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恩已经回到办公室,这时也被紧急召来急诊室这边,到5号病房跟我会合。伤势最严重的伤员一定会被送到5号病房.有时候手术室不够用,我们还就地在临时的手术台上开刀。我跟另外四名外科医生一起检查了手术设备,护士则围着手术台忙进忙出,动作敏捷。
“少说也死了11个人。”晶恩边打开仪器边告诉我。
外面传来救护车滴嘟滴嘟的叫声.第一批抵达的救护车塞满了医院大门前的广场。我丢下晶恩一个人调整仪器,自己则跑去大厅找伊斯拉。伤者的哀号声在整个大厅回荡。有个近乎全裸的女人,惊恐不已,全身在担架上不断扭动。抬担架的人想让她冷静下来,但苦无良策。她从我面前经过,头发横七竖八,双眼瞪得好大.在她之后,是一具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的躯体,脸部和手臂都被烧得好像刚从煤矿里出来那般焦黑。我冲到他身边,将轮床引至一旁,让出通道。有个护士过来帮我。
“他的手没了。’她大叫出声。
“不要慌张,’我命令她,“帮他绑止血带,立刻送他进手术室。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是的,医生。”
“你确定可以吗?”
“不用管我,医生。我自己会想办法。”
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急诊室大厅成了战场。少说也有一百多位伤者挤在里面,多半就直接躺在地上。每张轮床上都是残缺不全的肢体,恐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全身被火烧得体无完肤,哭喊声在整个医院倾泻.不时会传出一声明显的哀嚎,凌驾于其他嘈杂声之上,代表着有人过世了。有一位伤员,我还来不及帮她检查,就在我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晶恩向我示意:手术室已经满了,现在开始得把严重的病患转到5号病房。有个伤者非要我们立刻照料他不可。他背部的皮肤从左到右被削掉一大片,部分肩胛骨就直接暴露在外。他眼见现场没人照料他,于是死命抓着一名护士的头发,我们出动了三名彪形大汉才让他松手。稍远处,有位伤者卡在两个轮床之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他过于激动,终于从轮床上掉到了地面。他的身体有多处伤痕,他开始在空中猛挥拳。负责照顾他的护士看起来快要控制不住场面,一看到我便好像看到救星似的,眼睛为之一亮。
“快,快,阿敏医生……”
突然之间,那个伤者变得全身僵硬;原先他嘶哑的喘气声、他的抽搐、他狂乱挥舞的手脚,刹那间全部静止下来。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胸膛上,好似刚被割断线的木偶。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痛苦激动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混合了冷酷和厌恶的表情.这时我正俯下身子想帮他检查,只见他目露凶光,嘴巴翘起,脸色大变。
“我不要阿拉伯人碰我,”他边骂,边怒气冲冲地推我,可是他的手劲有气无力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抓紧他的手腕,使劲把他的胳臂紧紧贴到大腿外侧。
“抓好他,”我对护士说,“我来检查一下。”
“别碰我,”那个伤员持续反抗,“我不准你把手放在我身上!”
他朝我吐口水,但他已经非常虚弱了,他那一团黏稠、有弹性的唾液抖动着落在他下巴上,他的眼皮底下则溢满愤怒的泪水。我打开他的外套,帮他敷料止血,他的腹部成了一团如海绵般的烂糊状物。这人失血过多,如果他继续大吼大叫,只会让血流得更厉害。
“立刻动手术!”
我打个手势,要一位男护士帮我把伤员抬回担架,然后推开挡路的其他轮床,往手术室直奔。这个伤员眼看就要死了,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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