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这回可是一座名镇了!”这主任比他年轻,说话历来对他客气、亲善,此刻更是一脸笑容。他凑近李一卜的车前,两手索性扶着车把,用一种愉悦而又亲昵的口气告诉他:原来,位于京津冀交界处的玉亭县清水镇一直默默无闻,最近要火了——那里建成了一座博物馆,定于8月14日举行开馆典礼。一个乡镇能建立一座博物馆,这在全市是首例。所以省文化厅牵头,连同省政协、省文联、省文明办等七家单位组成一个代表团,一是赴清水镇参加开馆仪式,二是对该县、市文化背景、经济发展及文化理念等诸项情况进行一番考察。最后,主任对他说,如果李老师有兴趣,就参团走一趟清水镇,一来给单位出一趟公差,二来还可以借此机会重温一下故里。当时李一卜恩忖了一下,他明知这三伏天谁也不愿动弹,可他已年届六十,今年岁末,就要正式退休了,这份千了一辈子的工作着实让他心存感激。如今这份差事摊在自己头上,而且人家主任说得在情在理,想到这里,李一卜便点头应承下来,并在和主任告别时说了一声“谢谢”。
其实,李一卜的老家并不是在清水,他的祖籍本是安徽宿县。那是个贫穷偏僻的地方,可是就不知怎的,自明清以来,从这穷乡僻壤中竟走出了那么多名闻九州的富商巨贾。据李一卜的父亲告诉他,他的曾祖自年轻时就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学徒做买卖,当时开的是茶叶行。到民国初年,那亲戚把买卖迁到了天津,他曾祖也随之举家到了天津。后来,那亲戚家不知怎地看中了清水这块宝地。便又在这里开了一家分号,名为“易茗堂”。说起清水镇,这地方东、西、南三面绕着东淀,而且大清河、中亭河两河在这里汇聚。往西,上溯不到百里可达保定,往东顺流而下也是同样里程可到天津,因此,这里既是鱼米之乡,又是商贾云集的水旱码头。那茶行东家要在清水镇另开分号,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当时李一卜的祖父子承父业,亦在商行任了前堂管事。清水分号一开,东家在天津业务已是应接不暇,再加上那阵直奉交战,兵荒马乱,于是主家就让李一卜的爷爷到清水镇分号当了主事。说是主事,但分号的业务、财经仍是在天津东家。说白了,李一卜的爷爷只不过是一个“管事”。可是,这一管不要紧,几多年后,还真给后人们“管”出了一段孽账来。一九四八年冬天,解放军打天津,这清水镇成了天津西部的咽喉之地,炮火隆隆地响了三夭三夜,后来,解放军攻克了金刚桥,天津解放了,但清水镇也成了一片瓦砾。那“易茗堂”三间门脸大房也像一具残缺的骨架瘫撑在那里。好在后面两间堂屋虽然摇摇欲坠,但修修补补尚可住人,于是一家人勉强偎缩在那里维系时日。而李一卜就在前一个冬天出生在“易茗堂”的原址。当时,据李一卜的父亲讲,他爷爷本打算去天津向东家把账交了,然后在天津暂住或是干脆回安徽老家。但到天津一看,亲戚的商号已经关闭,可能是听了什么要共产的风言传闻,东家已大门紧锁,不知去向。一看这隋形,老爷子旋即回到清水,索陆就在这个小镇苟安时日。
P(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