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中国最具文学成就的古典文学巨著,它是中国古典文学创作的颠峰之作,是全人类的文化瑰宝。
《红楼梦》是一部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小说以上层贵族社会为中心图画,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全部生活,是这段历史生活的一面镜子和缩影,是中国古老封建社会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的真实写照。
《红楼梦》一书,通过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荣衰的描写,展示了广阔的社会生活视野,森罗万象,囊括了多姿多彩的世俗人情。人称《红楼梦》内蕴着一个时代的历史容量,是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
本书为“大中华文库”系列之一,为中文与西班牙文对照读本。
《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一部古典长篇小说。它描写了一个由盛而衰的贵族大家庭中的爱情婚姻悲剧,并以此为中心,展开了一幅广阔而生动的社会历史生活画面,塑造出贾宝玉。林黛玉等众多光彩夺目、令人难以忘怀的人物形象。《红楼梦》以其宏大精致的小说结构,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以及出色的语言艺术,被公认为中国古典小说艺术的顶峰。
《红楼梦》成书于18世纪中叶,作者曹雪芹性格傲岸、才华横溢,使这部小说的个性色彩十分浓厚。小说历经10年写成,八十回以后惜未传,现存后四十回由高鹗续成。《红楼梦》成书后流传极广,版本极多,从成书伊始,它就吸引了一大批知名的文人学者去评论和研究它,并形成至仍很活跃的一门专学——“红学”。
《红楼梦》从19世纪至今,已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全世界流传。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日“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祷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日“贾雨村”云云。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何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啼惭愧。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至石下,席地而坐长谈。见一块鲜明莹洁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携你到那隆盛昌明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道:“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笼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人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人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曰:“我师何太痴也!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看适情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污秽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干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竞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词,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饱淫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以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了此语,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细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人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日《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日《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日姑苏,有城日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中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知是何地。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结了,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人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在五内便郁结成一段缠绵不舒之意。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的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真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故事更为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人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世上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等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的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可便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竞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焦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对半。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中,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足,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中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P1-18
19世纪初,清嘉庆年间的《京都竹枝词》咏北京风俗云:“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人们谈起《红楼梦》,意见分歧,朋友之间争论得激烈起来,甚至可以弄到“几挥老拳”的地步。二百年过去了,《红楼梦》还是中国人说不完的话题。人们把对《红楼梦》的评论和研究称为“红学”。一部小说的研究竟成为一个专门的学问,确实是绝无仅有的。
《红楼梦》意蕴丰富,思想深邃,“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它是一个永远不能穷尽的艺术世界。它的魅力,如果用简单的话语来概括,也许可以这样说:它充分而真实地展示了青春,展示了人在青春时的纯真、热烈、优美和丰富的柔情。小说主人公贾宝玉和林黛玉生活的时代,那特定的社会条件和人文环境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但贾宝玉和林黛玉以及大观园的少女们的梦想和追求,以及他们的情感生活,却仍然可以激起今人的共鸣。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1715年?—1763年?),名霜,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祖籍辽阳,先世原是汉族,后入满洲正白旗为“包衣”人。曹雪芹祖上三代,任江宁织造官达60年之久。曾祖母孙氏是康熙皇帝玄烨的保姆,祖父曹寅曾做过玄烨的伴读和御前侍卫,玄烨六次南巡,曹寅接驾四次,足见曹寅如何得到玄烨的恩宠。曹寅去世以后,曹雪芹的父辈曹烦等也得到玄烨的眷顾,不过好景不长,雍正即位,曹家连遭变故,曹烦因“亏空”、“骚扰驿站”等罪名被革职治罪,家产被抄没,曹家从此结束了风月繁华的生活,不得不举家迁往北京。曹雪芹自幼过着“锦衣纨祷”、“饫甘餍肥”的生活,随着家道败落,便从温柔富贵之乡,堕入清寒困顿之地,愈往后日子愈艰难,到了晚年移居北京西郊,连温饱都难以维持,“满径蓬蒿”、“举家食粥”就是他那时生活的写照。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他的幼予夭亡,这沉重的打击使他病倒,不久,于当年除夕(1763年2月12日)与世长辞。
关于曹雪芹的生卒年问题,由于资料匮缺,学术界有不同意见。卒年就有三说,即“壬午(乾隆二十七年)说”、“癸未(乾隆二十八年)说”、“甲申(乾隆二十九年)说”。关于曹雪芹的生年,则依据他不满五十岁之说,由卒年向前推算。
曹雪芹是一位性格傲岸、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他的友人敦诚评他的诗说:“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又说:“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可惜曹雪芹诗作没有完整的留传下来,仅存题敦诚《琵琶行传奇》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曹雪芹还是一位画家,喜绘石头,其友人敦敏《题芹圃画石》云:“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磊时。”他的画作,从敦敏的诗句推想,一定是很有风骨的笔墨。当然,曹雪芹之所以著名,还是因为他创作了伟大的长篇小说《红楼梦》。
关于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过程,我们现在所知不多。《红楼梦》第一回“作者自云”: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祷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
由此看来,曹雪芹是在经历了家族自盛而衰的变故之后,在贫困潦倒的景况中写作《红楼梦》的。他的生活经历不但为他的创作提供了素材,而且也磨炼了他的思想,提升了他的情怀。第一回中还说“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也就是说《红楼梦》凝铸了曹雪芹十年的心血。早期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一回“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有眉批云:“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曹雪芹未写成全书,今传早期各种抄本只有前八十回,据说八十回以后他还写了若干回,可惜都散失了。现在通行的《红楼梦》百二十回的后四十回为他人所续补,程伟元、高鹗于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年)刊行百二十回《红楼梦》时在序文中说,后四十回是从鼓儿担上买来的,他们只是做了一些编辑工作,但有学者认为后四十回其实就是高鹗续补的,所谓从鼓儿担买来之说只是一个烟幕。后四十回的思想境界和艺术水平显然不及前八十回,但它补成全书,使故事情节首尾完整,并且保存了悲剧气氛,其功绩不可泯灭。百二十回本通行二百年已为人们所接受,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程伟元、高鹗刊行的百二十回《红楼梦》,对曹雪芹的前八十回原文也作了修改,要认识曹雪芹著作的本来面目,必须对照各种早期抄本。
《红楼梦》描写了一个由盛而衰的贵族大家庭中的爱情婚姻悲剧。小说主人公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嫡派子孙,他出身不凡,又聪明灵秀,是贾氏家庭寄予重望的继承人。但他却不愿意接受贵族家庭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道路。他觉得贵族社会是那样的虚伪、丑恶和腐朽,而纯真美好的东西却存在于包括地位微贱的侍女在内的少女们身上,他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除晨昏定省之外,他尽力逃避参加士大夫的交游和应酬,他厌恶一般封建士子所追求的功名利禄,只想在大观园中与少女们自由自在地厮混,他对那些天真无邪的少女们说:“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的时,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贾宝玉的性格对于封建社会具有深刻的叛逆倾向,封建家长斥责他离经叛道,一般人也认为他痴傻,但他无怨无悔,在封建势力的不断压迫下,他的叛逆思想性格日趋成熟和坚定。他的这种性格集中表现在他与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爱情、婚姻上。
封建婚姻的基础不是爱情,而是家族的利害关系。贾家虽是百年望族,但已走上衰败之路,不仅经济上入不敷出,贵族的庄园经济已经维持不了贵族的铺张奢侈的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贵族的精神的空虚和人格的堕落,一代不如一代,以至在偌大的一个家族中,竟找不出一个像贾宝玉这样可望支撑门户的子孙。在这样的背景上,贾家需要金钱的援手和帮助贾宝玉入于封建正途的内助,贾宝玉婚配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出身豪富而又谨守礼教的薛宝钗。薛宝钗聪明美丽、温柔玲珑,但就因为她思想的封建正统倾向,贾宝玉不爱她。贾宝玉在爱情上选择了门庭单薄的林黛玉。林黛玉的父母相继去世,没有兄弟姐妹,孤苦无靠,只能依傍外祖母的贾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在声势显赫而又势利恶劣的贾家里,她处处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用她的直率和锋芒抵御欺凌和压迫。她的这种叛逆精神恰好与贾宝玉相共鸣。贾宝玉和林黛玉初恋时的缠绵和抵牾带有孩童的幼稚和单纯,经过感情和思想认知的深化,他们的爱情变得执着而成熟。然而,随着贾家境况的恶化,随着家长要把贾宝玉引上封建正路以挽救家庭颓局的希望日益明确和强烈,家长便把他们的缔结贾宝玉薛宝钗“金玉良缘”的意图一次又一次地暗示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剿杀贾宝玉身边的反叛势力,逐渐把压迫的圈子越来越紧缩到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林黛玉本来就怯弱多病,在这样的压迫下健康状况日益恶化,终于怀抱纯洁的爱和对环境的怨愤永远地离开了尘世。按曹雪芹的原意,贾宝玉在林黛玉去世后才与薛宝钗结婚,但是他还是不能忘记林黛玉,不能与薛宝钗和谐地共同生活,最终从家庭出走,“金玉良缘”原来只是一个悲剧。
清代顺治、康熙年间曾流行以《平山冷燕》、《好逑传》等为代表的一大批才子佳人小说,它们都是描写才子佳人的婚恋故事,《红楼梦》写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爱情婚姻,与它们有什么不同呢?首先,作者曹雪芹是把主人公的爱情婚姻纠葛放在一个真实、复杂而具体的社会家庭环境中,社会家庭环境不只是这个爱情婚姻悲剧的舞台和背景,同时还与这个爱情婚姻悲剧的发生、发展和结局有着深刻而具体的联系。小说通过爱情婚姻与社会家庭的关系的描写,深刻地揭示了这个爱情婚姻悲剧的社会根源。其次,曹雪芹写贾宝玉、林黛玉的恋爱,不是传统的才了佳人式的恋爱。才子佳人的恋爱原则是通常所谓的“郎才女貌”。“女貌”指姿色美丽,自然还包括聪明才气在内,而“郎才”的“才”,既包括诗词歌赋之才,同时还包括精通举业、博取功名之才。一般才子佳人小说虽然较多渲染诗词歌赋之才,但博取功名却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关键。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绝对不是“郎才女貌”的旧套。贾宝玉的确有才,但他藐视功名利禄,不肯走“学而优则仕”的道路,谁跟他谈“仕途经济”,他就讨厌谁,即使是亲密如史湘云、薛宝钗等,他也翻脸不认人。在一般人的眼中他是一个“呆子”,众多姐妹中唯有林黛玉理解他,认同他的率直的个性,同他一样反感虚伪、矫情和世俗实用主义。如果说佳人,林黛玉和薛宝钗在姿色和才情上都难分高下。贾宝玉最初对她们二人都很亲近,有时看见了宝姐姐就忘了林妹妹,但在经过了一段生活的体验,特别是经历了与周围封建环境的痛苦的矛盾冲突之后,他的爱情取向渐渐明朗起来,他疏远了规劝他走封建正途的薛宝钗,执着地倾爱“知己”者的林黛玉。他们的爱情是以叛逆封建的思想为基础的爱情。才子佳人小说描写才子佳人私订终身固然也是一种叛逆行为,但那只是婚姻的叛逆,并没有反叛封建主义的根本原则,那些才子通常都是封建社会中的有为青年,通常是科场上的魁首,也就是说他们与封建制度不存在根本的冲突,因而只要才子金榜题名,封建家庭最后总是承认了他们的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结局是大团圆。而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却与封建家族的利益发生了根本性的冲突,林黛玉家庭的孤寒自然无助于贾家摆脱经济困境,更为严重的是林黛玉在助长贾宝玉的叛逆倾向,使得这位贾氏家族的命根子更加“败坏”下去,这种爱情是贾氏家族绝对不能容忍的。作为“老祖宗’’的贾母,纵然十分疼爱自己的这位孤苦病弱的外孙女,也不可能选择她做贾宝玉的妻室。《红楼梦》叙述的爱情婚姻故事,表现了封建末期萌生出来的对个性自由的追求与封建制度的冲突,由这个冲突所造成的悲剧,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的不合理,使读者预感到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已经日暮途穷,正在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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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上述抄本(脂评本)系统外,《红楼梦》版本的另一个系统,是程伟元、高鹗所刊行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萃文书屋初刊木活字本,一般称为“程甲本”;次年重排出版的为“程乙本”。“程乙本”与“程甲本”的文字颇有一些不同,而两个版本出版的时间虽然跨年度,实际相距只有七十天。
从“脂评本”到“程本”,是怎样演变的呢?关于这个问题,由于材料太少,一时难以得到满意的答案,不过“甲辰本”的现象值得一提。“甲辰本”又称“梦觉主人序本”,它是早期抄本中首先题名《红楼梦》的本子,全书的文字相对其他抄本,很显然作了较多改动,而这些改动大都被“程本”继承下来了。所以,可以肯定,“甲辰本”是早期抄本演变到“程本”的中间环节的本子。“程本”印行以后,早期抄本渐渐不传。1921年上海亚东书局标点排印“程乙本”之后,“程乙本”便成为最通行的《红楼梦》版本。
本译本为一百二十回,其中前八十回以“戚蓼生序本”有正大字本为底本,后四十回则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年出版印行的“程乙本”校订本为底本,并参照其他版本对个别地方作了校改或补正。
《红楼梦》版行以后,很快传至海外。从19世纪40年代至今,《红楼梦》已有英、德、法、日、俄、意、匈牙利、罗马尼亚、朝鲜、越南、泰等文字的译本。
英文片断翻译《红楼梦》早在19世纪40年代就开始了,英国驻中国宁波领事馆领事罗伯特·汤姆(Robert Thom)选译了《红楼梦》中的几段文字,题为《红楼之梦》(The Dream of the Red Charnber),发表在1842年宁波版《中国话》(The Chinese Speaker)。而最早系统用英文翻译《红楼梦>的是英国驻澳门领事馆副领事H·裘里(H·Bencraft Jolv),内容为第一回至第五十六回。此译本于1892年由香港凯莱·华希幻门商务印刷厂出版。第一个《红楼梦》全书的英文节译本1927年出版于纽约,译者王良志。接着又有王际真的英文节译本1929年在伦敦出版,同年又在纽约多伯里台·杜兰公司出版。第一部英文全译本的译者是戴维·霍克斯(David Hawkes),这个全译本一百二十回,1974年由英国企鹅有限公司开始出版。最早的德文节译本于1932年由德国莱比锡岛社出版,译者是德国的弗兰茨·库恩(F·Kuhn)。这个译文在欧洲很有影响,多年来不断修订和重印,并被转译成英、法、意、荷兰、匈牙利等国文字。《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法文全译本由李治华和他的夫人雅歌·阿雷札艺思(Jacqueline Allezais)合译,1981年巴黎伽利玛出版社出版,列入《东方文学》丛书。《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俄文全译本于1958年由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出版,译者是帕纳秀克(B·A·naHa cmK)。日本翻译《红楼梦》从19世纪就开始了。脂评本八十回的日文全译本由东京国民文库出版于1920—1922年,译者是幸田露伴、平冈龙城。一百二十回本的全译本由松枝茂夫翻译,前八十回以“有正本”为底本,后四十回以“程乙本”为底本,1951年译完,由岩波书店出版。此外,还有伊藤漱平的一百二十回全译本,增田涉、松枝茂夫、常石茂合译的一百二十回全译本。朝鲜文的一百二十回全译本由韩国乙酉文化社1969年出版,译者是李周洪。越南文的一百二十回全译本由越南河内出版社1962—1963年出版,译者是武培煌等。中国外文出版社系统地出版了《红楼梦》的英文版(1978年)、西班牙文版(1992年)、朝鲜文版(1978年)和阿拉伯文版(1993年)。各个语种的译本,使《红楼梦》获得世界更多的读者的欣赏和理解,真正成为世界人民的宝贵的精神财富,这些译本对人类文化的贡献将永远载入史册。
中国社会科学院
石昌渝
文学研究所教授
1999年6月30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