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陈毛家,我发现他们家一点也不好玩。只有一个房间可以睡觉。其余的人只能在客厅待着,等待张克的电话。客厅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电视机只能收到中央台,也没有有线电视。亚斌和陈吉普烦躁地拉扯着那个大棚姑娘,摸她的屁股和近乎于没有的胸部。那个姑娘一动不动,任他们摸,脸在黑暗里,没有人能看清楚她在想什么。我坐在他们对面的角落。我屁股下面的椅子没有木板了,我渐渐地陷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一个阿訇。可我身上的衣服有些可笑,边缘藏着大棚里撒出来的米,袖子上的横条一直伸到手,使我看起来更像个肤浅的体育生。亚斌的声音大起来,他让那个大棚姑娘进去睡觉。姑娘一扭一扭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接着,这一帮人在外面抓阄决定谁第一个进去搞定她——反正张克那边还没空出来。陈毛他妈等他回去睡觉,他给朋友们画好抓阄用的纸条只好自己离开了,说:“我现在不住这个房子了,明天你们自己把门锁好就行。”客厅的中央还放着一个火盆,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抓阄进行得不顺利,第一个抓到的是陈吉普,亚斌叫着说三局二胜。第二把又是陈吉普,亚斌就说要五局三胜。后三把抓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抓到的人全部是我。我站起来,没说话。我弟弟说了句:“真鸡巴没意思,我去厨房找吃的了。”我弯下腰在桌子上破刚才带来的青核桃吃。房间里的姑娘一点声音也没有。亚斌和陈吉普点上烟,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静得像海边。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海边。我见过的最大水域是淅川的丹江口水库。水库的中间有一片是望不见四周的岸的,我们叫它“小太平洋”。杨鹏会不会不在沙里、土里,而在水里?比如,这片小太平洋。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门前。我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推门。门没锁严,我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大棚姑娘坐在陈毛家的床边,玩自己颈子上的项链。
“你多大啊?”我问那女孩。她噗的一下笑出来,抬头若有所思像看某种动物一样看着我。那是我在学校女同学们脸上没有见过的眼神。她皮肤很黑,牙齿很白,身上穿着粗布裙子,裙子外面罩着一层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纱丽,使裙子看起来没有应该的那样干净。她的身上有一股交通工具的味道,风尘仆仆。
‘外面,外面下雪……”
“嗯?现在可是夏天!你没事吧?”她惊叫了一声,媚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姑娘我说话有这么紧张?”
“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是说,有年冬天外面下雪,你们大棚也来过,我认识里面几个人……”
“是吧,你认识谁?”她问着,外面喧哗了起来。我没有回答,静静去听,听到外面几个人窸窸率率,一起在说着什么,还有摩托车在响。摩托车的灯光从窗户上掠过,窗棂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副抽水压井。院子里传来爆发般的笑声,那姑娘嗖地跳下床,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刚到门口,我一转眼就看见亚斌拉了陈吉普、我弟弟、张克,四个人在窗口下蹲着,看来听了很久,就笑着说:“听个鸡巴,啥都没干你们能听见什么?”大棚姑娘站在我边上,我指指她:“她连衣服也没脱过。”大家摇摇头,看看我们,笑着不说话。亚斌说:“今晚,她就是你的了。”我听了一愣。接着明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径自走出了院子。
骑摩托的人是张克,脸被风吹得通红的前帅哥,说宾馆安排好了。他要用摩托带了亚斌先走。亚斌打着唿哨,扭着瘦屁股一溜烟不见了。我、我弟弟、陈吉普、大棚姑娘,叫了一辆柴油三轮。上车后位置很挤,大棚姑娘想也没想,一屁股就坐在了我腿上。她有一双漂亮的大腿。就像街心花园里的那些姑娘。街心花园,我弟弟喜欢去的地方,他带着表哥和表姐去玩,自己却在一尊铜像的乳房下被流氓打耳光。噢,那时据说他手上还没沾过人血。这个县城里有很多赤裸着身体的女人像,这也是五千年历史留下的,令人欣喜的东西。打耳光,女人,海浪……我一阵阵眩晕着,怀里的姑娘变得越来越柔软。三轮车一路经过电厂、淹渠、新宾馆、高中、六商……一扇扇门背后的同学们都睡了吧,再过几天就能在学校看到我们了,再过几天,大棚就该走了吧……三轮车最后终于经过了大棚,绕了一圈,停下来。张克家的宾馆,那家鸡毛小店,就在大棚东南边的石材招待所背后。
下了车,大棚姑娘紧紧挽着我,一言不发。另外有两个姑娘站在宾馆门口。走近了看,她们的妆很浓,满面讪笑,背后的招待所里烟雾缭绕。我们冲进去,亚斌大概早早到了,已经不知去了哪里。雾蒙蒙的房间让我觉得自己像被妈妈带进了澡堂子。我已经不能准确记起我最后一次进女澡堂是什么年纪了。
……
P15-17
这些都是虚构的真实,也是真实的虚构。我喜欢它们,喜欢它们光明正大地自私着,又感性又无情地矛盾着,软弱着却又非要硬挺着。这些故事活像一个开玩笑不知轻重的家伙,一把扯掉了你的衣服,脱得你皮肉都不剩,灵魂赤裸裸。你气急败坏着,却听见它还嚷着:哎哟快看,这是谁呀。
——七堇年,作家
我们进行更纯粹的写作,是留下内心飞行过的证据,老王子是飞行者。
——马一木,ditto视频创始人,《一个》创办者之一
工作、休闲、恋爱及人际交往……这些构成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帕斯捷尔纳克说:“生活,我的姐妹。”在老王子的短篇小说集里,我也读出了中国年轻人的生活与他们的姐妹。中国年轻人做着什么样的白日梦……我也通过老王子精彩的短篇故事读到了。
——柏桦,诗人,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
四海之内皆兄弟
很多人跟我说,你应该有个定位。(我又不是卫星。)
后来,我一个好朋友也这么说。他说,毕竟把自己说清楚也是个相当重要的事儿。
所以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从小就想得多,但想好怎么表达自己,还是困难的。常常在说出写下的那一瞬间,很多东西就变了。
我是一个由各种矛盾组成的人。
出生在河南山区小镇,十八岁到大城市读书。
父亲是汉族,母亲是回族。
是个吃面的北方人,但成年后一直生活在吃大米的南方。
后来又在上海呆了十一年,爱上海,但摆脱不了外地人的标签。
从事广告工作,却一直在写作。
有严肃的文学追求,但也希望我的小说有更多人阅读。
积极的入世,但始终怀着出世的理想……
这样的矛盾还能列出很多。
城与乡,汉与回,南与北,上海与外省,写作与工作,严肃与流行,尘网与彼岸……
这一切都交织在我身上,然后反馈进了这些作品。
看起来我必须得解决这些问题。因为任何一个矛盾都足以撕裂我。
我知道这些矛盾绝不只出现在我身上——我不断地看到那些单个矛盾激化的瞬间,出现在我周围的世界里。
我常常觉得,自己和新闻里那些崩溃而自我毁灭的外来务工犯罪人员只有一步之遥。
但不论如何我还在这儿,尽管带着很多伤口。
要感谢文学。也明白了鲁迅先生为什么弃医从文。我曾在他埋骨之地的鲁迅公园500米开外住了2年,感谢他对我的启示:我得了百忧解和手术刀治不了的病。
年少的愤恨和忧伤逝去以后,我开始变得完整,这种完整是一种奇妙的混合。我开始意识到,得救之道不在于承认这些问题,而在于超越这些问题。
民族和个体是不同的,因为它生生不息,总能寄望于下一代;个体和民族又是一致的,因为个体的改变总会影响整体,往往在有生之年。
你看,我是个很不实在的人,总是从自己开始越想越远,想到改变他人,改变世界。
在借助先贤的智慧与过去的历史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深深地感到,亚欧大陆东端这一块儿地方能粘合成一个整体,成其为“中国”,真是一个奇迹。无论这中间有多少血泪和矛盾,这奇迹本身是毋庸置疑。而我,也许就是这奇迹的一部分——我也是一个粘合起来的整体,在网上,人们守着矛盾的两头互相对骂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哪边也不属于。强行加入到任何一个阵营,我都是异类和怪物。但我就在这里啊,我不能当自己是虚幻的,谁不能取消我,并且一定有和我一样的人。
我有时会想起康有为和梁启超,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梁启超提出了“中国”概念,康有为提出了“大同”概念。细节姑且不论,字面也能看出他们粘合一切矛盾的希望。100多年了,解决之道似乎只能是合。分,也是为了合。
无论城与乡,汉与回,南与北,上海与外省,写作与工作,严肃与流行,尘网与彼岸,个人前途还是家国命运……
合,至少能为我们这些深陷各种流离失所的人,提供一片立足之地——尽管它可能是新的,虚幻的。况且,我不是严肃的史家,我只是想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我用尽了自己一路以来的真诚与力量。
过去,我一直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因为觉得没有遇到过一个和我一样要同时面对这么多问题的人——我觉得谁都不理解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傻,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四海之内皆兄弟”,那就从我自己起。所以我出版了这本书,这是我写给你们的信,我的兄弟。
“希望你们像我,有金色的头发,金色的前途,额头上挂着怒目,热情终生不灭,即使一直没有家,也从不畏惧。”
《合唱》是韩寒“ONE/一个”群体中的代表性纯粹小说家——老王子作品集。12个长长短短的故事,12种光怪陆离的青春。老王子虚构出这个真实的世界,故事人物“光明正大地自私着,感性又无情地矛盾着,软弱着却又非要硬挺着。这些故事活像一个开玩笑不知轻重的家伙,一把扯掉了你的衣服,脱得你皮肉都不剩,灵魂赤裸裸。
《合唱》是作家老王子近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合集,他的的作品很像小时候一个比我们年纪稍长的朋友,刚游历一圈回来,为我们描述外面的世界。你知道这会儿他要开始做些什么,耍花招了吧。但还是要看,想听。主要是因为,他给我们带来的的确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诗意的世界。他的大部分小说发表在网络和纸媒,其中以《独唱团》第一期中的《合唱》作为著名,被誉为《独唱团》中最好的一篇小说。他也因此被青年读者所熟悉,是“ONE/一个”群体中的代表性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