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社学瓦砾散落的回廊下,常见张达开独自一人,一手捧书,一手持折扇,悠闲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咸丰四年,炎热而漫长的夏天,男人们几乎都逃光了。张达开怎么不逃?他身着青布长衫,手摇折扇,从社学逛到镇上,四处闲逛。他不怕长毛、不怕死?知底的人清楚,张达开不愿携家小逃亡,是恋着官府每年的四两廪生饩银。有了这点钱,足够养家糊口。张达开却说,自古官逼民反,反叛者只搜刮钱财,不滥杀无辜。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果然有事实为证,长毛过街,人人喊打。但长毛却笑嘻嘻地说,兄弟姐妹们,我们是太平天国军,只杀清妖,不杀平民,你们不要害怕,只要把家中钱粮献出,奉交圣库,就是对太平军的支持,将来杀完清妖,建立了小天堂,我们就是一家人,男女平等,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闲暇的日子,张达开反是忧虑重重,既不能考科举,必得找一个稳定活计,方可安后半生。况且膝下有三个女儿,如春笋日日见长,正值发育之时,不可苛其米粮。社学停薪半年,四两饩银,难为五口之炊,为找事做,张达开很是苦恼了一番。十里扬名的秀才,诸事当顾及颜面。他原本替伶人写折子戏词能赚些小钱,可如今那些草台班都散了。开商埠当老板又没本钱。且万万不能在田野做耕夫,那就是辱没了十年寒窗和圣贤书。先圣三千弟子,混得最差的当是颜回,颜回也是贫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张达开找了一千个理由,不让自己做小事、粗事、丢脸的事。
夜里,妻子把灯盏里的油添得满满的,预备丈夫夜读。但如今乱世,天下未定,科举无门,张达开越来越没心思读书了。他把灯芯草压得低低的,火苗缩成黄豆那么小点儿。他这样节省,不禁让妻子长叹一声,二人相顾无言,愁眉苦脸。微光下,却见竹床上卧睡的小女儿,梦里露着笑靥。
张达开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对妻道,记得那年,安庆绅士在省里宴请六邑(旧时安庆府所辖六县,即怀宁、桐城、潜山、太湖、宿松、望江)考生,怀宁县石牌富绅姜宗仁曾有意邀我去其府上写戏本。他府上老少迷戏,聘了家班,设了戏园。我因心系科考,不曾领情。现在想来,可以一试。那姜宗仁官宦世家,家大业大,若在姜府混饭,一年收银一二十两不在话下。
这样一说,妻子也心动了,说,就去石牌拜见姜老爷如何?那你快快写一出好看折子戏,送与姜府,岂不是我全家的出路?张达开闷声点点头,连夜拍掌哈拳,披衣挑灯,磨墨铺纸,构思故事。他想起前些年在望江香茗山听到的一出奇闻,遂挑灯三夜至五更,写成二角小戏《卖饭女》(后改名《牌刀记》《蔡鸣凤辞店》《小辞店》。故事发生在道光年间的安庆沿江小镇,戏本及黄梅调表演始于咸丰年间,盛行于清末民初,为旦角必演之戏、女伶成名之戏,严凤英演此剧遂改与女角同名“凤英”)。此戏描写男女淫情,生死恩爱,凄婉缠绵,富家婆媳小姐最是喜爱。
几日后,张达开梳洗干净,换了一身新衣新鞋,又看看这沓昼夜熬出来的《卖饭女》,重叹一声,事已至此,只得去石牌碰碰运气了。但愿此去,柳暗花明。
石牌古镇,水网纵横,西面有浩瀚的麻塘湖,东濒皖河,渡口帆船日泊千艘,商贾云集。皖河汇大别山自鄂至皖三条六百里水流,逶迤而下。至石牌境内水面变宽,三条支流形成的浩然之水于鲶鱼头岛屿分为两支,皖河主流往东浩浩荡荡而去,大水经江镇、皖口至安庆人大江;另一支往南走新坝、经望江县人大江。千百年来,石牌因大河码头帆船云集、贸易发达而成为江北最富饶的古镇。这石牌的富家多得数不清,豪宅商埠延布数里。石牌古镇以中州水道建街叫上石牌,以渡家州陆地建街叫下石牌,上下石牌有二十四条街,驻省内外会馆六家,有南北商贾上百家。人口稠密,繁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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