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子
施南市，这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说普通，偌大的中国，这样的小城不知有多少：干篇一律的水泥、钢筋、混凝土；市委、市政府、学校、医院、公园……
该有的，这里当然也都有，有繁华的景致，热闹的生气；难得的是，还有蓝的天，绿的水。
总之，韩宁应该承认，在这样一座小城里的这样一种生活，还行。
韩宁出生在施南这座小城市下属的最小的一个县下属的最穷的一个乡镇下属的一个叫凤凰村的村子里。说是叫凤凰村，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村子里能够飞出一只“凤凰”来。村子离这座城市的距离倒不算远，七弯八拐的也就百来公里，所以，从地理上来说，从村子里走进这座城市并不困难；不过从生活上来说，特别是从人的身份上来说，要真正从村子里“走进”这座城市，倒是的确很困难，至少，韩宁的父母穷其一生也没有做到。
韩宁的日子，说实话，是不容易的，三十好几的他，没有一般80后的优越感和幸运。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从小是一边喂猪、下地，一边读书；一边啃土豆、烤地瓜，一边省吃俭用买文具；一边身兼数职做兼职，一边刻苦念大学，慢慢熬出来的。
从小，老实巴交的农民父母只给韩宁灌输了一个成功的标准：等你做了城里人，只要是这座小城市的城里人的时候，你就是成功了。
所以，韩宁算是成功了，施南小归小，总归给了他城里人的身份——总算逃离了父母们穷其一生也未能逃离的农村。用“逃离”这个词并不过分，韩宁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尽管儿时的他觉得每天的生活其实很快乐，但在父母的影响下，他认定城里的生活才是更加精彩的，他害怕一生窝在自家村子里的鼠目寸光，他憧憬，甚至急切地盼望融入城市里的海阔天空，所以，告别农村，告别农村人的身份的这个过程，在韩宁看来，就是一个“逃离”的过程。
而且，韩宁还有一个看似体面的身份——心理咨询师——说“看似”，也确实只算是看似，没多大实惠，在施南这样的小城里，这名头也并不吃香。对，韩宁还有一点值得欣慰，讨了一个城里媳妇儿，六七年前，结了婚。
当年的韩宁算是一个帅小伙子一当年，也就是大学时代、青葱时代、挥斥方道的时代里。当年的韩宁在施南市的施南民族大学念书。一米八的身板，油黑浓密的小平头，宽肩窄腰，浓眉深眼，鼻梁挺直，套着件T恤衫，蹬上水洗白的牛仔裤和运动鞋，是青春、是活力、是迷死人。
选择大学的时候，韩宁没有一般人那么多想法，只要能考上，就可以，选择大学专业的时候，韩宁更没有一般人的那么多想法，不至于权衡利弊，取舍难择；也不指望父母能够给什么建议——那个节骨眼儿上，只要是大学，韩宁就知足了，也就是韩宁父母眼中的天堂了。韩宁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挑了离老家最近的施南民族大学，虽然听起来不入流，但好歹是大学，而且是本科，当然，也相对更加容易考上。韩宁几。乎也没怎么考虑就选了心理学，不为别的，他就想知道这心事也能琢磨？琢磨心事是怎么一回事？况且，这个专业的分数线相对较低。最终，他进了大学、学了心理学专业。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韩宁的父母记得很清楚，因为老两口的儿子成为村子里有史以来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学生，老两口挺直了一回腰板。
韩宁选择爱情的时候，跟他选择大学专业时的情形差不多，简单直接而没什么纠结，或者，至今回想起来，也说不准那算不算是爱情，但一定是他的初恋，一定是他唯一的恋情。进大学的时候，农村孩子，土是土点，但抵不住确实长得好看，土气反倒成了质朴可靠的气质，于是，好些情窦早开的女孩子早就盯上了韩宁。韩宁没谈过恋爱，情窦也不曾打开，跟那些女孩子打交道，就时时觉着稀里糊涂、莫名其妙，总之，就是不开窍的傻小子。直到有一天夜晚在操场跑步的韩宁，被同班一个女孩子堵了去路，大义凛然地说“我喜欢你，你做我男朋友！”然后，在依旧莫名其妙的韩宁脸上脆脆地亲了一口以后，韩宁终于在那晚皎洁的月光下开了情窍。
然后，韩宁就和那个女孩子恋爱了。恋爱中的韩宁，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着那个女孩子，一起漫步在夜幕下的清江河畔、清水桥上。韩宁跟那个女孩子说，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候和最喜欢的地方，他喜欢夜色中的安静，因为心也跟着安静；他喜欢听清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因为心也跟着共鸣。那个女孩子说，我也喜欢，因为你。
再然后是韩宁一心一意地恋爱了，他从此再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子开过情窍，就轻而易举地被俘虏了。至于那个女孩子，韩宁当年的女朋友，如今，修成正果地成了韩宁的媳妇儿，她叫马媛。
即使是当年的马媛，也算不上绝对的好看，至少，跟韩宁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当然地被比了下去，但当年的马媛，毕竟青春勃发，细嫩的脸蛋，总是红扑扑，像是要拧出汁来，翘耸的胸脯，总是鼓囊囊，像是包裹着无限的美好，还有，马媛是地道的施南市人，是地道的城里人，跟韩宁站在一起，她理所当然地显得洋气。
后来，马媛直言不讳地跟韩宁说过，她喜欢上他，就是因为他好看。韩宁却从没有告诉马媛自己为何接受了她，许是她的大胆，许是她的诱惑，但还有一点，因为她是城里人——至少，毕业两年后的结婚，韩宁的确是考虑过这个因素——他太想永远地告别那儿时的农村了。P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