随笔杂感的质量又涉及许多更复杂的方面,有些是写作者问题,有些是环境问题。我只能以认真踏实对待,其他都谈不到。
还记得本册结集时,有朋友指出这一集中不少文字烟火气很重,书名有些轻,压不住内容。我斟酌了好久,还是没有改动。一则已报了选题,不好动,若出版后改书名更不好。再则落实到每篇文章写作的具体情境,或许当时很执着,有些烟火气,但到结集时已能拉开距离,像挑剔别人一样对自己吹毛求疵,现在审改清样,更生了几层隔境的感慨。
一般人都会说书名由唐人王摩诘诗化出,自然不错。但要我如实招供,还不完全如此。其实在我之前很久,接受者以不同的方式对摩诘诗意进行了很多再创作,其中元代诗僧了庵的阐释最引入注意:“闲来无事可评论,一炷清香自得闻。睡起有茶饥有饭,行看流水坐看云。”了庵清欲禅师从禅修的立场对摩诘诗意进行了展开,也对诗境做了很大的开拓。“闲来无事”、“自得”云云,谈何容易,仅仅“睡起有茶饥有饭”已很难办到。想想看,一个人的“有茶有饭”还是小事,但要普天下大众都“有茶有饭”,免于饥渴,解决温饱,那将是一项很大的米袋子、菜蓝子工程!而要米袋子、菜蓝子绿色有机无污染,无公害,只有步入生态文明时期才能喝上放心茶,吃上放心饭,真的还道远任重。而在放心的温饱之后,再追求大珠禅师“饥来吃饭困即眠”的修为境界,山重水复,曲曲折折,前路还很远。水的意象也可以引申。中国人讲:少年读书,石板刻字;中年读书,粉笔写字;老年读书,河里划水。这是从接受知识的不同阶段而言,老年人记忆衰退,读书的印象如在河里划水痕。古希腊的赫拉克里特说:“人不能两次行过同一条河。”这是从万物变动不居来讲。英国诗人济慈的墓志铭是:“人生一世,不过是把名字刻在水上。”这是对自我极悲观也是极达观的透彻之悟。刻水、划水、行水的意蕴太丰富、太冷峻了,我是钝根的俗入,这样的认知抵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则心向住之,“行看流水坐看云”的好句子我拿得起却再放不下了。于是就偷过来,用它作书名吧。
20世纪的一位西方哲人克罗齐曾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其实这句话也可以头脚倒置过来:一切当代史都是历史。你想想看,并不要你等到白发渔樵,也不要你傻看秋月春风,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毛毛虫一样沿着你的眼角眉梢蜿蜒不断,不用多久就把你光洁的皮肤雕刻得丘壑纵横。涓涓细泉汇聚成时间的洪流,侵袭着你所谓的当下与现在,有些浪头高如江潮,猛如海啸,顷刻间就会吞噬掉你精心搭建的那些叫作创造、叫作成就的东东。你在惊愕之余,自不免更加黯然,对经过人类夸大的种种成就会产生别样的理解。
这一戏仿的命题也会使我们对生命中的一些庸常和琐屑多几分怜爱与珍惜。抢救史料不仅仅是上古史研究或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竞标口号,同时也隐含着对当下生活所有细节的足够珍视。
也许,我们对当下的一些判断可能太匆忙太草率。那些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的表述,那些急匆匆塞进中小学教科书中的文字,那些不和脑子商量、不假思索脱口秀出的华丽演讲和珠玉文章,其实宏论未必是定论,巨大未必是伟大,更未必能藏诸名山,传之后世。将当下的一些散碎琐屑的材料有意识地保存下来,给未来的史学实验室多存一些活标本,留待后人自由评说,则不失为一种理性与明智的做法,也可以说是对历史的另一种“了解之同情”。
按照诠释学的观点,文学与历史其实都是阐释,这可视为文史既是同源的,也是同用的。按照更时尚的互文性理论,则不光文史可以互相解释,就连我们自鸣得意的那些独立创作,也总是与历史上的名著范本,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有时你越要撇清,越会陷入各种互文的指控中。
收入本集中的这些教书或专业写作之余的边角料,无甚重大价值,弃置也未尝不可。朋友们虽曾不断鼓励,但我尚有自知之明。有些曾在报刊上登载过,有些草成于信纸或电脑文档中,要不是为编这个小集,过不久自己也会将其删掉。还有些文字写完后仅挂在某些专业网站我的那个点击率并不高的博客上。
自打有了网络,出版和发表的门槛被极大地降低,人人是写手,处处可发表。于我而言,把文字粘贴在博客中,就算发表,也懒得再投稿。当然访问者寥寥,链接的朋友也不多,真.-j-~“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了。在销售率、点击率、票房决定一切的时代,我不以为羞,坚持不逐队随群,觉得在乱哄哄、闹嚷嚷的虚拟化生存中,能拥有些许真实的寂寞和孤独,能争得一点清爽和自在,委实就是一份几近奢侈和昂贵的享受。
我们个体生命的那些小感触、小情绪、小体会,在时代巨变的大风浪劫掠后,往往被清除,被忽略不计。犹如在东南亚海啸、汶川地震、福岛核辐射中,无论是低声叹息还是高声哀号,都是细微的,也是无助的。在大灾难面前,狂呼人定胜天就像无知无畏的少年吹鼓胀的皮球一样,细小的针刺就能把狂妄的自大彻底戳穿。
在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也曾迷信过枪杆子、笔杆子对解放人类、改造社会的作用,及至二毛之年,开始反思“两杆子”的功能是否被过分夸大了。枪杆子姑且不论,单说笔杆子,究竟对世道人心的改良有多大作用?笔杆子是否像核能一样同时还有它的负能量?我越来越陷入困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阅读、思考、写作虽不一定能拯救劳苦大众或解放全人类,至少可以拯救或解放自我,时尚的说法叫自我的救赎。从这个意义上说,古人推崇“读书为己”甚于“读书为人”的理念,其实是蛮深刻的。
晚年的达尔文说:“很久没有读诗和欣赏一首乐曲,这不只是我理智上的损失,甚至也是道德方面的欠缺。”宋代的东坡居士看法更新潮:“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偷闲读点旧书,写点发抒小感触的散碎文字,虽谈不上什么大意义,但至少可以让手脑同时运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保证身体和心灵不至于因封闭凝滞而变得过早衰败腐朽。
我也曾有个梦想,就是在专业的教学科研工作之余,无目的,无功利,无追求,仅为兴趣和感触写点小东西,但绝不会开辟第二战场,也绝不会把业余爱好发展成为第二专业或第二职业。记得很多年前,一位长者很怜悯地对我说,你们这代人很可怜,没有度过真正的童年,没有开心地游戏和玩耍过。“文革”的成人化和后“四人帮”时代的成人化,剥夺了这一代人的游戏和玩耍。我对长者的话深以为然,总想找寻补偿缺憾的方式。
大概文字游戏是一种老少皆宜的健身健脑活动,应尽量保持它作为兴趣与癖好的单纯性,不要被其他欲求干扰和影响。故我始终没有让这些散碎文字被立项,被评审,被开评论会,被作为成果计入教学或科研工作量。这种刻意的有些矫情的回避能坚持多久,能有什么意义?我不好说,至少目前我还能坚守,就像一个老男孩不停地捣鼓一个旧钟表一样,就像我在长满芜草的博客上还能守住寂寞一样。
李浩编著的《行水看云》是作者出于兴趣和感触所写的随笔札记集,分为讲说存稿、书山速写、世象闲谭、屐痕点点、案牍残墨五部分,大体收集了作者2006年至2010年间对大学教育、学术交流、读书研究、社会世象的随感。书中既有对于文化热的冷思考,又有近乎素描的旅游杂记,还穿插着逸闻趣事,可一窥不少文化人性情的另一些面相。
李浩编著的《行水看云》是作者在专业的教学科研工作之余,出于兴趣和感触所写的随笔集,收集了作者多年来对大学教育、出访、读书研究、社会世象的随感,曾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分为“讲说存稿”、“书山速写”、“世象闲谭”、“屐痕点滴”、“案牍余墨”五部分。全书感情真挚,语言生动,呈现了一位智者对人生万象的深刻体会和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