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为邻
我家书房的空调洞孔里,住着一家子麻雀。
十年前人住时,因为疏忽,书橱先入房,挡住了空调洞。满满当当的书柜,挪动起来实在困难,索性放弃安装空调,算是“被环保”。这个闲置的空调洞便成了麻雀们的安乐之所,我因而还可称作“被爱鸟”人士。
麻雀们初来乍到时,一点儿也不生分。清晨,正午,黄昏,它们呼朋引伴,叽叽喳喳,喧闹异常,似热烈庆祝乔迁新居。即或夜深人静,尤能听见它们簇拥呢喃咕哝之声,委实喧宾夺主。
那时候我参加工作不久,积蓄微薄。公司动荡,薪水不高。按揭买房,可谓债台高筑。囊中羞涩,无奈跻身“月光族”之列。月供,若悬于头顶之尚方宝剑,入住新居的欣喜荡然无存。我时常忧心如焚,时常迁怒于麻雀们肆无忌惮的狂欢。尤其是当我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读书、写作,麻雀们时不时旁若无人扑腾、喋喋、聒噪,令我心猿意马,几近抓狂。
于是,我费尽机巧,驱逐这群不速之客。
我自诩为读书人,自然想起了“先礼后兵”的古训。每当不堪麻雀们的狂欢之扰,我先是敲墙警示。麻雀们知趣闭嘴,书房快速归于安静。岂知我刚刚翻书提笔,麻雀们的嚣声又起。我只好愤然离座,以镇纸击打墙壁,麻雀们扑腾着惊惊慌慌飞离巢穴。以为它们受到惊吓,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我遂带着胜利者的惬意安坐。半小时之后,一只麻雀鬼鬼祟祟返回巢穴,估计是侦察兵。约莫过了三分钟,它可能确信没有危险了,便扯开五音不全的嗓子呼唤。已经沉浸入书中的我,暂时可以容忍一只麻雀零星的哓哓,便置之不理,颇有气度。不料我的沉默和忍让换来的却是麻雀们的得寸进尺,没多久,麻雀联欢盛宴又开始了。我怒不可遏,用镇纸猛敲墙壁,猛拍书橱门,并辅以歇斯底里的吼叫,形若狩猎的先民。
“人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现在,不管我如何咆哮,麻雀们皆置若罔闻,我行我素。我制造出的任何嚣声,被麻雀们公然照单全收,似欢迎我为它们频频召开的盛大家宴击节助兴。重拳砸进厚厚的棉花堆里,我气结。“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还好,我及时醒悟。以我作为“万物之灵长”的智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输给这一群弱智的飞禽吧。允许你们栖身于我借钱购买的“豪宅”之内,不要求你们付一厘房租,你们却没有自知之明,频繁扰民,那就别怪我不仁不义了。我决定对这群不懂礼数的麻雀实施更严厉的打击。
铲草需除根,我必须封闭空调洞,让麻雀们无法侵入我的领地。因为书橱贴紧洞壁,不挪开书橱是不可能从内作业的。从墙壁外操作,更是天方夜谭。掂量再三,觉得怎么做都会让自己耗费体力,只好咬牙切齿放弃蠢蠢欲动之念。想起蚊子打败狮子的寓言,我的沮丧无以复加。麻雀们似洞悉了我的无计可施,日日笙歌依旧,夜夜欢宴依然。
一日上午,我苦思冥想数日之后突然开窍,写作正酣。不料,麻雀们的家宴突然开张,似故意叨扰。“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强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迫大动干戈。我不动声色,逐一将书下架。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将空荡荡的书橱移开。此刻,被麻雀们抢夺的“家”,完全暴露在我的眼皮之下。这确实是个温暖的家,铺满了柔软的羽毛、枯草、碎布什么的。麻雀们早已闻风丧胆,倾巢而出。我毫不留情,迅速毁坏了它们的家。接下来,我用旧报纸将空调洞堵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我费了半天工夫,将书房归置得整整齐齐。当我心安理得坐在书桌前,报复的快意油然而生,不禁窃笑。
入夜,北风呼啸,雪花嘶嘶。我的书房被暖气熏烤得宛如阳春三月,守着橘黄的灯光,在文字里感受大师们的气息,难得“偷得浮生半夜闲”。凌晨,我关了台灯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窗外银装素裹,北国在雪夜里酣眠,我的心原被洗涤得纤尘不染。工作、学业、生计、前程等琐屑的忧虑全都消散,我返璞归真,获得了瞬间的自在和恬然。下意识望了望洞壁,呢喃和咕哝之声寂然。突然心生恻隐,在这暴风雪之夜,被我毁坏了家园的麻雀们何处栖身?小学时学过的那篇有关寒号鸟不垒窝而没能度过寒冬的悲惨故事,立即在我头脑里浮现。今夜,寄居在我家的麻雀们,是否会冻死在风雪之中?
我愧意顿生。
夜半,我被书房里的窸窸窣窣之声惊醒。我预感到麻雀们回来了,正顶着暴风雪重建家园。我没有开灯,蹑手蹑脚走进书房,贴着墙壁,听见了它们正此起彼伏啄那些被我塞得密密匝匝的报纸。我有打开窗户让它们飞进来栖息的冲动,但想到这些已对我有戒备之心的鸟儿,是不敢接受我的好意的。暗自庆幸,我填塞的不过是报纸,不是水泥混凝土。
那晚,麻雀们是否忙碌了一个通宵我不得而知。
黎明,我下楼亲近茫茫雪原。我家楼下的空地上,洒满了密密麻麻的碎报纸屑。
这些坚毅的鸟儿呀!
当我仰头看见空调洞口有鸟儿们进出的身影,如释重负。
从此,我接纳了这群私闯民宅的麻雀,也接受了它们的聒噪、喋喋和哓哓。麻雀们似乎“吃一堑,长一智”,当我在书房时它们不再放肆喧闹。它们总是在我离开书房时才尽情嬉戏,一旦我返回,它们便“突然闭口立”。渐渐地,我喜欢上了这群通晓人性的麻雀,不再厌烦它们的喧嚣。当我读书、写作疲劳之时,非常渴望能听见它们充满活力的歌声。它们滋味盎然的忙碌,以及见面时彼此掏心掏肺的寒暄,让我感觉到生活依旧美好,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每一次季节的轮换都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我把麻雀一家当作了小时候寄居在我南方家院堂屋里的那群燕子,麻雀的歌声似乎和燕子的嗓音同样悦耳。
与麻雀为邻,十年一瞬。
去香港一年,我时常想念住在我家书房里的麻雀。
一年后,回到北京,走进久别的书房,听见麻雀们欢腾的歌声,暖意盈心……
P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