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狼夜
烽火连天的巴黎,是他见过最美的风景。薄暮之下黑烟成柱,宛如巨龙的尾巴遮蔽低垂的斜阳,源头是河岛上的城镇,起了大火。低头顺着山坡瞭望,几座桥塔都守稳了,法兰克人逐退了北方强敌,然而一座桥连带桥面下的长船却烧了起来。河边围墙上,厄德伯爵的赭黄色旗帜依旧飘扬,乍看也像是舞动于夕日余晖下的小火舌。
勒熙深呼吸一口气。除了木头燃烧、守军往入侵者泼溅的滚油之外,还有另外一种他可以辨认的味道——火葬的味道。
对他而言,这气味属于北方民族以船送行死者的习俗。基辅一役之后,他看过北人将名为阿斯寇德和狄尔的两位领袖放在船上、推向城外的湖泊,随着焚烧的船身一起沉入水中。那是场盛大的丧礼,因为两名死者都有英勇的表现。
火葬的气味仿佛吸干勒熙口鼻中的水分。有人在下面被活活烧死?他摇摇头,在胸前以手指画了象征裴朗神的符号,暗忖这世界就是勇士太多一些,倘若由商人主导的话,残忍杀戮可以减少一半不止。
他望向那城镇,以东方的标准看并不大,但设置于绝佳的战略位置,方便阻止维京人的劫掠部队往塞纳-马恩省河上游逼进。
这天傍晚夜风冷冽,他一呼气就化为白雾。勒熙真希望可以下去找杯法兰克人的酒喝,并在火堆旁取暖。过去经验里,法兰克人其实友善平和,至少在他们自己的城镇里都不太凶暴。另外,法兰克人特别喜欢丝绸。勒熙很欣赏巴黎那儿的华丽建筑,白色、方正,入口有拱门,砖瓦堆栈出陡斜的屋顶。但他不愿再想下去,越想着温暖,就越觉得这儿好冷。晚上除了自己的帐棚以外没有地方可以遮风,所以只能以大地为床,别妄想能进旅店。
勒熙继续眺望,看见桥上守军正积极灭火。其实这几座桥梁存在的目的就只是防止船只沿河而上,一如伯爵兴建的其他防御工事,已经发挥了功效。北方民族到底派来多少人不容易估算,若能占据河流两岸,勒熙认为一定是大军,至少要有四千人。不过,目前连城区外的陋屋都还插着黄色旗帜,所以丹麦人的军力或许没这么多;话虽如此,也足够攻下未受城墙保护的外围区域。
然而北方劫掠部队并没有刻意抢占外围,显而易见他们并不看重这些小房子,而是将目标放在沿岸较为富裕的城区。对北人而言,巴黎是个需要克服的阻碍,因此不打算冒着折损兵力的风险占据郊区。勒熙对此颇为赞赏:一般而言无论指挥官下什么命令,士兵们看见敌军以后就全忘光了。换言之,眼前并非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纪律的军队。
有没有可能溜到郊区租个房间睡觉呢?恐怕没机会。现在当地人一定恐慌不已,无论他被哪一方看见都可能落得个吊死的下场。 就勒熙所见,目前两岸都有维京人。长船已经停泊,黑旗在静滞的春风中下垂,但仍构成一片旗海。想起伴随黑旗而来的光景,他不免打了个寒战。
在东方已经看过许多次——渡鸦,饿狼,他们随着北人就能够饱餐。勒熙认为这座城市终将沦陷,只是要花上比较长的时间。
“她在里面吗?”勒熙必须说拉丁文,那是他与旅伴唯一的共通语言。
“预言如此。”
“想把她救出来需要好运气。当地居民一定不欢迎北方民族。”
“没要他们欢迎。”
“可以先和你的同胞会合,和他们同时冲进去。看他们军力充足,应当是迟早的问题。”
“他们并非我的同胞。”
“你也是北人吧,所谓的瓦良格人。”
“我不是丹麦人。”
“瓦良格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查克利。不管叫作丹麦人、北人,维京人、诺曼人还是瓦良格人,根本就是同一种人的不同名称而已。”
“我不叫作查克利。”
“但你的本质就是查克利。查克利在我的语言里,意思是‘干枯’。名字是什么呢,不就是其他人称呼你的方式吗?我母亲叫我勒熙,但在家乡大家都叫我骡子。我也不喜欢人家这么叫,但老实说是很贴切,因为我就是一天到晚带东西送给人家,有给王公贵族的、也有给我自己的。大家叫我骡子,所以我的名字是骡子。我叫你查克利,你的名字就是查克利。名字与命运一样,不是自己选择的。”
北人嗤之以鼻,不过这是从东方旅行至今,勒熙初次看他露出笑容。
这位旅伴对勒熙而言浑身上下都神秘。在他身边会有很深沉的不安。若非先知赫尔吉大公授意,勒熙才不肯答应带这人前往巴黎,也一定找尽借口推辞。赫尔吉也是瓦良格人,但同时是拉多加、诺夫哥罗德、基辅以及罗斯周边地带的统治者,而且远征至拜占庭,将自己的盾牌钉在那儿紧闭的大门上。君主位高权重,子民莫敢不从。
勒熙曾询问这位陌生男子如何称呼,赫尔吉却说他没有名字,就随便取一个吧。于是就这么决定叫他查克利,其实已经比勒熙想到的要客气些。即使以瓦良格人的标准而言,查克利也相当高大,但相比起来皮肤色泽较深、肌肉精瘦结实,勒熙总联想到从大地生出的某种奇异生物,或许是棵扭曲的大树,总之没那么像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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