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
父亲常回瓦窑头村走走,每一次都会摇着头说:“没有了窑火的村庄,怎么可以称作瓦窑头呢?”父亲抬头看着天空,眼神中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瓦窑头的房子有的是青砖砌的,有的是黄泥夯筑的,一律以青瓦覆顶,青色、黄色混杂在一起,无论哪一种颜色都代表着旧时光。比旧时光更为浓烈的是村庄的气味,那是茅草味、柴火味、泥巴味、烟火味、汗臭味、牛粪味等各种混合而成的气味。没有了熟悉的气味,父亲找不到了村庄的源头。
《松阳县志》记载:“明末清初,叶姓先人至湖北迁入,见此地田畈土黏多色、立性好,宜制陶器,便以瓦窑为村名,定居创业,繁衍生息。”
村庄为什么叫瓦窑头?有人说村头坐落着一座瓦窑,有人说松阳县没有哪个村里的瓦窑数量比这里多,也许两种说法都是正确的。一个不大的村庄散布着十六座瓦窑,这确实是一座瓦窑的村庄。
瓦窑是村庄的名字,村庄是瓦窑的延伸,房子的墙是青砖砌的,房顶是青瓦铺的,人用的器皿也是瓦窑烧制的,就是人死后睡的墓穴、墓壁和墓道也是砖砌的,人死后多年也是用陶罐装殓骨灰。人的一生离不开瓦窑的呵护,村庄离不开瓦窑的关怀,一座瓦窑便是一段村庄的历史。多年前的窑烟在瓦窑头上空咆哮着,翻滚着,弥漫着,那一场场窑火,还散发着时间的余温,温暖着村庄人的回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鼎盛时期,来瓦窑头村运砖瓦的拖拉机排着长队,有来自近邻遂昌、武义、云和、碧湖的客商,甚至还有更远的温州客商。如今整个瓦窑头村只有两口窑没有熄火,一口是建业的青砖窑,另一口是庆饭的红砖窑,稀疏的烟火支撑着瓦窑的生命。
瓦窑头是父母的下放地,我在瓦窑头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时光。离开瓦窑头多年后,身份证上的地址仍然是瓦窑头村,我不想去更改,我一直视它为故乡,视瓦窑头为原住地。如今瓦窑一天天地破落了,渐渐熄灭的窑火,映衬着我缺损的记忆。村庄到处散落废弃的瓦窑,像弃妇,充满着幽怨和愤恨。长茅草在坍塌的窑顶疯长,像瘌痢的头发,刺眼而滑稽。浓烈的阴气从窑口散发出来,仿佛夜半的坟茔。废弃的窑场堆满垃圾,苍蝇在幽暗的窑体内“嗡嗡”飞着,仿佛发自地底的声音。
“瓦窑是摇钱树啊,泥巴装进瓦窑,再从瓦窑捧出来,那就是钱,嫁到瓦窑头就不愁吃穿。”这是算命的客婆说媒时的经典版本。
客婆给三十多岁的小宝说来了一个俊媳妇。女人年纪很小,家住距离瓦窑头很远的山村,媒婆指着小宝门前的瓦窑说,这是小宝家承包的,女人看着瓦窑,看着在窑场憨厚干活的小宝,喜上眉梢,就过了门。那时能够拥有一口瓦窑,成了瓦窑头人最大的梦想。
当然,瓦窑不是小宝承包的,小宝只是窑工,为这事小宝女人还和客婆叽叽歪歪地闹了一通。客婆蹙着眉,语重心长地说:“只要你们勤奋肯干,一定会有一座自己的瓦窑。”
瓦窑圆桶形,由菱形的粗糙石块垒成,自下向上收缩,高五六米,窑顶呈圆拱形,窑顶铺着一层厚厚的黄沙,远远看去,瓦窑像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壳。瓦窑下体笨重,窑顶四角翘起四根细细的烟囱,模样憨厚。瓦窑头的每一座瓦窑,背后都藏着一段历史,或辛酸,或坎坷,或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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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热爱散文。我以散文的方式,寻找通往家园的路,我在这条路上奔波了十多年,依旧在这条路上奔波;我以散文的方式,将生活中与我共同存在和曾经存在过的人与物,在书写中完成聚会,这种聚会经久不散;我以散文的方式,来完成对人生的认知,虽然一个人对人生的认知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以散文的方式,兼怀悲悯地书写人物的命运、欲望、劫难、哀伤以及人世的冷漠和生存的艰辛……由此,我写下了这本命名为《潦草集》的集子。
《潦草集》为三十篇生活散文和乡土散文的合集,本书是一部我个人的生活体验史和观察史,以我小时候的农村成长经历和长大之后的市井生活为书写背景,以农事、瓦窑、工厂、筒子楼、医院、出租房、工地、街道、乡村和市井人物等为书写对象,以冷笔调的小众抒写方式,从亲身经历的生活琐事、身边不起眼的甚至是已经让人遗忘的人和景说起,游离于乡村到城市之间,在现实和记忆之间穿插,审视人性,追击心灵的真相,触及灵肉、哲思、人生,这是我对过往生活的一次起底、回顾、梳理和思考。我在写自己,这是一次自己与自己的对话过程。
在《潦草集》中,我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构写发生在瓦窑头村的人和事。瓦窑头村是父亲的下放地,这个小村接纳了我们全家。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它留给了我根深蒂固的记忆,它成为我走向写作疆域的起点,它是我地域上的故乡,也是精神上的故乡。村庄中有许多的事情很难琢磨透,村庄就是一个宿命,在赐予和失却之间轮回。我热爱瓦窑头,即便是搬离瓦窑头多年后,在潜意识里,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居所没有改变。很多时候,我喜欢独自一人走在瓦窑头拥挤逼仄的小巷,看一看那些斑驳的土墙,闻一闻村子特有的窑烟气味。今天,瓦窑头村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老房子越来越破败,满目的荒凉和破落。与此同时,大量的新房子在村中拔地而起,这些灰色的水泥楼房正在肢解着童年的记忆。随着岁月的流逝,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老房子依旧停留在三十年前,而现实中瓦窑头正在一步步离我远去。
我常常想念小时候吃过的馒头,祖母祭祖的时候会蒸上几只,是雪白雪白的富强面,有时候会捏成牛和羊的形状,中间馅着红糖,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最早认识的汉字是大礼堂墙上的那些大字一一“毛主席万岁”、“农业学大寨”、“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经常玩的游戏是打倒地主婆,为什么要打倒她我并不清楚。有一次,在长途车上偶遇一个叫仁望的小伙伴,突然想起他的父亲操起荆条追着仁望疯打的场景,只因为仁望打碎了一只瓷碗,他得到的惩罚是满身的荆痕。我的成长留在了瓦窑头,我在哪棵树上掏过鸟蛋,我在谁家的地里偷过番薯,我家养过的那些土狗的容貌,这些我依稀能够记得起来。 我的成长经历中有着一段短暂城市生活史,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无锡市生活了三年。在这个发达的工业化城市,我写了一些生活在底层的市井人物,比如摆地摊的小贩,比如凶悍的门卫,比如“小姐”,比如领舞者,比如卖馄饨的外乡人,比如理发师,比如清洁工,等等。无数人想进入城市,却始终有这条或者那条暗河阻挡着,有人努力泅渡,有人驻足观望,有人讳莫如深,有人哭喊尖叫,有人被波涛淹没,城市始终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我在这座城市徘徊了三年,一直无法深入过它的内核,我猜谜般地猜测每一个无锡人或者是打工者。城市成了打工者的心灵家园,他们怀揣着梦想背井离乡,然而,他们的梦想常常受到了无情的嘲弄。城市的日常生活是残酷的,它的真相在这些卑微的人群身上一一还原,他们让生活开口说话,方式是一把扫帚,一副地摊,一场舞蹈,一副无助的眼神,以及一张张充满忧伤、迷茫的脸。城市的飘渺和虚浮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他们是群迷失的羔羊,不知身处何方。我不喜欢城市生活,却发现,我在指责、纠正和怀念城市的每一个细节中,又在不知不觉地迷恋上了城市。
一个工厂,一座村庄,一座城市,一街一景,甚至一幢小小的老宅,总有写不完的内容。我不敢蔑视生活的某一细节,哪怕是痛苦的回忆和经历。作为一个写作者,观察是必然的。我的观察有内在的,也有开放的,有隐秘的角落,也有喧嚣的场景。但是,我始终是一个潦草的观察者,我始终是一个看风景的人,我只是以瞭望者的姿态站在某一角度,对人物和事物进行有限的观察、张望和思考。身在事外,我看到的无论是事物或者人物,也许只是表象,看到的只是他们的潦草影像,他们的生活远比想象的更丰富、更饱满、更精彩。苦与乐,喜与悲,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尽管我对生活的认识是浅显粗糙,甚至从一定层面上带有虚假性,但是他们受伤的痕迹就摆放在面前,让我触摸到了生活的真实与疼痛、无奈和悲伤。这些文字在我心里储存多年,带着我的体温,但一落地就是冰冷的。我在写他们,我以为理解他们,或许,他们留给我的只是表象,或许,他们永远是我生命之中的盲区。
在这本以《潦草集》命名的散文集中,我以多重的视角切入一个个独立的人物和一个个看似割裂的小故事,多重组合突显出风格相近而命运各异的生活状貌。面糊弟弟、杨木匠、爱珍、来福、梅先生、拾荒邻居、“世界名人”等等,他们纷纷出现在纸页中,或嬉笑,或悲伤,或交谈,或愤怒,或奔跑,或沉思,他们真实而又虚幻,一切的一切,在生活的重压下原形毕露。当然,我没有必要以绝对真实的事件和人物来还原一个绝对真实的村庄和城市,文学来自于生活,文学低于生活,文学是生活的附属物,但是文学不等同于生活。我在叙述中植入了大胆的虚构和臆想,这涉及散文文本是否可以虚构的争论话题,其实也是写作观念的问题,为了尊重个人隐私,为了防止对号入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我虚构了一些名字,为他们的身份打上了马赛克。也有很多真实的名字早已失散在我漫长的记忆中,我无处寻找,只得用代号或者虚名来描述他们。我塑造了一些人物,但是他们都有出处,我对事物的描写也略带有一些夸张,很多事物都有对应物,它们都曾经存在过。
以事实为依据的适度虚构,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笔下的故乡依旧是故乡,故人依旧是故人,故事依旧是故事,我依旧满怀深情地叙述,哪怕带着一丝的幻想,为的也是让人物和事件变得更加血肉丰满。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我带着虚实交加的视角,以短平快的写作方式,以沉郁的笔调,以冷抒情的口吻,对我生活过的那个叫瓦窑头的村子、那个叫西屏的小镇、那个叫无锡的城市、那个倒闭的工厂进行一次重访,那些沉潜的事物一一浮现。那些生活在日常视野下的形形色色人物在我的笔端重现,那些逝去的人物在我键盘的敲击声中复活。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抒写。可以说,我通过散文的创作方式,进行一次人生成长意义上的重返。
我的书写范围虽然局限于发生在身边的事物和人物,但是,这些都是过去三十年来社会渐变的一段缩影。或许他们只是我们这个时代中微小的场景,在我眼里,它们似乎是一个时代的聚像。我写的居所、村庄、城市,如果不断地放大,似乎可以看见那个年代典型的生活场景。我是这么想的,我是这么写的,只是不知道能否达到这样的效果。
文学是低于生活的,它更是距离功利的,十多年来,我将业余时间基本上交给了读书和写作,读书与写作已经成为习惯,它们构成了我生活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尽管我的视角浅显,笔钝才疏,但我甚感欣慰,欣慰的是自己从事这项工作,留下这些笔迹,也算是对自己的过往生活有了个交代。
鲁晓敏所著的《潦草集》为三十篇生活散文和乡土散文的合集,本书是一部作者个人的生活体验史和观察史,以他小时候的农村成长经历和长大之后的市井生活为书写背景,以农事、瓦窑、工厂、筒子楼、医院、出租房、工地、街道、乡村和市井人物等为书写对象,以冷笔调的小众抒写方式,从亲身经历的生活琐事、身边不起眼的甚至是已经让人遗忘的人和景说起,游离于乡村到城市之间,在现实和记忆之间穿插,审视人性,追击心灵的真相,触及灵肉、哲思、人生,这是我对过往生活的一次起底、回顾、梳理和思考。
鲁晓敏所著的《潦草集》,以作者小时候的农村成长经历和长大之后的城市生活为书写背景,从亲身经历的生活琐事、身边不起眼的甚至是已经让人遗忘的人和景说起,关注底层人的生存状态,触及生命和死亡的理解,直击心灵的真相,这是作者对生活经验的一次起底、回顾、梳理和深度思考,传递出作者对对乡土的敬畏之心,表达出作者对人性阴暗面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