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这是我来江苏五槐门沈府的第十个年头,我十六岁。
那刻着“允德厥馨”几个字的金匾,依旧悬挂在沈府馨园的采辉阁之中。赐匾的康熙爷百年前便不在了,可金匾依旧神采奕奕,承载着清朝曾有的辉煌。
五槐门以兰名扬天下,兰门沈家以“蜂巧”翘楚于世。江南沈家,已不再是为清廷供应兰草的沈家了。“君不知当朝龙椅坐何人,但须知五槐朝向沈家门。”一个破旧的朝廷落寞了,但沈家,仍是富甲天下的兰门沈家。
那一年,馨园的兰花,开得极盛。
那一年,五槐门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到春分,杏花就衰败了。
不记得什么时候,比起每日背诵乏味的英文,我更愿意坐在窗口发呆。本热切盼望着出国留学的心,也突然冷却了下来。
直到沈若鲤闯入我的视线,他的笑,像五月里的阳光,驱赶着我内心的阴霾。他从身后变戏法般的,抽出数枝白的兰,花瓣上还渗着水珠。我知道,那是他从父亲的馨园里偷摘来的。我们的父亲,爱花如命,在那惘然的年代里,他对花的爱超越了所有。我想,也许那是他与我母亲唯一的记忆了,他用自己的执念守护着已经失去的人和事。
我接过了若鲤的花,长廊的另一头便传来父亲愤怒的声音。若鲤还来不及将花藏起,父亲的训斥和棍棒就落了下来。
那雨点般的责罚,全部落在了若鲤年轻的肩上,也烙在了我的心里,在那个细雨蒙蒙的早晨,我不停地抽泣,直至父亲离开。乌云散去,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若鲤抹去我的眼泪,拍拍我的头,拉着我去看那雨后的下山兰。
满园的兰花,为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沈家大院,增添了许多生机。
兰门沈家,逾百年的名望。
在别人眼中,能进沈家看一眼兰草,是朝圣般的殊荣。而对于父亲,“允德厥馨”几个字却如千金的重鼎压在肩上,他小心翼翼,生怕这荣耀在他手中跌落,打碎。记得馨园采辉阁和幽芳亭落成的那一天,父亲依然把写着“允德厥馨”的这块金扁悬挂于最高处,达官贵胄送来的匾额他一律不要,都差人收进了库房。有人揶揄他,说那康熙爷赐予的金匾是“前朝的恩惠”“旧帝的恩典”。父亲淡然地回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沈门继承的,是兰的君子之风,是祖宗的规矩,是千年来中国人的精神。”
我曾经并不知道兰对于父亲的意义。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面对兰草时的那种热望,如我多年后想念起若鲤时一样的心境。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爱,是连生命的终结都带不走的感动。 若鲤,沈家的二少爷,他浑身透着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灵动与透彻。我冷漠、固执,骄傲而脆弱;而他呢,清澈、明亮,如同在我阴晦的生命里,点起的一盏灯。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