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星期四,亚当入睡时也没想到,第二天就要飞往他自愿阔别多年、祖祖辈辈生长的国家,回到他发誓永不来往的一个人身边。
但是穆拉德的妻子知道说出那句不容推脱的话:
“你的朋友快死啦。他要看看你。”
铃声是在五点钟响的。亚当在黑暗中抓住话筒,摁其中一个荧光键,回答说,“不,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在睡”,或者诸如此类的谎言。
然后他的对话者对他说:“我让他跟你说。”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去倾听垂死者的呼吸。即便如此,对方的话猜到的还比听到的要多。远方的声音像纺织品的沙沙声。亚当必须重复两三遍“当然”,“我明白”,其实什么也没听懂也没听真切。当那一位不说话了,他才对他谨慎地说一声“再见”。他又伸长耳朵听了几秒钟,确定他的妻子已经接过话筒,然后他才挂上。
这时他朝多洛莱斯转过身去,她是他的女伴,已经点上灯,靠着墙坐在床上。她样子好像在权衡利弊,但是她的决定已经作出。
“你的朋友快要死了,他叫你去,你不能犹豫,你要去的。”
“我的朋友?什么朋友?大家已经二十年不说话了!”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穆拉德的名字,问他认不认识,他一律不变地回答:“这是个从前的朋友。”往常,他的对话者以为他要说的是“老朋友”。但是,亚当说话用词不随便。穆拉德与他从前是朋友,后来断交了。“从前的朋友”因而从他的观点来说,是唯一合适的称谓。
平时,他在多洛莱斯面前用这样的调子,多洛莱斯只是同情地微微一笑。但是这天早晨,她没有微笑。
“我要是明天跟我的姐妹闹翻了,她是不是变成我‘从前的’姐妹?我的兄弟,也成了‘从前的’兄弟?”
“家里人不一样,大家没有选择……”
“这个你也没有选择。青年时代的朋友,是一位义兄义弟。你可以后悔与他有过继关系,但是你不再能够断绝过继关系。”
亚当可以对她长时间解释,血缘的联系不可相提并论。然而这会让他冒险陷入泥淖里。他与女伴之间,归根结底没有共同血缘,这是不是可以说,他们无论多么亲近,有朝一日也会形同陌路?其中一位在临终时要求见最后一面,另一人也可以拒绝不理?这样一种可能性只是提到也够丧失人心的了。他宁可闭口不谈。
不管怎么说,争辩也于事无补。他迟早会退让的。他可能有千条理由不满意穆拉德,跟他绝交,甚至不管女伴怎么说,“毁盟不再认识他”;但是这千条理由在死亡走近时已无足轻重。他若拒绝到他从前的朋友的床前,会内疚到生命最后一天。
他于是给旅行社打电话,预定最近一班直航机票——当天下午十七点三十分;二十三点抵达目的地。他再努力也不可能更快了。
有的人只有在写东西时才思考。亚当就是这种情况。这对他既是个优势也是个弱点。
他的双手处于休息状态时,精神飘忽不定,不能够集中心思或进行推理。他必须提笔写东西,思想才会有条理。思考对他来说是一种手工操作。
从某方面说,他手指尖上有神经元。对他非常幸运的是他的手指灵活机敏。它们不假思索从笔转移到键盘,从纸张转移到屏幕。因而,他总是在口袋里备上一本软面笔记本,在教师用书包里备一部手提电脑。根据他所处的环境和他要记录的内容,不是打开这个就是打开那个。
那一天,开始旅行时,用的是笔记本。他取出;找到第一张白页;然后等待信号灯熄灭,翻下他的小桌子。
四月二十日星期五
从飞机起飞后,我准备经受等待着我的考验,想象穆拉德会跟我说些什么为自己申辩,我应该怎么回答他;我在正常时刻会跟他说的话,我在他这种情况下能够跟他说的话;如何让他平静离去而不对他过分说假话;怎样安慰他又不说自己有什么错。P1-3
阿明·马洛夫,1949年出生于黎巴嫩贝鲁特一个教师家庭,信奉基督教,属默基特派,这是东方基督教会中一个少数派社团。少年时母亲送他进入耶稣会办的法语中学学习。大学时期在贝鲁特圣约瑟大学攻读社会学和法律。毕业后在一家有“贝鲁特纽约时报”之称的《日报》当记者。报道过埃塞俄比亚王朝的崩溃(1974)、西贡最后一战(1975)。1975年黎巴嫩国内爆发战争,马洛夫携全家躲入深山,第二年移居巴黎,主编《年轻的非洲》杂志。
1983年,他发表他的第一部文集《阿拉伯人眼中的十字军东征》。历来世人对于十字军这段历史都是通过西方学者的论述而获知的,阿拉伯人当然也有自己的记载与记忆,其中的差异自不待言。这部书也帮助大家窥探到今日西方世界与阿拉伯世界的冲突的最初原因。
1986年,马洛夫发表小说《非洲人莱昂》,得到广泛好评,决定辞去记者一职,当职业作家。1993年,《塔尼奥斯的岩石》问世。塔尼奥斯是一个山里的孩子,母亲美丽动人,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命运的烙印自幼铭刻在他的心间。这是一部写19世纪黎巴嫩的历史小说,揉合寓言与童话,探索神秘、热情与忠心,绚丽多彩,使马洛夫获得法国最权威的龚古尔文学奖。
阿明·马洛夫精通阿拉伯语、法语、英语,他进行文学创作使用的则是法语,这也使这位阿拉伯裔作家扩大了在国际上的影响。他历年佳作有《撒马尔罕》(1988)、《光明花园》(1991)、《地中海东岸诸港》(1996)、《巴达萨的旅程》(2002),都被译成多种语言,流传于各国。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是一项国际性多领域奖。2010年中国西安秦兵马俑考古队获该奖的社会科学奖,而文学奖则授给了阿明·马洛夫。往昔此奖的得主有略萨、君特·格拉斯、阿摩司·奥兹、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2011年,法兰西文学院投票接纳阿明·马洛夫为院士,顶替哲学家克洛德·莱奥·斯特劳斯逝世留下的位子,他也是法兰西文学院三百多年历史上第一位黎巴嫩裔院士。
有人说马洛夫对语言有小说家的耳朵,对故事细节则有历史学家的眼睛。他无论写小说与散文都从丰富的阿拉伯历史去寻找渊源,精心编写故事,文笔摇曳多姿,引人人胜,内容不乏天方夜谭式的异域风光。他自认属于一个正在被征服的民族与文明;他怀着博大的情怀在人类的纷争中要求宽容、怜悯与友善。并把历史上阿拉伯帝国的兴衰完全与当前的中东现实密切结合去观察。例如在《致命的身份》(1998)中,他提出人们已经忘记活着为什么,而让不由自己决定的身份去决定别人与自己的命运。马洛夫要弄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尤以身份的名义对“异类”进行心安理得的杀戮。
《世界的翻天覆地》(2009)更是在美国“九·一一”事件后,对世界现状进行一次深刻的探讨。他否认世局纷乱是什么文明冲突、宗教战争,几乎不可避免似的。在他看来是“两个文明的相互消耗”,人类已经到了“道德无能”阶段。他迫切呼吁明智、宽容,对于人类的遗产和信仰、星球的未来必须提出一种成熟的看法。
进入21世纪,阿明·马洛夫已是具有国际声誉的阿拉伯裔法语作家,对历史素有研究的学者。由于他的民族与宗教背景,他对阿拉伯人与犹太人问题的看法受到极大重视。但是作为小说家,他已有十二年没有作品问世,到了2012年,在读者的期盼中,他推出了迄今为止他最厚实的小说:《迷失的人》。
背景显然是指黎巴嫩,但是作者有意避开不提这个名词,而用地中海东岸国家(Levant),这样包括了这个地区的政治、历史、地理宗教的缩影。那里有一群大学生,如同哪个国家的大学生一样,意气风发,抱有各种理想,立志要创造新人生,改变旧世界。
然而1975年这个地区爆发了战争,绵延多年。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呢,连当地人也闹不清楚。有时是外国人与本国人打仗,有时是政府与反政府武装开战,有时是部族与部族交火,有时是同一部族内两派冲突,有时还是外国人与外国人打到了这个地方。经常抛头露面的也不是同一伙人、同一些联盟、同一些领袖。有时几场战斗先后打,有时几场战斗同时打。
黎巴嫩素有“中东的瑞士”之称,住在这里的主要是有过高度文明的腓尼基人的后裔。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几种语言通用,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三教教民和睦相处。战争一起长年不断,搅得百姓不得安生,纷纷外逃。那些欣赏尼采、超现实主义、奥威尔、海明威、加缪的莘莘学子,也一下子被打回到各自的教派族群中,去延续自古以来的仇恨与纠纷。
《迷失的人》故事开始,距离主人翁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世纪。由于一位老同学的逝世,这群当年的好友准备回到物改人非的旧地重聚一堂。马洛夫在原书封底的介绍中说:“我非常自由地从我自己的青春年代汲取灵感。我的青春年代是与这些相信世界会变好的朋友一起度过的。这部书的人物虽则没有一人跟真实人物完全相符,但是也没一人是凭空虚构的。”
这些人中有基督徒、伊斯兰教徒、犹太人。经过这番世事沧桑、生活砥砺又怎么样了呢?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缅怀叙旧。作者借书中人物从三个宗教与历史的角度来剖析当前世界的冲突,显然是书中最精彩的篇章。主人翁亚当当年一走了之,表面上保持了两手清白,但是心中从来没有真正安宁:是他离开了祖国,还是祖国离开了他?“其消失令我悲伤和念念不忘的,不是我青年时代认识的那个国家,而是存在于我梦中、却没有能够见天日的那个国家。”
失去过去会引起惆怅,看不到未来则陷入绝望。他难以振作,有人劝慰他说,我们的国家向来如此:宗派斗争、贪腐贿赂、裙带关系……他不愿认输,但也不得不感慨:“我的名字承载了正在诞生的人类,但是我却属于濒临灭绝的一类人。……从长期来说,亚当与夏娃的子子孙孙都是迷惘的孩子。”
马振骋
2014年3月10日
阿明·马洛夫著的《迷失的人》故事开始,距离主人翁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世纪。由于一位老同学的逝世,这群当年的好友准备回到物改人非的旧地重聚一堂。马洛夫在原书封底的介绍中说:“我非常自由地从我自己的青春年代汲取灵感。我的青春年代是与这些相信世界会变好的朋友一起度过的。这部书的人物虽则没有一人跟真实人物完全相符,但是也没一人是凭空虚构的。”
这些人中有基督徒、伊斯兰教徒、犹太人。经过这番世事沧桑、生活砥砺又怎么样了呢?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缅怀叙旧。作者借书中人物从三个宗教与历史的角度来剖析当前世界的冲突,显然是书中最精彩的篇章。主人翁亚当当年一走了之,表面上保持了两手清白,但是心中从来没有真正安宁:是他离开了祖国,还是祖国离开了他?“其消失令我悲伤和念念不忘的,不是我青年时代认识的那个国家,而是存在于我梦中、却没有能够见天日的那个国家。”
失去过去会引起惆怅,看不到未来则陷入绝望。他难以振作,有人劝慰他说,我们的国家向来如此:宗派斗争、贪腐贿赂、裙带关系……他不愿认输,但也不得不感慨:“我的名字承载了正在诞生的人类,但是我却属于濒临灭绝的一类人。……从长期来说,亚当与夏娃的子子孙孙都是迷惘的孩子。”
阿明·马洛夫著的《迷失的人》介绍:二十五年了,亚当没有回过他的故乡;二十五年了,他一直住在巴黎,是一个公认的历史学家。一天晚上,亚当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电话是从他的故乡打来的,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原来是他童年时代最亲密的朋友之一穆拉德,这么多年来,两人一直争吵不休,然而在穆拉德临终之际,他想再见他最后一面。亚当没有多想,简单地收拾好行李,毫不犹豫地乘上了当天的第一班飞机。与故乡几十年的离别,他终于回到了他的祖国,一个白雪皑皑群山环绕的地中海东岸国家。这位曾经选择流亡的伟大知识分子,突然回到了当年他一去不复返的旧地,再次见到了那些曾经被他抛弃的故人。物是人非事事休,渐渐地,往事一一浮现。亚当回忆起了他的挚友纳伊姆,比拉尔,阿尔贝,还有拉梅兹,回忆起了那些个充满激情辩论的夜晚,回忆起了当年将他们分开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