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故事:北展(上)
说起来,和海平的第一次见面,可以用得上人们常说的那个词——缘分。当然,这是后来得出的结论,而在开始,北北并不认为在她和陈海平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
初夏的一个下午,北北得到了暗号:有行动。这个暗号是班上干部子弟们之间才使用的,其他同学都不知道。说是暗号,其实很简单,就是通知人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从你身边走过,用手掐一下你的胳膊,这就暗示着:要开会,或者有行动了。
得到暗号的同学会自动在十分钟之内到一个事先商量好的地点开会。那个星期,开会的地点是学校实验楼旁边的桃园。之所以说“那个星期”,是因为开会的地点是经常变化的,有时在桃园,有时在学校后面的锅炉房,也有些时候会出去,到北海公园白塔山下或是昆明湖十七孔桥边上什么的,这就使得从暗号到变化的开会地点,都带有一些地下工作的味道。这是班上的干部子弟们自以为从他们父辈那里天然继承下来的。
在这个初夏的桃园秘密会议上,北北知道了北京的红卫兵将要前往北展剧场①,也就是紧挨着“老莫”的那个恢宏的俄罗斯建筑风格的剧场,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中央首长将要接见各个学校的红卫兵代表,而在这个会上,很有可能见到大家日思夜想的江阿姨。当然,“日思夜想”这个词,用来想念毛主席是更准确的,但见毛主席显然不可能,所以大家就把对于毛主席的想念转移到了江阿姨身上,见到江阿姨,就等于见到了毛主席。这个消息是由班上的红卫兵负责人舒卓娅宣布的,而据舒卓娅说,这个消息是学校红卫兵负责人李黎力亲自通知的,不会有错。舒卓娅要大家回到班里注意保密,不要声张,江阿姨实在是太忙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接见,目前还没定,这几天随时会来通知。全校同学都知道,李黎力的父亲认识周总理,从李黎力那里来的消息,百分之百可靠。
许北北就读的学校是北京最顶尖的女校。最顶尖的意思,就是最顶尖,而不是“之一”。北京城里有头有脸人物的女儿差不多都集中在这所学校里。普通人家的子弟要想从小学升进这所女校,据说数学语文两门功课加起来要考两百分,也就是说得考满分才能进得来。可以这么说,当时进这所女中的难度,远远超过了进北大和清华。至于那些人物们的子弟,究竟是靠高分考进来的,还是托了关系进来的,人们曾经考证了许久,也没有得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结论。上世纪的60年代,尚不兴“后门”之风,况且也有不少高干和知名人士的女儿们并未踏进这所令她们心仪的学校。可见若想进这所学校,除了家庭背景,自己没点真本事怕也是很难。从这学校走出的女生,据她们自己说都是考进来的,可倘若真的确如她们所说,那龙生龙、凤生凤这样一个糟糕的、反动的、后来被批判了的说法岂不就让人搞不懂了?是这说法错了,还是说这说法错了的说法错了?总之,对于人物们的子弟究竟是靠背景进来的,还是靠本事考进来的,至今是个谜。
不管别人如何,许北北是考进来的。据说她为了考取这所女中,整整考了两百分,一分没丢。这说法应该是真实的。一般来说,许北北是个绝顶聪明的AJL。但她说,自打进了这所女中,她就傻了。入学后,老师让填一份“小学曾担任何职务”的单子。她打眼一瞧,前面同学填的一串“大队长”“大队委”“大队主席”“中队主席”,可她在小学除了学习好以外,什么官儿都没当过,大概只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活动里当过几天“猪头小队长”——对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猪头”和“小队长”这两个词汇,一般是固定搭配的——这能算曾担任过的一个职务吗?许北北觉得什么都不写怪丢人的,就硬着头皮写下了“小队长’’三个字。可写完之后就后悔了,虽然她管住了自己的笔,没有顺手写上“猪头’’两个字,可如果干脆什么都不填,兴许还有点神秘感,这么一填,除了丢人,真是什么悬念都没有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北北越发地感到力不从心。她的大队主席、中队主席同学们,一个比一个聪明,那才是真正的聪明哪!跟她们一比,北北连智力正常都算不上。语文老师讲的所有课文,她们似乎都提前念过了;外语老师上课,还没打开书,那些单词她们就已经全会背了;数学老师讲的有如天书一样的公式,北北还没有听瞳,她们就齐刷刷地对老师朗诵似的说道:“明白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北北脑子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上这所学校?”“为什么?”“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尽管她现在离自己的一辈子还差得很远_最错误的选择。大概到了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成绩单上居然出现了不及格。北北向同学们请教过学习,但同学们一个比一个神秘,总是笑而不答,或是说上_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北北原来不懂的地方,听她们讲过之后就更不懂了。总之,她的同学各个是天才,是精英,是栋梁,而她,许北北,不过是一坨粪。刚才还说过,许北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儿,没错,许北北绝顶聪明,但若把她放进这样一群大队主席、中队主席的“人精子”组合里面,她就只能是一坨粪了。原本很聪明,却变成了一坨粪——这叫人如何想得开呢?
就在许北北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平地一声惊雷,一场对文化的革命爆发了。这个革命到底是怎么爆发的?在后来的日子里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些什么?许北北一点也不知道,但至少在当时,许北北从内心深处是感激这声惊雷的。这声惊雷救了她,使得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至于那么尴尬。
正像许北北并不知道这声惊雷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些什么一样,许北北原来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上中学之前,在她的脑子里,是没有“出身”这个概念的。在进人这所北京最为著名的女中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和周围所有的孩子是一样的。都有父母,有兄弟姐妹,奶奶或者姥姥,都必须每天上学,应付各种考试,在自然灾害那几个年头儿也都挨过饿,还有,女孩子都喜欢跳皮筋,男孩子都喜欢玩打仗,常常打着打着就打出了各机关的矛盾来。北北原来的小学在东交民巷,那一带被北京市委、团中央、高法、高检、外交部好几个机关包围着,几个机关的男孩子经常打群架,连北北都曾和哥哥一起参与过。北北的哥哥冀生,隔着高高的院墙往里扔石子,专砸别人机关院子里的路灯泡,谁砸烂的灯泡越多谁就越英雄。北北专门负责给冀生提供石头,有时候石头多了,北北也抡圆了膀子顺带往里边甩两颗。有一次市委的男孩隔着墙大喊:“许冀生没羞!打仗还带着媳妇!”冀生恼羞成怒地大喊:“放屁!那是我妹妹!”可打那以后冀生再也不愿意带北北参战了。据说机关的大人们为了路灯的事专门开过好几次会,也没解决问题。大人们也不想想,十几岁男孩荷尔蒙过剩的问题,岂是四五十岁的大人们开再多的会所能解决的?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