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头只跟一个好的,后来她嫁了人,我才找了别人。再后来她又嫁了人,我只好再换一个——有时也少不得重温旧情。就这么着,我结交的女人才多起来,咱哪里是胡来呢……”
铺老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就问:“你怎么就不和她们结成夫妻呢?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心花了?”
“也不能这么说。唉,有些话我没法跟你说啊!她们到了最后知道了实情,一哆嗦,也就不敢和咱在一起了。要讲喜欢嘛,还有不喜欢咱的?身子骨结实,心眼又实,能力又大——不过,”他说着瞥铺老一眼,“不过最后她们还是不敢跟上咱……”
铺老心里想:你就是不说自己是只大鸟精啊,你就是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啊!这就没法儿了,这你就讲不明白了。咱心里可是明明白白的,不过咱可不给你点明。他吸起烟来,对面的老人呛得咯咯咳,不得不捏住鼻子。铺老只好熄了烟,心里想:鸟玩艺儿,在人间蹿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学会抽烟。
老人擦着泪水,这泪水已经从胸脯上滑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就剩下小若若一个了。她男人死了,儿子又不听话,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就去找她。她年纪太大了,没有牙了,我想留下睡一宿,干着急也办不成那事儿。两个人心里都有啊,只好搂着亲了亲,哭了哭,也就算完了。她说我身板可真是足壮,那当然啊,俺们俩原本是不一样嘛……想起了年轻时候,那时我把她驮在背上忽悠忽悠越过大海,去岛上过一天一夜,再把她驮回来。那是什么光景啊,尽吃大鱼大虾。这么一来二去就有了身孕,她的肚子鼓起来了。大闺女肚子大了这可怎么好?跟咱成亲又不行——她急得哭啊哭啊,上吊的心思都有了。实在没法儿,最后匆匆找了个歪鼻子斜眼,你想她那花容月貌的哪里瞧得上啊!结果尽是哭啊,哭着和他成了亲,过门没几个月就生了……”
铺老瞪着眼听,不知不觉又抓起了烟锅。老人一见烟锅就给他按住,说下去:“生了,生的是一个老大的蛋。她男人和接生婆都吓坏了,赶紧找阴阳先生来做法事,说不得了,出了蹊跷了。他们给蛋破了壳,里面就是挺好的一个大胖孩儿,可他们心真狠哪,拿块破布包巴包巴就扔到乱葬冈了……它怎么也是小若若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哭着哀求把孩子抱回来,没人听。她哭绝了气,醒来是第二天了,孩子早就断了气!老哥啊老哥,你可明白,那就是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死得可真惨……”
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瞪得像鸡卵那么大。铺老越发觉得这是一双鸟眼了。他安慰老人:“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我也得埋怨你一句了:老哥,生孩子可是件大事,你怎么就不能在近处待着呢?”老人一拍大腿:
“啊呀,你不知道,阴阳先生和手持火铳的兵丁站了一排,见了什么就嗵嗵放枪哩!我近不了前——也是人忙无智呀,我怎么就不能扮个郎中进去?结果一耽搁什么都晚了……”
铺老不再吭声。这样停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你和另一些女人也生过大蛋?”
“生过……不过我可不能说这些孩子的名儿……嗯,不是这村里的人。我那些孩儿个顶个聪明,有的当了兵哩,有的做了官长,还有的是外国人——他们出了国,大眼儿生生的,毛儿蜷蜷着,像本地人。反正这一二百年里咱繁衍了不少后人,他们精神头儿蛮大,做飞行员的不少……”
老人说着说着捂上了嘴巴。铺老明白,这家伙后悔说得太多。于是他就安慰道:“放心吧老哥,咱们铺老平生有一条大优点,就是这张嘴巴紧!这些话咱多会儿也不能乱讲哩,你只管放心就是。”
老人离开后,铺老踏着雪地上几道深深的脚印往前走,发现这脚印总是突兀地中止。显然它是从这里起飞的。他望着大海青苍苍的颜色,一片深深的雾幔,不住地惊叹起来。
冬天过去了。开春的时候,村子里传来一个消息:八十多岁的小若若突然失踪了。她的儿子和村里人急得到处找,一直找到了海边。铺老猜到了八成,就劝他们说:“不用找了,她离开村子,或许过更好的日子去了。”那个儿子质问铺老:“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把我妈藏起来了?”说完真的铺里铺外找了起来。铺老大骂:“你这个小王八崽子平时不孝,这会儿倒急起来了,我一个人还养活不起哩,我藏下你妈干什么?”
P11-12
自然,这是长长的行走之书。它计有十部,四百五十万言。虽-然每一部皆可独立成书,但它仍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系列作品。在这些故事的躯体上,跳动着同一颗心脏,有着同一副神经网络和血脉循环系统。
在终于完成这场漫长的劳作之后,有一种穿越旷邈和远征跋涉的感觉。回视这部记录,心底每每滋生出这样的慨叹:这无一不是他们的亲身所历,又无一不是某种虚构。这是一部超长时空中的各色心史,跨越久远又如此斑驳。但它的主要部分还是一批五十年代生人的故事,因为记录者认为:这一代人经历的是一段极为特殊的生命历程。无论是这之前还是这之后,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这些入都将是具有非凡意义的枢纽式人物。不了解这批人,不深入研究他们身与心的生存,也就不会理解这个民族的现在与未来。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样说可能并没有夸张。
它源于我的挚友(宁伽)及其朋友的一个真实故事,受他们的感召,我在当年多少也成为这一故事的参与者。当我起意回叙这一切的时候,我想沿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全部实勘一遍,并且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必要落实的、严密的计划:抵达那个广大区域内的每一个城镇与村庄,要无一遗漏,并同时记下它们的自然与人文,包括民间传说等等。当时的我正值盛年,并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豪志,又将遭遇怎样的艰难。后来果然因为一场难料的事故,我的这个实勘行走的计划只完成了三分之二,然后不得不停下来。这是一个难以补偿的大憾。
因为更真实的追求才要沉湎和虚构,因为编织一部心史才要走进一段历史。
我起意的时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我动手写下第一笔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末。如果事先知道这条长路最终会怎样崎岖坎坷,我或许会畏惧止步。但我说过,那实在是盛年的举意,用书中的一个人物的话说,即当时是——“茂长的思想,浩繁的记录,生猛的身心”——这样一种状态下的产物。
萌生一个大念固然不易,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为它花去整整二十年最好的光阴:抚摸与镌刻的二十年,不舍昼夜的二十年……
我是一个五十年代生入,可对这一代,我仍然无法回避痛苦的追究。这是怎样的一代,你尽可以畅言,却又一言难尽。仍然是书中的一个人物,他这样谈到自己这一代:
“……时过境迁,今天它已经没有了,是的,显而易见——我是指那种令人尊敬的疯狂的情感。每到了这时候,我又不得不重捡一些让人讨厌的大词了。因为离开它们我就无法表述,所以我请求朋友们能够原谅……时代需要伟大的记忆!这里我特别要提到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茬人,这可是了不起的、绝非可有可无的一代入啊……瞧瞧他们是怎样的一群、做过了什么!他们的个人英雄主义、理想和幻觉、自尊与自卑、表演的欲望和牺牲的勇气、自私自利和献身精神、精英主义和五分之一的无赖流氓气、自省力和综合力、文过饰非和突然的懊悔痛哭流涕、大言不惭和敢作敢为,甚至还要包括流动的血液、吃进的食物,统统都搅在了一块儿,都成为伟大记忆的一部分……我们如今不需要美化他们一丝一毫,一点都不需要!因为他们已经走过来了,那些痕迹不可改变也不能消失……”
作为这些人中的一员,我更多的时候是将一切掩入内心。因为我知道:你尽可以畅言,却又一言难尽。
最后想说的是,我源自童年的一个理想就是做一名地质工作者。究竟为什么?我虽然没有书中一个人物说得那么豪迈——“占领山河,何如推敲山河”——但也的确有过无数浪漫的想象。至今,我及我的朋友们,帐篷与其他地质行头仍旧一应俱全。
我的少年时代,有许多时候是在地质队员的帐篷中度过的。我忘不了那些故事和场景,每次回忆起来,都会沉浸在一些美好的时光中。
这十部书,严格来讲,即是一位地质工作者的手记。
这是一个深入阅读的时代吗?当然不是。但是我要终止这二十年的工作吗?当然不能。
可是如此的心灵记录,竟然也需要追逐他人的兴趣?连想一下都是亵渎。
我耗去了二十年的时光,它当然自有缘故,也自有来处和去处。
作者于2009年12月16日
张炜是当代创作力最强、作品最丰、获得荣誉最多、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30岁之前即获得了除“茅奖”之外的国内所有重要奖项,又于2010年获得茅盾文学奖。他浩繁的作品已筑成中国当代文学中一座坚实的丰碑。《无边的游荡/张炜文集》收录了张炜的长篇小说集作品,这些作品呈现出了张炜出类拔萃的精神高度、思想深度和不竭的艺术创造力,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文学经典。
张炜编著的《无边的游荡/张炜文集》主人公宁伽正经历着难言的人生苦痛,却始料不及地走入了好友凯平令人心痛的情爱故事与家族传奇:他正与养父岳贞黎进行着可怕的对峙与纠缠。这个过程渐渐牵引出一个令人震撼的人间悲剧……
本书把19世纪的文学经典叙事和西方歌剧艺术及现代艺术、魔幻现实主义奇妙地组合在一起。从肉体的游荡到精神的游荡,从社会现实的矛盾到人物内心的冲突,在这里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诠释与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