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芽芽只带了一件厚外套、一支牙刷和一条毛巾,她把这些都塞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白色购物袋里。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走在泥土小路上,离记忆中唯一的家园越来越远,她的神情既紧张又畏惧。
走了两个小时,她到达了山谷底部的小镇茂兰,这是她到过的地方中离家最远的一个。那天晚上,她有生以来17年第一次离开她在山顶的村子,借宿他乡。
由于在家里的茶园劳作多年,她的脸被晒得黝黑,若不是在她眼里还带着胆怯和焦虑,很多人都会误以为她比同龄人老得多。一路上,她经过茶树园和玉米梯田,那里有许多村民在打理农作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走在田间蜿蜒的小路上。一阵和煦的凤簌簌穿过秋收过后留下的玉米秸秆,空气中飘荡着清甜的气息。
我感到内疚,因为芽芽是因为我们才离开乡村生活,并赶往昆明这个云南省最大的城市。我和我的合作伙伴Josh、尚子、Kris开办了萨尔瓦多咖啡馆,这是一项小事业。当然,我们并不想因为工作拆散一个家庭,带走他们唯一的孩子。芽芽以前从未见过外国人,她不知道咖啡的味道,也不懂如何做西餐,但她来到昆明与我们一起工作,她将会学习这一切。
我们来到云南西部的村庄大路边,本意并不是寻找潜在的员工。我们是来参加阿丽的婚礼的,她是萨尔瓦多的一名经理。萨尔瓦多全体员工和几个朋友坐了14小时的大巴车和拖拉机,才到了阿丽的村子,见到了阿丽的家人。这三天里我们饱餐了各种菜肴——炒猪肉、陈年火腿、猪油炒青菜和炖排骨。为了举办婚礼,阿丽家宰杀了一头猪,用它供应了婚礼大部分的菜肴。
阿丽的家在一个陡坡上,坡上是一道道的梯田,种着茶树、水稻、玉米和蔬菜。她家里的水泥院子隔开了两栋木质结构的屋子,分别用作卧室和厨房。每个房间内的墙壁都糊着旧报纸,既作装饰,又防污损。为了给我们取暖,每个房间中央都放着一个小钢盆,里面堆着正在燃烧的木炭。
水牛们沉重地走过房子外面狭窄的土路,有的回家,有的前往田野在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播种的新垄。刚刚发酵好的肥料散发出独特的芳香,飘荡在空气中。
家里的驴子被关进栏里,它为此闷闷不乐,时不时发出长长的嘶呜声。很快,其他农户栏里的同伴开始回应它的号召,使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它们的歌声,恰似生锈的跷跷板发出的合奏。
为了庆祝女儿的婚礼,阿丽的父母在院子里准备了20张桌子,每张桌子围着8个凳子,用来招待来自大路边和周围村子的900多人。那天,为了确保每个人都能吃到饭,每桌要轮流招待六拨客人,厨房里的厨子们马不停蹄地扇旺柴火炉,为了能迅速端出食物而狂热地工作着。 小厨房里不断端出各式菜肴,速度超过任何酒店的自助餐——大碗的蒸米饭、慢炖姜汁鸡汤、油炸肥猪肉块、腌制五花片肉、泡椒鱼、野山菌,以及专门为素食者Josh和Kris准备的蔬菜。大家在桌边等餐的时候,几只鸡和两只狗正在桌下觅食,这样掉在地上的食物就没有任何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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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的一日,万里无云。我骑着一辆租来的自行车径直穿越北京城的中心。那是北京鲜见的一日,蓝天出奇得辽阔,早晨的空气清新无比。我与几百辆自行车一道涌入与主干道几乎一样宽阔的自行车道。自行车的使用在城市交通中占主导地位,其数量至少是汽车的20倍。骑车的人们以一种荒谬的同步性一齐活动,如同一群闪闪发光的游鱼。自行车道拥挤异常,然而我却感觉这群鱼正带我一起游动。我和人群并驾齐驱,欢欣鼓舞地面对我在中国的第一天。
时间迅速流转到此时,眼前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我在中国居住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生命的三分之一,但我却目睹了这个国家各式各样的改变,仿佛我已经活过好几次,初见时的中国现在感觉就像我童年的一个伙伴,此刻已了无踪影,只剩一个回忆。
2002年,我搬到昆明,发现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重建。道路越来越宽,过去满大街的自行车现在变成了汽车和电动车。楼房朝着天空延伸,新工地上打地基的起重机的长臂勾画出天空的轮廓,周围的乡镇正被中心城市同化,现代性的触手伸向更远的地方,但城市生活并非我住在中国的原因。
1998年,我旅行的足迹抵达甘肃、青海以及西藏的乡村。我曾在敦煌巨大的沙丘上冲沙;曾同一群从山寺中下来的僧侣踢足球;曾环绕着冈仁波齐峰徒步了整整三天,仅靠糍粑和酥油茶过活。最终在进入尼珀尔前,抵达了珠峰的大本营。
山路沿途,我遇见了最善良的人们。许多人邀请我进入他们的陋室,这些屋子多用泥砖搭建,缝隙塞满泥土。有的人则让我坐在他们舒适的火炕上,与此同时,其他村民则用家乡菜款待我。一个微笑,一次心扉的敞开,以此接受来自中国乡村的温暖问候,似乎永不嫌多。
这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未曾预料的经验。中国乡村如此不同于我对中国事先设想的概念。我在大学学习中国历史、汉语和中国哲学,但我突然经历了某种真实,这种真实不可能在教科书上存在。正是中国的乡村令我真正对中国神魂颠倒。
将近20年后,我和乡土中国的关系不仅仅只停留在着迷的阶段。在过去的12年里,我们已经雇佣了超过60名年轻女性,她们离开乡村故土来到我在昆明经营的小生意——“萨尔瓦多”咖啡馆工作。我们也随她们返回山村,去参加她们的婚礼,也已经超过14次。和她们的家人一同开怀畅饮自家所酿的包谷酒。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与她们在自家的农田里学习如何采茶叶,又如何在火上将茶叶烤熟。
我可爱的妻子同样来自云南西部的一个小村庄。她为我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在一个种满甘蔗的村庄长大,这村庄远离任何一座城市。她教会我乡村生活的美丽与质朴,甚至让我明白一些事可以简单得像水煮芥菜般,只要它长在优质的土壤中.一样可以极其可口。她向我展示如何在山林中搜寻可以食用的植物和果子。她向我介绍云南少数民族烹饪的珍贵宝藏,傣味是我其中的最爱。她向我证明了我们的文化差异只会令我们的爱情更牢固。
我将这本书的写作视作向中国乡村及其村民表达敬意。中国乡村的人口占了这个国家人口的近一半,但中国的这一面却很少见诸文字。况且这一面并不会永久持续,只会迅速改变。曾经与外部世界相隔离的村庄正快速地融入外面的世界。我希望这本书能用一种细微的方式留下一扇观看乡土中国之过去与现在的小小窗口。
范小林
2016年4月
在这本《寻梦中国(从乡村到城市的奋斗之路)》中,作者范小林以萨尔瓦多咖啡馆为背景,探究了中国的乡城移民进程。萨尔瓦多咖啡馆是过去的九年中与其他人合伙在昆明创办的事业,现在已算一项成功的事业。在此期间,萨尔瓦多从中国云南西南部聘用了五十多名年轻女子。她们当中大多数人以前从未见过外国人,从未品尝过咖啡,并且完全不知道如何准备西餐,但她们还是搬到了昆明与我们一起工作,同时学习这一切。
一个美国青年,与三个伙伴,为了寻找更多东西,离开了美国和日本的家远行结果,他定居中国十余年,并且发展出一片事业。他们亲眼目睹了中国这十余年的迅猛发展,以及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并为此提出一些见解,值得国人深思。由范小林所著的《寻梦中国(从乡村到城市的奋斗之路)》让人们透过一个美国人的眼睛,将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