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压抑内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菲利普俯身靠向前排座位中间。梅丽莎发动了车,打开暖气。就在这时,他看到前面开裂了的塑料仪表板上贴着一排照片。罗尼从黄色脱落的胶带纸后面冲他笑着,露出难看的地包天,淡棕色头发一团糟,湛蓝的双眼里闪耀着光芒。在一张照片中,他穿着红白两色的橄榄球队服,跪在无人的看台上。还有一张是他身穿自己收集的一件T恤,摊开双手,仰面躺在一块格子地毯上,T恤上写着:啤酒:证明上帝存在的唯一证据。另一张照片上,罗尼穿着燕尾服站在一座白砖壁炉前面,旁边是梅丽莎。她的蕾丝晚装那时还洁白无瑕——这张照片是那晚他们挤入豪华轿车回家前拍的。
菲利普不知道他母亲是否已意识到梅丽莎的这次来访已变得相当怪异,她只是用手指敲打着罗尼高中时的照片,看得到她的指甲咬得不成样子。她说:“我也有这张照片,只不过是八乘十英寸的,我把它放在梳妆台里。”
“我也喜欢那张,”梅丽莎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平放到出风口探探暖气,“你看他的眼睛多蓝。”
那是曾经,菲利普想着,靠回座椅。
车窗上的冰让汽车有点像爱斯基摩人的圆顶冰屋,令他更觉寒冷,甚至还有种幽闭的恐惧。透过车窗玻璃上钓鱼小洞似的小孔,他望着外面怪兽般的宾州石板屋,它宽宽的斜屋顶和番茄红的百叶窗。菲利普对这幢房子最初的记忆是四岁时他们刚搬到这里来的那天,那时罗尼还没出生,他们以前住在费城斯布鲁斯街上的一幢公寓里,他父亲刚完成宾州大学驻院实习。与那些逼仄的小房间相比,这栋房子简直像一座宫殿。菲利普还记得他曾经有多快乐,那时他母亲正像梅丽莎现在这样怀着孕,他在空旷的走道里跑来跑去,母亲在身后追他,逗他玩,我就要抓到你了……我就要抓到你了……妈咪就要抓到你了,抓到了,抓到了……他快活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响。
“我得花点时间找找磁带是从哪里开始的,”梅丽莎说,“因为今晚在我之前她还邀请了别的人。”
菲利普的目光从房子那里收回来,重新看向前座。在仪表板上的微光下,梅丽莎脸上的伤疤淡了很多,这才略微看出几分她从前的样子。他瞥了一眼母亲,想找回她从前的模样——那个多年前刚搬到这所房子来时的她,让儿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边笑边跟着穿过餐厅,爬上楼梯追儿子的她。
“我找到了。”梅丽莎说。
钱特勒开始说话了,她的声音完全不是菲利普想象中的那种叼着香烟含糊不清的声音。相反,声音顺畅宁静,咬字清晰,让他想起圣文森特医院急诊室里的护士,她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安慰着他:你已经挺过了最严峻的时刻,你会没事的。
“有个年轻人对我说话,他名字的缩写是R。”钱特勒说。
“他的名字是叫罗尼吗?”磁带上梅丽莎在问。
“对,就是罗尼,他正在跟我说他有多想你。他给我看鲜花,它们看起来像是玫瑰。对吗?”
“班级舞会那晚他送了我一串玫瑰手腕花……那晚他死了。”
接下来钱特勒开始填空。每次梅丽莎提供了一点别的什么信息——租来的白色豪华轿车、罗尼对运动和摄影的热爱、她难以抑制的哀伤——钱特勒随即附和。她告诉梅丽莎罗尼一年回几次家,还告诉梅丽莎他喜欢和其他死去的十来岁男孩一起玩橄榄球。菲利普一直想尖叫:他的社保号是多少?或者他一年级老师叫什么?要不说说他收集的啤酒T恤?要不说说父亲第一次带我们玩高尔夫球时,我闯的祸,一挥杆无意中打中了罗尼的肚子?要不来点什么更他妈特别的行不行?
“我看到有人在写信,”钱特勒说,“是的,有人在写信。是罗尼在写给我看的信。”
“你肯定那不是首诗吗?”梅丽莎问。
菲利普想起他曾在葬礼上朗读过自己写的一首诗。那是他第一次向家人承认,除了阅读和看电视外,他还有其他喜欢做的事。那首诗名为《尖锐的穿越》,用的是延伸隐喻手法,说一个年轻男孩爬上生锈铁丝网,翻越时割伤了自己。菲利普在读的社区大学文学教授很喜欢这首诗。在搬去纽约后,他拿这首诗去投稿却被所有杂志退了回来,随同诗稿一起寄回的还有礼貌的、格式固定的退稿信。只有一个龌龊的编辑花时间在诗行末尾胡诌了几个字,言词里甚至没有一丝鼓励:少些隐喻,多些意义!菲利普把这些信包在怪诞的蛇笼以及邪恶的八哥鸟笼外面。这两只动物是他住在从唐尼利·弗姆那儿转租的小公寓里时必须要照料的动物——而那封拒绝信被包在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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