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礼解经,就是以当时士人行为规范来把握他们的办事方式,它应该与以史解经、以生命解经相互配置。由此又可以推导出《论语》第二次编纂,发生在庐墓守心孝结束,子夏、子张、子游推举有若主持儒门(鲁哀公十八年,公元前477年)的很短时间内,这在《论语》文本中留下足够的生命痕迹;第三次编纂发生在曾子死(鲁悼公三十五年,公元前432年)后不久,这是柳宗元在《论语辨》中考证出来的,宋儒程朱辈也认同这个说法,《论语》文本中也留下足够的生命痕迹。第一次编纂的主持者,据郑玄说,是仲弓、子游、子夏,这条线索经过荀子,通向汉儒;第三次编纂的主持者是子思及乐正子春等曾门弟子,这条线索经过孟子,通向宋儒。二千年儒学的汉、宋两大学派,在《论语》于春秋战国之际五十余年间的三次编纂中,埋下了它们最初的源头。
这也告诉我们,东周秦汉的书籍制度与宋以后的刻本制度存在着实质性的差异,它往往不是一次编成的,或先有一个祖本,然后在多次编纂中有所调整、有所增删;或组简传抄、单篇别行,抄录、口传、汇集、整理交叉进行,从而在不同时间、不同地域、不同学派的手中,形成了类乎考古学的“历史文化地层叠压”。研究者不应抓住后来叠加和扰乱的某些痕迹,就攻其一点不计其余,轻易地斥之为“伪书”;也不应由于记载很早,就忽略有晚出的材料掺入并叠加于其中。认真的态度,应该是细心辨析文本中的裂缝,各家记载的差异,材料沾染的飘尘,推究不限于真伪的多种可能性,究其发生,察其原委,从字里行问窥见生命的脉动。若要形容这种研究方式,当可用得上“披沙拣金,集腋成裘”八个字。《太平御览》卷八一一引《岭表录异》,有唐末郑圮的《伤淘者》诗:“披沙辛苦见伤怀,往往分毫望亦乖。力尽半年深水里,难全为一凤凰钗。”也就是说,这种在战国秦汉典籍中辨析“历史文化地层叠压”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
我常有一种感慨,在材料的缝隙中发现古人生命的存在,或者说“以迹求心”,是需要悟性,需要敏锐的眼光的;而某些科班训练却钝化了被训练者的悟性和眼光,把材料当成死材料,对其中蕴含着的生命脉动视而不见。在这一点上,有些学者简直不如一个破案的警察,一个有经验的警察看到人室盗窃者的一个脚印,如获至宝,知道上面隐藏着人的生命信息,从中可以分析出入窃者的年龄、身高、胖瘦、走路姿态,给破案提供八九不离十的参考。但是按照这些学者的方法,只要拿尺子量量脚印的方位和尺寸大小,就心满意足,觉得非常“实证”了。许多人读《史记》,连“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都不问一问老子仅是“周守藏室之史”,对于如此官阶,先秦的官方文字会把他的里籍记录得如此详细吗?《史记》记载那么多人,里籍记得最详细的,只有三个人,一是《本纪》中的刘邦,“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二是《世家》中的孔子,“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第三个就是《列传》中的老子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老子的详细里籍,应是司马迁二十岁远游所得,《史记·太史公白序》说:他“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息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他到过刘邦、孔子的故乡,而“过梁、楚以归”,是指他过大梁之墟,观秦引黄河水灌大梁而灭魏的遗迹,以及信陵君拜访岩穴隐士,不耻下交的城东之夷门;而又经过“楚”,按照他回洛阳、长安的路途计,这个楚只能是“陈楚”,即老子的家乡。
既然司马迁到过老子家乡,又公布了老子家族一直传到西汉文、景之世的家谱,那么他对老子传的书写对象,是清楚的,并不像某些疑古者戴着有色眼镜说的,分不清老聃、老莱子、太史儋。司马迁是警惕有人将老聃混同于老莱子、太史儋,才把他们与老聃著书不同,游说秦君并非隐士,进行分别辨析。司马迁心里明白,老子就是在传记末了又强调的“李耳无为白化,清静自正”;就是《太史公自序》说的“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孰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至于梁启超发现,老子传八代就到文、景之世,而年少于他的孔子传了十三世;尤其是老子之子李宗为“魏将”,如果按照周烈王于魏文侯四十三年(公元前403年)魏、赵、韩为诸侯来算,距老子出生已经一百六七十年了,因此他的儿子无论如何是够不上的。新发现的唐朝墓碑中,有《唐右骁卫朔坡府故折冲都尉段公墓志铭》,其中记载:“公讳会,字志合,淄州邹平人也。其先颛项之苗裔。盖李宗自周适晋,仕魏献子为将有功,赐邑封段干大夫。孙木,文侯之师,偃息藩于王室,因地命氏,遂立姓焉。,’这块墓碑照顾到李宗够不上魏文侯,就把他为魏将的时间上推了百年左右,安置在魏献子执政晋国的时期(公元前514一前509年),这倒是对上榫卯了。P6-8
这二十年是作者的学术大跨度转移的时期,在古今贯通,探究叙事学、诗学的基础上,兼及少数民族文学,并落脚于诸子学。因此作者涉及的国学,是投入现代创新意识的,是“中学”,却又是“新学”,同时它又是大视野的,既是古今贯通,诗歌与小说、历史与思潮贯通,又是汉民族与少数民族、中国与外国贯通。所以作者讲的国学,只能是“现代大国学”,国学是它的根基,现代是它的属性,大是它的模样。
——网友评论
这个集子收录的二十余篇文字,是我近二十年来的短文、答问和一些讲演,多是随意而谈,随兴发挥,兴尽而止,少有拘束,家常话而已。这二十年类似的文字,粗算一下,有百余篇,选取与国学有关者,裒辑成册。
这二十年是我的学术大跨度转移的时期,在古今贯通,探究叙事学、诗学的基础上,兼及少数民族文学,并落脚于诸子学。因此我涉及的国学,是投入现代创新意识的,是“中学”,却又是“新学”,不像清末民初那样把国学等同于“旧学”。同时它又是大视野的,既是古今贯通,诗歌与小说、历史与思潮贯通,又是汉民族与少数民族、中国与外国贯通。所以我讲的国学,只能是“现代大国学”,国学是它的根基,现代是它的属性,大是它的模样。
我曾经说过,文章之结构,是人与天地之道签订的秘密契约。在全书的结构上,我把“现代大国学”一辑放在腰腹部,是气归丹田之处。在以答问方式谈了“现代大国学”与国学热以及“现代大国学”的内涵和魄力之后,选了四个具体的案例。《(格萨尔)千年纪念》彰显的是,国学不能只顾汉族而忘记少数民族、只顾文献传统而忽视源远流长的口头传统。《五四:一种新文化哲学的考察》,强调的是国学形态的现代转型,突出新的文化哲学。《鲁迅与孔子沟通说》突出了国学形态之现代转型的过程中,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是一个关键,唯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才是大国气象。《钱锺书与现代中国学术》则推许“打通之学”,打通诗文、小说、杂著,打通文史哲宗教,打通中国与外国。“现代大国学”的形态、内涵和方法,也就蕴含其中了。
这股丹田之气贯穿全身,形成了有机的生命整体。“大国学术风范”为首辑,是全书的头脑,讲的是一个现代大国如何把握国学的方向、流程,及应具有的胸襟、魄力。“游弋子海”一辑居其次,对中国文化的源头水域进行巡阅,这是深入国学研究的根本,离开群经诸子,不足以言国学,因而这一辑是全书的心脏所在。“经典论要”一辑,是考察国学的流脉,由汉到清,绵延不绝,所辑包括汉、唐、宋、清,虽然不够丰厚,亦可窥豹一斑。再到“现代大国学”,这属于丹田之气的一辑,已是气脉打通,因而再来“精神谱系学”一辑,就进入文化血脉源流的考究了。古人重谱系,《唐六典》说:“谱系,以纪氏族继序。”郑樵《通志·氏族略》又说:“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所以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郑樵《通志》著录谱系凡六种一百七十部,都是家族血缘生长的大树。明人胡应麟《诗薮》云“古诗浩繁,作者至众。虽风格体裁,人以代异,支流原委,谱系具存”,已经把谱系树移植于文学领域。“治学路径”一辑殿后,自省是如何进入国学天地的,其中尤为强调“眼学、耳学、手学、脚学、心学”五学并用,探讨了国学与我的个性化问题。
会心,就是将国学的根系与自我之心对撞,进发出生命的火花。“心热皆因火,花开不待春”,心有所感,不待时而发,因而没有正襟危坐的典重,少了装腔作势的刻板。我曾经说,对于经典,应在以史解经的基础上,强化以礼解经、以生命解经,这个集子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我以生命解经的操练,读者或能从中窥见我的一些思想的最初萌芽和它们的生长过程。
(2014年2月23日)
《国学会心录》是作者杨义近二十年来关于国学和文化的短文、答问和讲演。
“大国学术风范”为首辑,是全书的头脑,讲的是一个现代大国如何把握国学的方向、流程,及胸襟、魄力。
“游弋子海”一辑居其次,对中国文化的源头水域进行巡阅,这是深入国学研究的根本,离开群经诸子,不足以言国学。因而这一辑是全书的心脏所在。
“经典论要”一辑,是考察国学的流脉,由汉到清,绵延不绝,所辑包括汉、唐、宋、清,可窥豹一斑。
再到“现代大国学”这属于丹田之气的一辑,已是气脉打通,因而再来“精神谱系学”一辑,就进入文化血脉源流的考究了。
“治学路径”一辑殿后,自省是如何进入国学天地的,其中尤为强调“眼学、耳学、手学、脚学、心学”五学并用,探讨了国学与自我的个性化问题。
杨义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优秀的文学史家之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著名教授夏志清称作者为“新一代治小说史、文学史的第一人”。
许多学者高度评价杨义贯通现代文学与古典文学、并进行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深层次对话的通才式的研究方式。有人认为“这是我们这一代学者的一个极至”;并有学者说:“当人们忧心忡忡地发出‘学术大师安在’、‘培养新一代大师’的呼吁,如今看着杨义跋涉于学术旅程上的身影,分明又听到大师的足音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杨义在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的讲演被该校的教授认为是“多年来请到该校讲中国文化和文学最好的一位”,是“经典的讲演”。
他在英国剑桥、牛津和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讲学也引起了强烈反响,有学者称他的讲学“改变了我后半生的学术方向”,“听他的讲演是一种难得的智慧的享受”。
《国学会心录》是作者杨义近二十年来关于国学和文化的短文、答问和讲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