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隔着的那层稀薄空气
文_艾小羊
因为待在家里写作,不需要出门工作,所以我大学毕业很久了,还是与父母住在一起。父亲在家里待不住,他的活动范围从小区的棋牌室覆盖到郊区的垂钓中心,连去菜市场的活儿都抢着干。母亲则相反,因为对于所处城市的陌生感,她除了跟父亲一起早起锻炼,其他时间很少出门。
我吃完早饭,便关起门来写作,母亲轻手轻脚地在外面走动,不外乎做一点家务活。有时候,我写卡壳了,出来放风,母亲见到我很高兴,念叨着阳台上的月季又长了几片新叶,送报纸的换了一个小伙子,阳台上的旧纸箱卖了10块钱。
我出生于母亲的第3个本命年,她比我年长36岁,没有读过很多书,对于电视剧的品位始终停留在农村题材的“雷剧”上。初中毕业后,我已觉得与母亲没有太多共同语言,青春期叛逆到抓心挠肝的时候,甚至对她说过:“妈,我瞧不起你。”后来我读大学,离家千里,与母亲拉开了空间距离,我们之间才忽然变得亲密。我每周写一封信给家里,母亲识字不多,我又写得潦草,一封信,她每天看一点,差不多一个星期才看完,正好接上下一封信。距离使我们之间产生了思念,而这思念,又帮助我们克服了之前对彼此的种种不满。寒暑假回家,我也能挽着母亲的手臂,去逛菜市场或耐性极好地陪她站在路边与亲戚聊天。
工作后,父母到了我生活的城市,大家又住在了一起。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有时候,我觉得我与母亲在家,与我一个人在家或者她一个人在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同处一室,却像一部默片。她不知道我写了什么,我也不关心她想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大学时的千里之隔更加遥远。
偶尔,母亲会跟父亲抱怨,说待在家里闷,我不理她,粗枝大叶的父亲总是不耐烦地回她一句:“你没看见她忙?”我听到了,有一点汗颜。我关上门,其实并不总在工作,许多时候,我抛下了孤独的母亲,与不相干的人在网上聊得亲如一家。
在潜意识里,我有些害怕与母亲聊天,觉得她所说的皆是老生常谈,而一旦话不投机,她又会生闷气,闹得很不愉快。好在,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假借工作,躲开与母亲的相处,唯一无法躲避的是一起吃午饭的时候。
坐在饭桌前,我只想快点把饭吃完,母亲却神采奕奕。一件事情,她可以今天讲过,明天再讲,后天继续讲,且母亲很少提及现实。如果她不跟我讲那些天马行空的电视剧情节,便会跟我讲述她年轻时的故事,比如排队买韭菜的时候,忽然阵痛,生下了我哥哥。我吃完站起来的时候,母亲似乎从梦中惊醒,立刻停止了正在进行的话题,问:“你吃完了?”我说吃完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报纸,母亲便一个人默默吃饭,吃完默默地收拾碗筷。
一天早晨,我去锻炼身体,旁边有两位婆婆在聊天,其中一位抱怨自己的女儿,每天在家板着脸,吃完饭门一关,连句话都懒得说。“儿女大了,住在一起慢慢就变成仇人了。”老婆婆的神色黯然,即使四月的春光都无法把它点亮。我想起我的母亲,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也会向他人抱怨,可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没有朋友。
或许只有重新拉开空间距离,才能弥补心灵的距离,然而对于垂垂老矣的父母来说,那同样是残忍的。守着一幢空房子,心里盛满思念,与守着一间有生气的房子,心里装满寂寞,哪一种更好?这个已经将他们抛在身后的世界,不存在所谓的更好,只有不那么差而已。
我下过很多次决心,要陪伴母亲好好地散步、聊天,陪她看狗血的“雷剧”,但没过几天,就厌倦了。母亲似乎也厌烦我的虚伪,一起看电视时,只要有一次没有及时回应她的情绪,她便怒气冲冲地说:“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曾经,我们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努力去做,便可以呈现出我们所希望的方式,但经过时光日复一日的锤打,却不得不承认,有些距离可以缩短,而那些不能缩短的距离,终是最难弥补。
亲人之间,因为过分的熟悉反而变得陌生,因为没有深入了解的欲望而彼此轻慢,虽是人之常情,却也令人心痛。
倘若没有了亲情的联系,相差36岁的两个女人,本应距离感十足,然而因为有了亲情,这距离,总像手指上的一根倒刺,虽不致命,却一碰就疼。而这样的疼痛,与春华秋实、生老病死相类,每个人走着走着便碰上了。等到那么一天,两人相隔天涯,那曾经相守在一起却如远隔千山万水的隐隐疼痛,却成了最放不下的记忆。
如今,母亲已经离世7年,我每天呼吸着的,都是曾经隔在我与她之间的那层稀薄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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