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著的《洪水之年》讲述的洪水之患与圣经故事中上帝为了扫除邪恶和罪孽而施放的洪水毫无关联:一场不同寻常的、迅速蔓延的疾疫——无法通过生物手段加以抑制;漂白粉消毒无法加以消除;疫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地席卷开来,像漫山的大火吞没了一座有一座城市——病菌无所不在、恐怖无所不在,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尸体横成的屠场。这场“洪灾”令数千万人命丧黄泉。也造成了几乎所有的电子、数字系统、和工业体系陷于瘫痪。
托比是那两位幸免遇难的女性中的一位。她因为在一个高档温泉工作而得以幸免。在那里,她靠温泉仓库和花园里食物活了下来。当她意识到她是无水洪灾中仅有的几位幸存者之一时,托比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成为被选中的人。“为什么让她存活下来?在无以数计的人群当中。为什么不是一位更年轻的,一位更具有乐观精神和新鲜观念的人?她应该相信她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作为见证人,传递信息,从一片废墟中至少拯救出个什么东西来。她应该相信这些,但是她却无能为力”。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备受赞誉的《羚羊与秧鸡》续篇,“疯癫亚当”系列第二部曲。
在《洪水之年》中,人类长久以来忧惧的洪水之患终于到来。这场“无水的洪水”与《圣经》中上帝为了扫除邪恶和罪孽而施放的洪水毫无关联这是一场迅速蔓延的疾疫——无法通过生物手段加以抑制,如大火般吞没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整个世界变成了~座尸体横陈的屠场。这场“洪灾”令数千万人命丧黄泉,几平灭绝了所有人类的痕迹。瑞恩和托比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腐败的统治力量的阴影和新型基因合成物种的威胁下,瑞恩和托比必须尽快决定她们的下一步行动,而不仅仅是把自己反锁在暂时的安全屋里。
1
托比
洪水纪,纪元二十五年
托比大清早爬上屋顶,想看看日出的光景。她倚着拖把长柄以防摔倒:电梯从某天开始失灵了,后楼梯的地面潮湿易滑,要是她滑倒了,这里无人可以求救。
第一波热浪袭来时,将她与废都隔开的那片树林起雾了。空气中有股烧火味儿,混合着焦糖、沥青、变质烤肉的酸味,自从开始下雨后,还夹杂了雨中烧垃圾的灰腻味儿。远处被弃置的塔楼像一丛古老的珊瑚礁——洗尽铅华,生命绝迹。
然而那里还有活物。小鸟啁啾;一定是麻雀。它们细小的啼鸣清晰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再也没有车流声会把它们淹没了。不知它们是否留意到这份宁静,消失的马达轰鸣?倘真如此,它们会不会更高兴些?托比无从得知。和其他园丁不同——那些思想更激进、兴许注射了过量药物的同伴——她未曾有过自己能与鸟类沟通的幻觉。
太阳照亮东方,染红了标示远方海洋的灰蓝雾霭。一群秃鹫栖息在电线杆上,扇动翅膀晾干水分的样子像撑开的大黑伞。它们一个接一个乘着上升气流蹿起,继而盘旋直上。倘若它们骤然扑身而下,那必定是觅到了腐尸。
园丁过去屡屡教导:秃鹫是我们的朋友。它们净化大地。它们是上帝派来消解肉体不可或缺的黑暗天使。想象一下没有死亡的世界将会是多么可怕!
我还相信这番说辞吗?托比自问。
凡事近看必另有乾坤。
屋顶上搁着数个枝叶凋零的花盆,几张仿木制长凳。过去这里有一顶用来办鸡尾酒会的遮阳篷,但早被强风刮走了。托比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观测地面情况。她举着望远镜来回扫视。车道两边种植的晶玫瑰像发梳绽开的齿子一样东倒西歪,紫色的辉光随着夜色变浓渐渐黯淡下去。西边用粉色太阳膜砌成的人口做成土坯墙的样子,乱糟糟挤在门口的车辆不住咆哮着。
一大群淡绿色的葛蛾在堆满蓟花和牛科蒡的花床上飞舞调情。喷泉的贝壳形底槽上积满了沉寂的雨水。停车场上泊着一辆粉色高尔夫球车,两辆安诺优芳疗馆的粉色迷你厢型车,都印着该公司的“眨眼”商标。车道更远的地方停着第四辆迷你厢型车,撞在一棵树上:过去曾有一条臂膀垂挂在车窗上,如今已经不在了。
大片的草坪疯长成了高的野草。而紫莞、乳草和酸模花底下伏着低矮畸形的土墩,偶尔冒出一片衣角,一丝白骨的反光。那是人们倒下的地方,那些曾疾奔或蹒跚着穿过草坪的人们。托比蹲在其中一只花盆后面从屋顶上观望,但她没能瞧上多久。那些跌倒的人中曾有几个大声呼救,仿佛知道她在那里。可是她能帮得了什么忙呢?
游泳池上覆盖着一层色彩驳杂的藻毯。池里早有了青蛙。苍鹭、白鹭和雀鹭②在池水较浅的一端捕猎它们。有阵子托比试图打捞不慎跌落池中溺死的小动物,有发光的绿毛兔、耗子,还有“浣鼬”,这种动物既有浣熊状似抢匪面罩的脸部花纹,又有鼬鼠的条纹尾巴。但现在她撒手不管了。等游泳池变得更像沼泽的时候,或许它们能用什么法子生出鱼来。
她是否想过某天吃上这种理论上可能存在的鱼?当然没有。
当然现在还没有。
她转向树木、藤蔓、蕨叶和林下灌木堆起的黑魃魃的围墙,托比不得不用望远镜拨开道路。从那里随时会有危险袭来。但究竟是怎样的危险?她无从可想。
夜幕降临后熟悉的噪音就会响起:远处的犬吠,老鼠的窃笑,蟋蟀咕咕叫着像流水淌过管道,一只青蛙偶尔闹闹脾气。血液冲进她的耳朵里:叩咚,叩咚,叩咚。一把沉甸甸的扫帚扫过干树叶。
“上床睡觉去。”她大声说。但她总是睡不好,这种状况从她搬来这栋建筑独自生活之后就开始了。有时她能听见声音——人类的声音,向她发出痛苦的呼告。有时是女人的声音,从前在这里工作的女人,满怀焦虑、来此寻求休憩和重获青春的女人。她们在泳池里泼溅水花,在草坪上悠然信步。所有这些粉红的声音,已得到抚慰的和正在被抚慰的。
或是园丁们的声音,喃喃自语或出声吟唱;有时是一群孩子的笑声,来自上面的“伊甸之崖”花园。亚当第一,努埃拉和伯特。被蜜蜂簇拥着的老皮拉。还有泽伯。这些人中若有一个还活着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泽伯:他随时会沿着马路走过来,或者从这片树丛里钻出来。
但现在他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最好这么想。这样才不会浪费希望。
然而,肯定还有人活了下来;她不可能是这颗行星上仅存的人。肯定还有其他人。但是敌是友?如果她遇到了,又该如何分辨?
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