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镇上的二月早春,沿岸柳树蒙上了一层新绿,在南市河的蒋家桥头一坐,看水中倒映的桥影,看桥上过往的人,然后低头吃一碗撒着虾米和胡椒的本地馄饨,滋味鲜美。
这自然是江南小镇上的平常事,让人会一时忘了具体的所在,只知是纯正的水乡图景。但当站起身,望见对岸张石铭故居高高的围墙,便会想起这个小镇的独特之处来:它的趣味大半并不在这流水小桥的温柔之中,而在那些围墙里。
南浔并不难寻,就在苏浙两省交界的河湖围抱中,隶属浙江省湖州市。它的历史很有些年头,得益于赵家王朝南渡以来的经营,从南宋起成为“水陆冲要之地”,因为滨靠浔溪河而得名“浔溪”,后浔溪之南商贾聚集,屋宇林立,而又有了“南林”这个名字。到了理宗淳祐十二年(1252)在此建镇,便各取南林、浔溪两名的首字,始称“南浔”,从那个年代起,“耕桑之富,甲于浙右”就是人们对南浔的称赞。
除了交通之便成为苏南浙北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外,南浔本地更以特产“辑里湖丝”扬名中外,若时光倒回百余年前,上海外滩的洋行里、码头上,堆放的货物中时时可见湖丝的影子,它和茶叶、瓷器一样,曾在过去的日子里扮演了中国贸易出口的主要角色。据说同治年间,上海的91家丝行中,7/10为南浔丝商所开。
明代晚期到清末是南浔的极盛期,货物集散,生丝外运,合力促使着无可计数的财富滚滚流进小镇,民间有了“湖州一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的说法。光绪年间江浙一带又流传出“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俗语, “财产达百万以上者称之日 ‘象’五十万以上不过百万者,称之日‘牛’,其在二十万以上不达五十万者则譬之日‘狗’”以动物体型之大小,喻南浔富商之巨细。
这个中国最大的丝绸商人群体,在造就商业传奇的同时,也构建了一座座大宅、花园、梯号、会馆,它们中有不少留存至今,使得南浔在江南古镇中独树一帜。
游南浔,通常是从南边开始。穿过刘氏家庙门前那两座漂亮的石牌坊,我走进小莲庄。
去年夏天水佩风裳无数,留到此季便是满池的残荷。这荷池近似方形,广约七亩,是苏州那些城市园林难求的广阔。湖之四岸簇拥各种建筑小品,西岸有长廊,壁间嵌有几十方碑刻,为园主珍藏的《紫藤花馆藏帖》和《梅花仙馆藏真》。为了打破长廊的笔直呆滞,又于北、中、南三端各置一亭,廊的上方,错落出多座建筑的屋顶。南岸则以曲廊串起滨水的一些建筑,最主要的是“退修小榭”。东岸原有的“七十二鸳鸯楼”在抗战中被毁,遗址之上柳竹间杂,唯有盘干虬枝的紫藤一株,当是百年旧物。北岸是一道堤岸,堤上树木茂盛,隔开了荷池和鹧鸪溪,也隔开了园外的喧嚣。临池逶迤一线的湖石假山,高低错落,于中央捧出水亭一座,犹如点睛之笔。
小莲庄的主人是刘墉,当然并非是早年前那部热播电视剧里的刘罗锅,而是清末南浔“四象”之首的大商人,他发迹后深感有钱财无文化的心灵窘境,遂极力教子读书,应试科举,这座刘氏私家园林,就是其构造书香门第的苦心所在。小莲庄的营建,从清光绪十一年(1885)开始,于民国十三年(1924)完成,历时四十年之久,成为中国园林史上掉尾的大作,也吸纳了其时的社会风尚,在古典式园林中嵌入了西洋元素,成为有趣的收官一笔。这里的嵌入,并非是西式柱头、落地玻璃镜、自鸣钟这些物件,它也无力像皇家一样在长春园的北部一带造出完整的西洋园林,但却是将西洋建筑联缀于东方的亭台楼榭之中,参差相合,别开生面。荷池西南角有一座“东升阁”,便是精美的西洋楼房,窗户都装上富有情调的百叶窗,在一片白墙黑瓦中极为醒目。北岸长堤的东端,还有西洋门楼一座,额上是郑孝胥手书的“小莲庄”。
稍大的江南园林,总会在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布置一个园中园。苏州艺圃西南一隅的“浴鸥”庭院,在甚小的空间里,错然而有序地布置山石桥池花木,更出乎寻常地安放了一组“品”字形的对称建筑,真是惊心动魄的大手笔,使区区一角,却有了“收四时之烂漫”的气韵,从而更在主园之上了。P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