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令她难忘。
解散工作室的念头由来已久,尽管由念头到坚定念头到实施楚郁花了很长时间,几乎一拖再拖。倒不是她做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而是要摒弃一种早已熟悉并习惯了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去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尽管在设计和想象中完美无瑕,事到临头仍然会心怀忐忑和恐惧。生活不像造房子,无法先在图纸上“坐实”,无法求证和制成模型;甚至不像在画布上泼洒色彩、意象和激情那般胸有成竹。然而尽管这样,工作室到底解散了。从此,她的人生有了个大捩转,甚至日常所思所想也和过去全然不同。
就说失眠吧。同样是失眠,却差别俨然;不是失眠本身,而是失眠后心态、感觉的差别。过去,一有失眠倾向她就如临大敌般紧张,立马吞下一片安眠药。虽明白“是药三分毒”,可想到第二天必须去做的一大堆事儿,是毒药也强让自己咽下去。与此同时,对所有的声响敏感至极,不仅千百倍放大其分贝,还把睡不着的原因部分归咎于它。结果好几回蒲萍跑进院子,拿竹竿往草地、灌木丛上抽打,像李小龙使双节棍,舞得呼呼生风,“噼啪”有声,边打边令虫儿住嘴:
“嘘,嘘!再叫我狠狠抽你们小屁屁,抽你们个稀巴烂!”
她一乐,更睡不着了。
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像个恶魔,狞笑着等在前头,一夜夜蚕食她,没有尽头。
然而,现如今的失眠却让楚郁安心乃至窃喜,一定是上苍特别垂顾才会给予她这样的时间和感觉。此时,对眼睛而言漆黑一团,对心却一片光亮。此时,仿佛连时间的性质都改变了——它既是停滞的,又是飞速流转、倏忽变幻的;既承载着她,又撇开了她。此时,她五官收拢、闭锁,身体沉静、缓缓下坠,感觉慵倦、微醺……在她的身体像被愈来愈浓的雾气遮掩时,某些缥缈虚空、神秘玄妙的思绪、线条、肌理、色彩、色块却宛若水面的绿叶、光里的七彩、空气中的浮尘、时间滴答走动的步履般接踵而至,它们如精灵一般自己跳将出来,又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蹦来蹦去跨越小河沟或在狭窄的马路牙子上跳上跳下……最终,幸福的睡眠常常在这种状态中悄然而至,仿佛在种种的喧嚣与宁静中恰恰隐藏着一个睡眠天使在温暖着长夜。
不过这晚的失眠却颇复杂。
那天,她一边浏览报纸一边拆信封,其中一个是喜帖。大红绒布的面,摸上去又滑手又温暖;烫金双喜字,一对叫喳喳的喜鹊。她以为是哪个朋友的子女男婚女嫁,也就不在意,可是打开一看却愣住了,心脏随之怦怦狂跳起来:怎么可能?两个在意念中南辕北辙的名字竟然在一张大红纸上龙飞凤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成一体!婚礼举办之地——那个数千里之外的南方边陲小镇腊蛮,也瞬间灼热了她的心!
楚郁把这事儿告诉了养母谭雅蓉。随后,准新郎打来电话,最后,预订的机票毫无悬念送达。至此,结局——无非是圆满、破碎或既圆满又破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等在那里。
想想这些天她是怎么过的!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岂止五味!在她的感觉里恰似突然飞来成千上万只候鸟,不仅喧腾了那片天空和水面,还搅动了水底的陈年旧物。
谭念平和那边,他俩暗示过她吗?她有过预感吗?没有!两年前她受谭雅蓉之托去过腊蛮,逗留了一个多月。舅舅谭平的墓地是她逗留的原因,但腊蛮独特的民情风俗、妇女衣物和头饰、民居更让她留连忘返,甚至为了印证那里的山和老家的山多有不同的记忆。那个月,她创作颇丰。她不是第一次去腊蛮。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和谭雅蓉去过一次,那次本来想让谭平的遗骸叶落归根。娘儿俩那次远行客观上给楚郁她养父楚涵风和她亲姐姐蒲萍创造了时间和空间,从此一切开了头,一如疫病流行,而首当其冲她被传染上了。 当然,那件事那时除了当事人之外,别人都蒙在鼓里。楚郁也是多少年都没回过味儿来。她清清楚楚记得:楚涵风去省城开会没回来。是她给蒲萍买的回老家的车票,她亲眼看蒲萍提着个黑色人造革包上了车,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服及谭雅蓉给买的衣料、七彩缎子被面、糖果点心。蒲萍坐在窗口的座位,眼珠子贼亮,脸儿通红,跟她挥手道别……
唉,人都会被假象给骗喽,她以为蒲萍这个样子是因为要回家,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未婚夫陈金生,是激动着回去办嫁妆。她对谭雅蓉说:
“妈,我们要是不去腊蛮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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