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蒙时代
家传影响
“世上最奇妙的是艺术。艺术都有密码,对俗人不公开的,所以俗人会看不懂。”在陈钧德的成长途中,甚至绘画生涯里,他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他第一次对艺术密码探究的思考,还是六七岁的时候。他随父亲去好友卢家伯伯家玩,调皮的他在卢家的客厅、书房、卧室乱窜,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卢家伯伯一眼就发现,尽管这个男孩的双眼流露着对各种摆设的好奇,但他的视线在移向墙壁上一幅幅西洋油画的刹那间,眼睛陡然发出了异样光亮,显然,他的内心被那些绘画击中了!
卢家伯伯抓住了这样微妙的细节。他像是怕惊动一只小鸟一样,靠近他,轻轻问:“你喜欢画吗?”男孩站在凳上,踮起脚尖,着魔般仰首盯着墙上的西洋画,默不作声,却以出神的凝望,做出了清晰无误的回答。
此时的卢家伯伯得意扬扬,他神差鬼使般,指着满屋子悬挂的油画,对男孩说了一句看似无厘头的话:
世上最奇妙的是艺术。艺术都有密码,对俗人不公开的,所以俗人会看不懂。
这番话对男孩产生了巨大影响。可以说,从那天起,陈钧德歪着脑袋就开始思考:“艺术是什么?”这问题几乎牵引了他的人生方向,伴随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
卢家伯伯是干什么的?说起来,他的职业与狭义的艺术毫无瓜葛。
他是一位医生,从德国留学归国的医生。他的专业素养是对人体的骨骼、器官、疾患有着精细的了解,人体哪个器官或哪一路神经出现故障,表现出怎样的症状,如何对症下药,他是德国派专家,他的医术与德国制造业的精密文化一脉相承。
他与陈钧德的父亲是来往频繁的“把兄弟”,经常出入陈家,也给陈家孩子医治过天花。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天花仍旧是个联系阴阳两界的顽症,卢家伯伯医术再高明,也没有遇到过像陈家这样,陈钧德和两个哥哥一起患上了天花,兄弟仨脸上、身上布满了繁星般的红点,还伴有高热,满嘴胡话。奶奶和父母都急坏了,用宁波土法把几个孩子相互隔离,还用冷毛巾敷在他们额头,担心高热烧坏了孩子的脑子。危在旦夕的那一刻,送医院根本来不及了,只能将卢家伯伯请来医救,结果,陈钧德的大哥第一个脱险,作为老三的陈钧德险些夭折,而“老二”未能抢救过来。哪个母亲忍受得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么死去?陈钧德的母亲发疯似的,冲上去揪住卢家伯伯的衣服,猛扇耳光,失声恸哭,而全然不顾卢家伯伯是被请来“帮忙救治的”。
这个情景,让幼小的陈钧德懂得,生命多么脆弱,死神随时会降临,哪怕医术再好的留德医生能招之即来,但对于人与死神的赛跑,却是无济于事的。
卢家伯伯是拥有世界级先进医术的专家,他有着将许多人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口碑,也与许多患者缔结了深厚的私谊。靠着多年行医挣来的钱,他在上海购置了洋房、汽车、西式家具、摩登的吊灯,还有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车刻玻璃。他家拥有的、带有西方情调的一切,彻底征服了陈钧德那颗敏感而又充满好奇的童心:原来,世界上有个强大的国家叫德国,德国乃至欧洲的文明,就像眼前的一件件宝贝,是如此灿烂,如此辉煌。
幼年的陈钧德尤其迷恋卢家伯伯家悬挂的西画,那些风景画像有魔力一般,一次次吸引着陈钧德伫立、仰望。卢家伯伯说了,那些西画是他花了许多许多钞票,从欧洲画廊或拍卖会上一幅一幅买的,然后将它们漂洋过海运抵上海。
“看到它们,就像我还拥有德国,拥有在欧洲的日子……”
一个与艺术无关的医生,对艺术竟然如此痴迷,令陈钧德幼小的心灵受到从未有过的震动。
从卢家伯伯嘴里,陈钧德第一次听到一个拗口的西洋画家名字,叫鲁伊斯达尔。他还琢磨,鲁伊斯达尔的风景油画很美,但美在哪些地方呢?艺术的密码是什么?这让他很费思量。
卢家伯伯在家里感到像国王般富足,他不仅骄傲地告诉陈钧德,世上奇妙的艺术都是有密码的,对俗人是不公开的,所以俗人会看不懂。他还慷慨地引领男孩登上自家楼上的密室,那里如同秘境,珍藏着更多奇妙的油画和厚重的画册。到底,是陈钧德找到了艺术,还是艺术找到了陈钧德,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敢肯定,陈钧德此生与艺术发生联系,似乎就是从窥探鲁伊斯达尔绘画秘密开始的,或许他想成为大画家的勃勃野心,也萌芽于那样的年代。
当然,一个人从哪里出发,对人生的影响至深。
陈钧德的“艺术出发”,除了冥冥之中有个卢家伯伯牵引,还有着哪些意味呢?
我想挖一挖他父母的身世。陈钧德惜字如金,简略讲了“一眼眼”他父母的隐私以及他小时候的顽劣,却也让我捕捉到画家成长中的重要轨迹。
1937年的上海,方兴未艾的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思潮,因日本全面入侵而戛然沉寂。中国油画艺术的拓荒者和播种者之一的陈抱一曾说,这是个“极度沉闷、黯淡无光,但我们也可不必过分担忧的年代”。这一年,曾经从四面八方麇集上海、兴致勃勃大搞油画运动的画家们因战乱而四散,留守画家个个如履薄冰,变得小心翼翼了。
建造于1920年代的石库门“旭东里”,是旧上海一片气宇轩昂的弄堂住宅,坐落在英美租界西区的金神父路圣母院路一带。石库门本身不算显赫,但当年的“旭东里”高度和气度兼备,出出入入的男人多属“公文包一族”,他们的女人也是旗袍裹身,娉婷婀娜。这里北靠南京西路,南近淮海中路,既有十里洋场的优雅繁华,也有家国遭劫的荒乱紧张。
当年金神父路(今石门一路)115号,有一幢沿街三层楼的石库门寓所,底楼的“陈永昌木器号”与比邻的“蒋永昌木器号”“毛兴昌木器号”等一起,形成了家具一条街。
P10-13
这本书终于完稿了。从计划撰稿,到书稿完成,历时一年左右。
这是一个辛苦的过程,也是一个快乐的过程。我漫步中国油画史百余年的时空隧道,无意间撞见了陈钧德这位曾与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棵、闵希文等大师均有频繁交往的艺术家,顿时被他的艺术经历所吸引。在泥沙俱下的艺术长河里,闪闪发光的毕竟属于绝少,而陈钧德的才情和艺术,是我与许多学者、画家、收藏家的讨论乃至辩论中最具“历史位置”的一个。我搜集了许多史料,发掘一些细节,试图去证明自己的研究和判断;也试图去描绘和还原一个有着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形象,不企望影响一代人,我想,或多或少,它会激励一些人。陈钧德很孤傲,很清高,但他的个人奋斗以及精神品位,是充满正能量的。
在这本书出版之际,有三个“关于”,我想坦率告知于读者。
一是关于书名。以我个人的趣味,以及对本书主人公陈钧德的理解,诸如“一个人的王国”或“艺术隐者”之类,都是我中意的书名。但我最终选择了看似极度闷骚的“激情不灭”,是因为这本书记述的不是“我”,而是“他”——陈钧德。对于陈钧德先生而言,没有比“激情不灭”这几个字更符合他的激情和心灵了。绘画创作是一个人的战争、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的演奏,如果没有激情自始至终的支撑,没有心灵上极度敏锐的触觉,陈钧德也就不成为陈钧德了,他的艺术纯粹就是激情与心灵激烈碰撞的结果,是他自我燃烧的结晶,所以,我最终为本书起名,还是选择了这样一个与我的性情、趣味有点差异的名字。
二是关于写作。当看到我拿出的厚厚一沓书稿时,好朋友满脸惊诧:你平时处于非常忙碌的状态,每天要为封面选题、开拓广告发行、内部管理等纷繁事务操心,怎么有时间写书呢?其实,这恰恰是我工作状态的一种体现和延续。因为这是一部非虚构书籍的写作,针对它的所有采访、查阅资料、思考乃至写作,与一次专题的深度调查报道过程几无不同,这个过程也是我长期从事深度报道的基本功。所以,尽管整个过程持续时间较长,占据了我大量业余时间,但它本质上就是我的报道作品,基于真实的图书形式的报道,对工作不无裨益。
三是关于时间。采访研究写作一本书,是我“上班”之外的一段奇妙旅程。在这段旅程中,我看了大量历史、美术史、艺术家、拍卖、画廊经营等方面的书籍。它如同“外遇”,总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场合,譬如咖啡馆。无数个夜晚,离开办公室后,我就径直去延安西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在宽敞、安静、自由的温馨空间,要上一杯拿铁或鲜榨猕猴桃汁,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不吃晚饭,偶尔吃点儿坚果,带着半饥状态投入撰写,享受着思绪飞扬到high的境界。还有一家咖啡馆,坐落在中山公园地铁站旁一个半空的地方,窗外映人眼帘的是“不同于往常”的鸟瞰之景,正是在这个奇异之地,启发我一次次有意识地寻找不一样的视角,去观察、分析陈钧德的艺术、财富和人生。
对各方面给予的帮助,在此也一并表示感谢:
首先要特别感谢陈钧德先生,对于我的登门采访、查阅资料等,老先生给予了许多帮助,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坦诚交流的“下午茶”时光。
也感谢妻子、儿子的理解和支持,感谢我的父母和姐妹,本来许多周末时光应该与他们在一起,但我都给了这本书的采访与写作,而他们一直给予理解、鼓励和帮助。
还感谢美术史专家、上大美院教授、博导李超在百忙中抽空审稿,提出了宝贵意见;感谢摄影家潘文龙,数次放弃休息时间替本书拍摄照片;感谢资深媒体人夏佑至和资深出版人王瑞祥,业余时间抽空阅读了书稿,并给予建议和帮助;也感谢乐业、吴轶君的支持。
最后,我非常感谢三联书店的责任编辑徐国强和李佳,由于他们的帮助,使得这本书得以顺利出版。
由于本人知识和经历有限,书中或许存在谬误或不够严谨之处,期望得到真诚的批评和指正。
2015年3月22日
引子
第一章 启蒙时代
家传影响/老师、大哥、死党
第二章 青春向往
考前质疑/名师荟萃/手抄本/右派教授/寄居山墙
第三章 军旅迷惘
文工团/失恋/我是逃兵吗/路在何方
第四章 初遇大师
林风眠的“残缺美”/刘海粟的“空气”/自画像/小金
第五章 热恋罗兆莲
闺秀/天空里的摄像头
第六章 “文革”岁月
恩师落难/血和泪
第七章 工厂流浪
自行“结婚”/寂寞、疲惫、冥想/关良的“阁楼”/时来运转
第八章 回到母校
做个好老师/远离“红光亮”
第九章 解冻
上海的早晨/普希金铜像/拜见张伯驹/四人画展
第十章 自我革命
市场漂泊/“杀死”作品
第十一章 淡定“八五新潮”
如何画下去/精神回归
第十二章 学会风波
声誉日隆/可笑的公文包
第十三章 “女人体”
争议不休/阿佛洛狄忒
第十四章 “山林云水图”
三元素/思想的舞蹈/神秘来客
第十五章 体制内外
罢课出走/驻校艺术家/一个人的旅行
第十六章 激情不灭
写意交响乐/生与死/自由意志
第十七章 不是结尾
跋
叙述这位画家的故事之前,我先得哕唆几句“油画”。
油画是什么?许多人第一反应是:视觉艺术。不错,当然是。但是,当你意识到它与铁路、电灯、自来水、有轨电车、电话、公园、电影院、交响乐团、西餐馆等等一样,作为曾经的“舶来品”,有力地推动了上海从乡村生活向都市生活的跨越时,你会恍然,噢,原来油画还是后人引以为傲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最斑斓的力量”。的确如此。
当然,油画的传奇身份远不止这些。
它是一种普世性语言。它既是艺术文献,又是生活镜子,也是财富象征。它看似一张纸,一块板,却能富可敌国,价值连城。它还能成为国家名片乃至外交使者。
《蒙娜丽莎》就是如此。她对法国的意义,绝不只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也是法国乃至欧洲的文化象征,她曾经是帮助戴高乐和肯尼迪缓解法国与美国分歧的“外交使者”。1960年代,昵称“莎莎”的这位四百五十岁高龄、生活在卢浮宫墙壁上的艺术巨星,带着她的神秘微笑横渡大西洋,抵达美国,受到美国的盛情款待。美国副总统亲自去机场迎接,全美国报章给予热情洋溢的报道,数百万美国民众纷纷前往亲睹芳泽。由于“莎莎”充当了“冷战”高峰时期的外交利器,发挥了极为特殊的作用,她的亲善出使,成为国际政治关系史上的一段佳话。
2014年,莫奈的《睡莲》携带它的姐妹作飞抵上海,“你去看了吗”成了街头巷尾的问候语,油画成为都市气质和生活的重要元素,也就远不是“一幅画”那么简单了。
油画最初被叫做西画,传入中国迄今不过百年有余。
西画的悠悠百年,像一条辽阔大河,时而奔突,时而滞缓,许多艺术家就在这条岁月河上,漂移、浮沉、嬗变、冲撞、融合,构成了中国式的波澜壮阔的奇观。
上海,是外来现代文明大潮冲击乡村中国的前滩阵地。多少时髦的新经济、新生活,包括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医院、报纸、照相馆、咖啡馆,甚至还包括日常生活中的老虎窗、火柴、肥皂、化妆品等等,均由这里形成风潮后,再辐射内地。西画流行也如出一辙。
1860年,西方列强踏入上海“自由传教”,天主教教士范廷佐、马义谷等在土山湾建立工艺工场,即土山湾画馆,那时起中国人开始接触素描、油画、水彩和版画的训练。
而头一个创办西洋画专修机构的,是个名叫周湘的人。他在中国油画史上占据这个“第一”,是因为他当年敢为天下先,于上海法租界南诸家桥一个石库门弄堂里,创办了“中西图画函授学堂”,据史料记载,开学仪式上,众多社会名流如康有为、梁启超、吴稚晖等均到场祝贺;中国本土第一代大名鼎鼎的油画家,譬如丁悚、张聿光、汪亚尘、陈抱一、刘海粟、乌始光等,都就读于这所学堂。它是西画在中国萌芽期的标志,也可谓中国油画的“摇篮”。
此后,第一批留洋研习西画归国的艺术家聚集上海,纷纷办学办展撰文研讨,掀起了西画在中国的一波波浪潮,最有影响的,当数李叔同、林风眠、刘海粟、徐悲鸿了。
李叔同是19世纪著名的“80后”,也是中国“第一代”油画家中角色最为复杂、经历最为传奇的艺术家。他早年风流,晚年皈依佛门,参与传播西画为时短暂,却是西画传人中国的先行者。相比之下,林风眠、刘海粟、徐悲鸿所做的贡献要大得多,由于拥有深厚的国学功底,他们既是传播西方传统艺术的“盗火”英雄,又是立足中国文化孜孜探求西画本土化的苦修行僧。他们很早就鲜明地主张中西融合,而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这真是很“牛”,他们是西方现代主义艺术中国化的真正教父。作为西方文化表征的油画,与中国文化审美发生“同化”,在中国“第一代”油画家那里已经显示勃勃生机,出现了酣畅淋漓的笔性、高度简括的线条、肆意夸张的色彩,使得世界油画史上开始出现一个“中国体系”!
当然,油画,作为西方现代主义艺术在中国的流传并非波澜不惊。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爆发之际,中国艺术格局发生大洗牌,传统艺术一度惨遭摧枯拉朽的命运,现代派艺术红极一时,西画风头似乎首度超越传统书画,极受新派达官贵人、社会名流的追捧,到了1937年抗日救亡运动骤起,西画的命运转入一波三折,历经了困顿和险阻。
说到这儿,得说说我叙述的艺术家了。我关注他,出自思考的乐趣。我对他的成长史,他的艺术观、性爱观、财富观乃至他的文化精神,他与时代、社会甚至意识形态的关系,都充满着好奇。的确,在我看来,他是少有的杰出艺术家,他纯粹又复杂,超俗又现实,个性极其鲜明,趣味和感觉非常特别。他不像梵高——生存状态如同农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唯一诱惑就是绘画,画画是梵高生命的全部,他处在狂热而人格分裂的状态下,追逐光色变化的奇妙瞬间,以怪异、癫狂的“太阳恋人”形象不朽于世;他也不像安迪·沃霍尔——颠覆传统的纯手工创作,在工厂流水线里打造波普和观念艺术,代表着美国“二战”以后新崛起一代的艺术消费态度;他更不像杜尚——嘲笑人类的传统审美,惊世骇俗地为传世名作《蒙娜丽莎》添画胡子,还将日常生活中的男用小便池当作自己的作品送出参展。
放眼世界,他经历曲折,却算不上跌宕起伏,他个性极端,却没有痞到留长发、着奇装、吸大麻、反审美的放荡不羁的程度,他的作品从未被真正冠以“某某派”“某某主义”,但在我看来,他的艺术成长史,完整地体现了西方现代派艺术在中国的流变史;他的个人命运,与西方现代派艺术在东方国度的境遇,真可谓是荣辱与共。更重。要的是,他的作品,尽管使用的是无国界的油画语言,但悬挂在世界油画家作品的行列中毫不逊色,而且辨识度越来越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噢,“ThisisChina!”“中国油画!”
但对他的评价,我一人说了不算。你们看完这本书,看了他的艺术主张和生命哲学,了解他对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文化贡献,自然就会产生属于自己的结论。
西画刚刚登陆东方古国引发一股风潮时,面目已非装束优雅、纤毫毕现的古典模样,而是光怪陆离、搞怪变形的现代主义。确切地说,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抽象派等等,才是中国油画百年长河的源头。饱受西方滋养的前辈大师,如林风眠、刘海粟、吴大羽等,早就狂热于研习西方现代主义艺术,并极力倡导中西融合的探索。1930年代初,以“艺术运动社”“决澜社”为代表的一批现代画家,以狂飙运动冲破画坛的庸俗陈腐,掀起新兴艺术运动,进一步推动了西画在内地的影响。1937年,随着日本入侵中国,西画的命运与民族沦丧中的救亡图存捆在一起,短时间内面貌发生骤变;抗战胜利后,中国陷入了混乱内战,艺术家颠沛流离,导致西方现代主义绘画在中国的发展时急时徐,时顺时逆。至1949年,这股大潮形成了分流,追随林风眠、刘海粟等纯粹欧美日留学派倡导中西融合道路的一脉,如赵无极、朱德群、潘玉良、常玉等,转回法国继续探索,在国际画坛发出璀璨光芒。而大部分人,包括林风眠、刘海粟、吴大羽、关良等,在苏俄写实主义独霸艺坛的中国内地,饱受动荡和摧残,及至“文革”,这一正宗遗脉,沦落成了上海滩个别冷寂公寓里的“地下文化”。
西方现代主义绘画在中国遭遇全面封杀的黑暗时期,恰恰也是本书主人公得到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樑等“第一代”油画家私授最多、暗自引导他延续探索和发展的重要时期。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的他,天赋卓著,对莫奈、雷诺阿、西斯莱、毕沙罗、塞尚、马蒂斯、德加等在色彩、构图、光影处理等方面的理解和把握,显示了与众不同的锐度和深度。罕见的机缘,又让他有幸受到几位老一辈艺术家的言传身教,结合他自身桀骜不驯式的个人奋斗,随着时间积淀,他的艺术显示出既与前辈一脉相承,也在多方面实现了独创或超越的风格。他的抒情写意风格,美得罕有匹敌,连印刷专家也惊叹“他的色彩很难逼真地复制”。他将东方深厚的文人情怀、清高精神与西方艺术家常有的狂热和钻研,浑融于自身,将西方表现派、野兽派的夸张奔放与中国文人画的气韵神采奇妙地融合,画面纯净如洗,色彩明亮奇崛,构筑了一座奇幻的精神楼宇,极大地丰富了中国人的艺术性格。 但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几乎一直是孤独的、边缘的。在非常曲折的绘画道路上,他经历了无数磨难,他怀着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精神,排除各种干扰,将绘画视作“一个人的战役”,做色彩的将军、线条的统帅,迎战各种困难,独自面对胜负。他借画述心,酣畅淋漓地表现了一个艺术家自我的情绪、思想和人格,其实已经赢得了一场场战役,但他永不餍足。
快八十岁了,他仍旧激情不灭,奋斗不止。
人,本质上都是孤独的,身为画家,要承受孤独中的孤独,从他选择了绘画为生那一天,就注定了。他要么在家画画做宅男,要么出门创作写生做旅者,本质上都孤独。
幸运的是,他从来不害怕孤独,甚至享受孤独,与孤独成了患难之交。他带着画布、带着油彩,征战在“一个人的旅途”,这样的旅途,持续了半个多世纪,至今,他仍旧不知疲倦地“在路上”。当然,如今的他,早已度过了青年时代的艰难困顿,他每年遍游世界,无论纽约、巴黎、伦敦等大城市,还是卢塞恩、海德堡、马赛、威尼斯、克鲁姆洛夫、德布勒森、卑尔根、洛桑、塔林、冲绳等中小城市,他醉心于一个人旅途中的美的发现,他说:“即便我有一百双手,也画不尽人世间的美。大千世界,美无处不有!”
中国的、欧美的,一些小城,诱惑着他一去再去,被他尽情地描绘和表现,成为他寄寓心灵的桃花源。他画的是在世界各地发现的美景,抒发的是中国艺术家才有的写意精神和超现实的美感,他的油画、油画棒画、钢笔速写等具有难以抵挡的魅力,令人喜爱和迷恋。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的作品广为人知,越来越多的人想结识他,接近他,他害怕了,不耐烦了,往往表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他说,老天爷给予每个人的光阴大致是相同的,我只能将所剩不多的时间,尽可能多地留给自己钟爱的绘画。他不想也不屑理会绘画以外的纷繁事物,拒绝与俗者为伍,宁缺毋滥,固守着自己很小的圈子,以致他身上仿佛裹着一副坚硬的壳,外人看他,越来越像个谜,无法窥清他的内奥。
其实呢,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活得简单至极,绘画是生活,生活是绘画。他身上之所以有一股迷人有趣,与异秉、涵养交织的东西,概括之,就是身为艺术家的纯粹!当一个人对一件事物、一项工作,热爱到了融入血液、缺它不可的地步,要不想纯粹,也难了。
杜尚说,“艺术是类似吸毒的瘾”。他说,“绘画是激情与心灵的碰撞”。他与杜尚的道路迥然不同,艺术感知却相近相通,创作给予的愉悦,反射到了生理、心理等各个层面。
他走在路上,眼睛所看到的,常常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实体,而是图形、色彩、线条。即便看一幅作品,或看一片景色,他也不止有视觉反应,听觉、嗅觉、触觉也都不请自到,甚至还会致幻。他不赞同杜尚所说“艺术是毒品”,他说艺术给每个人的感觉不尽相同,艺术很难描述,像阳光、像空气,又完全不同质,据他的生命体验,艺术是将一个人引入到别人无法一同感知的镜像里的旅途。听起来话儿有点拗,但他的幸福和快乐就这么简单:
永远源自思想在画布上的旅行,从一张白纸或一幅白布开始,随着笔触和色彩徐徐展开,于绘画过程中,抵达思想和激情的彼岸。
他是上海人,祖籍浙江宁波镇海,根却在上海的土壤里伸展得很深。出生在繁荣又正在战乱中的上海,他从小有颗异常敏感的心,性格直率,独来独往。青少年时代受东西方文明冲撞的洗礼,经历了1949年前后两个迥异的时代,自读大学起,饱经时代的跌宕起伏,其间,他穿过军装,做过工人,在研究所工作过,做了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最后成为名副其实的独立艺术家。曾经有过的所有职业,于他而言,都是时代和生活强加给他的“生存的代价”。他真正迷恋的、醉心的,除了绘画还是绘画,颜料、画布、画具构成了他的一个人的王国,他的私人领地。他不攀权势,不喜派对,不嗜烟酒,习惯了独自绘画,沉思默想;他成名后,中外画商纷至沓来,他不习惯也不擅长与商人亲近,故而守着矜持,保持距离,坚辞资本或机构的介入炒作;他对网络、手机等e时代生活敬而远之,大凡时髦玩意儿都无法引诱他。他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与色彩画布同舞蹈,同游戏,同远足,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1995年我首次拜访他时,他已经扬名四海了,上海、北京、香港、新加坡、东京、纽约,处处有他的粉丝。尽管大名鼎鼎,他倒没摆架子,亲切友善,谈兴甚浓。
他行为方式是独特的、淡定的,甚至是老派的。时下的人们平均每天要摸手机一百五十次左右,少了心里会不踏实,陈钧德笑谈“这是异化、病态”,他自个儿拒用手机而活得从容,丝毫不忌惮拒用电脑、手机、互联网等会影响生活。他的老派,还在于运动,喜欢在林中小路散步,经常是独自散步。他亲手种植了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仙人掌。他喜欢陶俑、石雕、木雕等,书房里、画室里,摆得星罗棋布。他穿戴不讲究也不迁就,穿的都是太太或女儿替他买的,觉得舒服就穿,不喜欢的买了也拒穿。他与陌生人话语很少,遇到知音则很健谈,不乏真诚,富有魅力,让我常常体会到“交流的快乐”。我也看过他站在竖起的画布前作画,当他使用调色刀蘸上颜料,于画布上“沙沙沙”地飞舞时,神情严峻,两眼炯炯如灯。
后来,随着一次次的走近,他的往事碎片,连同他的艺术之魅,在我的头脑里积淀着,积淀着,久而久之便发酵了,醇厚了,最后像美酒般回味无穷。有了二十年交往的基础,当他知道我想写这本书时,他默许了。之后他接受了我无数次造访,以及无数次直截了当、无所顾忌、直抵人性的提问,他始终没有回避,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即便尖锐、难堪,也从未不悦。他理解一个长期主持深度调查的媒体人的职业习惯。相反,他面对复杂提问时的各种笑,给了我很深印象,笑时露出一排白而整齐的牙齿,有时是孩子般的笑,有时是畅怀的笑,有时是调皮的笑,有时是带讥讽的笑,还有好多次,是带着眼泪的苦笑。
中国绘画界早就有了他陈钧德一席之地,公众对他的成长经历和艺术主张却近乎一无所知,但他的艺术作品以及绘画主张所具有的魅力和价值,我想,时间将予以证明。
历史是个人的历史,个人是历史的个人。这是马克思有关个人理论的经典观点。
“每一个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是这位老人家的理论学说,特别是其“个人理论”的价值旨归。
毫无疑义,任何艺术家的个人成长史,与其所处的时代环境无法切割。
这也是我将陈钧德视作研究对象,采写这本书的思想和逻辑。
我力求从一座城市的历史、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去探寻根由,与读者诸君分享我对一位真正艺术家的认识、理解和思考。我也笃信,陈钧德的经历不是独居孤岛的鲁滨逊式的故事,他是一面镜子,他身上映射着中国社会的变化,蕴藏着耐人寻味的历史细节。
《激情不灭:艺术隐士陈钧德的成长史》作者丁曦林以深邃的历史视角,从中国百余年油画史的纷繁人物中,挖掘出一个与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樑、闵希文等大师私交频繁、艺术风格一脉相承又有创新突破的“隐者”陈钧德。
在特殊的年代里,他的艺术信仰屡受冲击,但始终不变的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式的个人奋斗以及对现代派绘画与民族文化融合的探索,他执着于纯艺术创作,不攀附权势,不谄媚资本,坚持独立人格,为了艺术理想甘愿忍受与整个时代背离的困境,因而也取得了卓著的成就。
这一知识分子型艺术家的传记有趣有料,读来引人捧腹,又发人深思。
《激情不灭:艺术隐士陈钧德的成长史》是一本有料有趣的知识分子传记。作者丁曦林以周密的历史视角,从中国百年油画史的纷繁人物中,挖掘出一个与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樑等有私密交往、艺术风格上一脉相承又有所创新超越的“艺术隐者”——陈均德。
作者历时数年潜心研究,走访诸多相关对象,通过深入而丰富的鲜活细节,生动且深刻的文字表达,将一位半个世纪以来坚持东西方艺术交融探索、个性鲜明的艺术信徒的曲折经历和理想追求表现得有血有肉,由此折射了西方现代派艺术在东方国度跌宕起伏的发展命运,也呈现了一个不攀附权势、不谄媚资本、坚持独立人格、不畏孤独探索的艺术家的性格和精神。该书所揭示的六七十年代西方现代派艺术在中国内地沦为上海个别冷寂公寓“地下文化”时,主人公与林风眠、刘海粟、关良、颜文樑、闵希文等艺术大师密切交往的经历,堪为珍贵史料,读来引人捧腹或沉思。
该书的文化贡献显著性在于,为读者和学界推出了一位年近八十、具有文化符号意义和学术研究价值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