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浪编著的《和平大街16号》包括:一、阿唐;二、和平大街16号;三、东洋女人的画;四、两角钱的女人;五、西谷松子;六、日本的故事;七、玻璃眼;八、逼到墙角;九、我数星星他数钱;十、单身男人;十一、鸳鸯潭;十二、荒野奇遇;十三、久旱的雨;十四、凉亭惊魂;十五、忠厚人发笨性;十六、诡计;十七、诱河水鬼上岸;十八、谁是故事的推手;十九、冤魂不散;二十、鸳鸯潭温梦;二十一、引狼入室;二十二、熬到头了;二十三、见到回家的曦光;二十四、楼上楼下;二十五、彷徨;二十六、谁动了我的钱;二十七、情变;二十八、安心回去吧;二十九、同死落棺材;三十、后记等。
骆一浪编著的《和平大街16号》是一部小说集,包括《和平大街16号》《代笔》《空渡》三个中篇、《山底夜宿》一个短篇。作者扎根生活,塑造人物典型,呈现故事鲜活。小说将文学性与可读性有机结合,情节跌宕起伏,文字耐人寻味,展现了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的命运沉浮、生存状况及精神追求。
在老陈没来之前,我一直在阿唐那里剃的头。阿唐家住的房子像一个火车龙头,栋桁离地只不过两米光景,一张八脚床放下,几乎前墙通至后壁,占尽房子的宽度,但长超出所有人的估计,大约有十七八米或更长吧。据了解阿唐家历史的人说,阿唐不是本地人,丈夫得痨病死掉后,母亲带着三儿两女改嫁到这里的。父亲过世,阿唐还在母亲的肚皮里,是遗腹子,母亲出嫁时,阿唐还叼着奶头。
母亲后来嫁的男人挑脚抬轿靠苦力生活。这一大堆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子女,俗话说“买的没有添的多”,做继父的当然不愿靠一双脚骨来养他们。后爹魁梧高大,秋收搡麻糍,人们觊觎他的劳动力,邀请他帮衬搡麻糍。人们见他力气好,胃口也特别大,跟他打赌说,巴掌大的麻糍从八仙桌上叠到他下巴为止,吃得光白吃。一气吃下这么多糯米食,轻则伤胃,重则伤命,众目睽睽下看他吃完最后一块,竞拍着肚皮问:“你们还有不?”让众人大跌眼镜。绰号叫他“饭牛”名副其实,城里拉黄包车,三十公里一天打转回,他笑笑说:“这一叠麻糍,我两天不用进食啦!”他吃得开,又饿得起,吝啬而又刻苦,因为心里有目标——茅草房要翻成二层新楼,然后再娶个老婆。第一个目标实现,媒婆上门给他说媒,嫌黄花闺女的要价太高,坦率跟媒人讲,女人没有好坏(品貌)的,那东西蚊帐放下都一样,弄个便宜的两手女人……看一个说太贵,再相一个又说贵,媒婆被他弄得手软脚酸,埋怨他: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最终阿唐他娘一分钱也不用。但不免也有微词:虽说她不要钱,却拖着一大串的“连党”。曹操的兵,吃饭的精,不但不会帮他捉一个虱子,几个拖油瓶天天跟他闹,后爹说什么也不愿跟他们合住一块。但想甩掉他们没那么容易,他湿手粘面粉,只好拿出银两靠南边买了像裤带般的一块宅基。旧时不像现在,法律保障物权,况且后爹不是“李刚”,多大的地基建多大的房子。财力有限,只能勉强把房子盖起来,做桁料的杉木,只有杯口那么大,椽子像钓鱼竿粗,空斗墙,泥地坪,屋顶的瓦片,只要三十天不下雨,一个月保证不漏。个子高的进屋门,不得不低头,否则准得吃眼前亏。屋子空间小,只能借天,绳子从梁上挂下一个个钩,饭淘箩、茶瓶、菜篮、畚箕、葫芦种、马铃薯种、八月豆种、麦穗等等,墙头钉满了钉子,蓑衣、笠帽、草鞋、钩刀鞘、出客衣等等,进阿唐家似乎钻进了瓠豆棚,张灯结彩的又好像到了一年一度的国庆节。朝东是低矮的“狗爬灶”(狗能爬上去),西边一张床,占据了整个房间,这房子的宽度,几乎是因床而设计的。但这并不妨碍人的繁殖力,阿唐的儿女一年一个源源不断从这张简陋的床上制造出来。阿唐几个姐姐出嫁,老大、老二分到土改的“胜利果实”,搬出去自立门户,只留下阿唐住这儿。每当烟囱冒出黑烟,灶头风箱拉得啪啪响,阿唐家像停在四等小站的一具火车头,在让北京至广州的特快通过……
阿唐患有吼猫病(哮喘),时常见他吼吼吼的喘大气。因有这身毛病,他干不了田间的重体力活,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到一条活路才好,最适合他的莫过于剃头了。剃头轻便又不必晒太阳、淋雨和咬蚂蟥,事实证明他幸亏有毛病,比那些身强力壮的人生活要好得多,别人大炼钢铁没日没夜地挑矿石、煽风炉,稍有偷懒甚至插白旗,公平的同样喝二两薄粥,阿唐名正言顺地病卧不起,干部当他“活死人”看,不把他当碗头。体力上没有消耗,阿唐比干活的人要耐饥,而且平时不跟人接触,政治的龙卷风刮得再猛烈,阿唐“风雨不动安如山”。
自从我有了记忆,就去阿唐那里剃头了,偶尔阿唐会主动上我家来剃头,那当然是靠我爷爷的牌头了。
阿唐的火车龙头工作室,里面有一把沉重而会360度旋转的剃头椅,但墙上没有镜子,如果顾客不是像我这样资格嫩的小孩子,例如我爷爷之辈,阿唐就捧出那只脱了底的梳头箱匣,这盖子上镶着一面长方形的小镜,照人时含有一股头腻味,阿唐捧着镜照给客人看,他那干瘪消瘦的脸浮着木乃伊似的笑容,阿谀地问:“您看哪里还要修修?嘻嘻嘻……咳咳咳……吭吭吭……”一阵厉害地咳嗽。听说那个镜匣是他老婆的嫁妆,经常拿来照人,某一天铰链被弄坏了,从此底归底、盖归盖,像夫妻离了婚似的。
以我幼稚的眼光判断阿唐工作室这把旋椅,是火车龙头所有家当中最奢侈、最值钱的一件物品。P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