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日“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①!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祷之时,饫甘餍肥②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⑧,绳床瓦灶④,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日‘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⑤、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竞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⑥,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人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人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人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①。东鲁孔梅溪题日《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日《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②?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③,看官请听——
按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人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
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于何处?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①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②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这石复还原处,我来特地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了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千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固不可泄露,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得见否?’那僧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就强从手中夺了去,和那道人竟过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③。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P1-3
一、《红楼梦》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
明代的汤显祖写了一部脍炙人口的戏剧《牡丹亭》,歌颂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爱而能死、爱而能生的爱情,引起了天下无数受到封建礼教压制的青年男女的共鸣,据说杭州有一位名叫商小玲的女演员,特别喜欢《牡丹亭》,有一次在扮演杜丽娘的时候,演到《还魂》一出,竟然因悲痛而倒地气绝(见《石间房蛾木堂随笔》)。汤显祖认为男女之间的爱情,是天地间的“至情”,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题词》)
无独有偶,当《红楼梦》问世以后,也受到许多青年男女的热爱。清乾隆时学者乐钧《耳食录二编》就记载了一位“痴女子”,酷爱《红楼梦》,反反复复地阅读了数十百遍,“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最后终于病倒,医治无效而亡。
于是就有人说,《红楼梦》就是一部情书,但许多人又并不同意只把《红楼梦》看作是一部情书。
《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但他只写了前八十回就去世了。作者对全书应该有一个整体的构架,这一点,我们从第五回贾宝玉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中可以看到一些端倪;八十回以后,曹雪芹也有一些零碎的稿子,但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完成就都散佚了。所以,当它以抄本的形式流传的时候,就只有八十回。曹雪芹死后二十多年,程伟元和高鹗推出了活字排印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据他们说是在无意间得到了曹雪芹后四十回的一些残稿,由高鹗整理成书的,但现在一般认为后四十回就是高鹗的续作。
《红楼梦》是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线索来描写18世纪一个封建大家族由盛到衰的全过程。“全书情节丰富,描写细腻,是一幅描绘清代统治阶级内幕的惟妙惟肖的图书。作者出身于这个阶级,熟悉这个阶级的生活,而且由于自己在这种生活中深感苦闷,所以能异常清楚看到神经质腐败罪恶,纵使他对于这个大家庭的崩溃,还有时流露出不能掩饰的伤悼和惋惜。”(俞平伯《红楼梦评介》)
二、《红楼梦》的第一回和第五回解
读《红楼梦》,有两个关捩,一个是开篇的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和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红楼梦》的开头,各个版本都不相同,大多数的版本都是以‘呲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开始。通过这一段文字,作者介绍了书中两个重要人物甄士隐和贾雨村名字的来历和含意。甄士隐是作者自云在经过一番梦幻之后,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所以叫“甄士隐”;贾雨村是作者要想把“当日所有之女子”的‘行止”和“我之不肖”,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所以叫‘贾雨村”。其实作者所希望的,正是读者能通过这些‘假语村言’,去探寻那些被隐去的真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那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作者是盼望着有人去解一解这“其中味”的。
甄士隐和贾雨村虽然出场不多,但是却很重要,作者的许多思想、作品的许多背景,都是通过他们的谈话交代的,比如神瑛侍者和绛珠草的故事,就是甄士隐梦中交待的。
第一回中写了无才补天之石的神话,出现了一僧一道两个在书中非常重要的神仙人物,此后又有空空道人和石头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非常重要,不但交待了宝玉和黛玉前世的身份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的那一段因缘,还明确地提出了作者对小说的创作主张。
空空道人看了石头上的文字以后,提出两点意见:‘第一件,无朝代纪年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总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这正是曹雪芹预料中世人可能产生的对《红楼梦》的责难,脂砚斋在这里的批语中写道:‘世人欲驳之腐言。”是很有道理的。
对于第一件,作者认为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何况历来的作品,不过是假借汉、唐的名色,自己偏“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一开始,作者就表现出了强烈的创新精神。在书中的其他地方,作者也一再重申自己的这个观点。比如第五十回,贾母对女先演唱《凤求凰》评论说:“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得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表明了作者与他们完全不同的创作态度。清人戚蓼生在《(石头记)序》中就说《红楼梦》:“敷华掞藻,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也说:“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
至于第二件所谈的作品的内容,是曹雪芹对旧的野史和才子佳人书的批判,是他全新的创作思想的宣言:“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这个“真”,应该看作是《红楼梦》创作的一个总纲。
但是,这个“真”又是作者没有直接表现出来的,所以作者在太虚幻境那幅对联中就明明白白地指出:“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的第五回,描写了一个非常美丽的梦幻般的神仙世界——太虚幻境。在这里,宝玉看到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和《副册》《又副册》中一共十五个女孩子的命运判词。听《红楼梦》十二支曲演唱,以预言的方式把全书的发展和结局提前告诉了读者。按理说,这是写作小说者的大忌,但这正是作者的自信,他并不需要安排那些扑朔迷离、出人意表的情节和结局,而是按照人物的性格和环境一步步地让每一个主人公走向自己命运的终点。没有读者会因为知道了这些人物的命运走向而不再去看作品本身,也并没有因为知道了人物命运的结局而减弱了作品的魅力,这是许多作品都很难达到的艺术高度。
三、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
《红楼梦》描写的是贾府从荣华走向衰败的过程,曹雪芹唱出的是一曲封建社会走向死亡的无可奈何的挽歌,但是它带给我们的,绝非一味的黑暗与衰败,它高于其他世情小说的地方,是在黑暗中预示了光明,在衰败中看到了希望。
正像一切新生事物都孕育于旧事物之中一样,在这个污浊不堪的贾府中,也有一种代表着人生真善美和时代希望的力量存在着,这种希望和力量,集中表现在贾宝玉和林黛玉以及那些美丽善良的年轻女子身上。
正如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呼吸而领受之者唯宝玉一人而已。”这个出身在世代簪缨之家的贵公子,却是本阶级的叛逆。他视一切封建礼教和仕途经济为桎梏和无用之物,而追求个性的解放与自由。他反叛封建婚姻制度,而将与之志同道合、同是封建礼教叛逆者的林黛玉视为唯一的知己和爱人。当他们的爱情被封建礼教无情地毁灭以后,他宁可选择皈依佛门的道路。
贾宝玉在《红楼梦》中无疑是占有最重要的地位的。他是荣国府的嫡长子,承担着继承家业的重任,但是他却是这个封建家庭的叛逆。仕途经济在他的眼里一钱不值,他追求的是自由和爱情。他是一个男人,却又生长在脂粉堆里,对男人没有一点好感。很小的时候,他就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不懂得他的人以为他“将来色鬼无疑”,但作者的寓意,不过是觉得男人(至少贾家的男人)不是冥顽不化的道学先生,就是奸诈淫邪的小人,所以在他眼中,“须眉男子不过是渣滓浊沫而已”(第二十回)。但是,我们看到宝玉对贾琏、贾珍、贾蓉、贾环、薛蟠、柳湘莲、秦钟等人,又都是非常友善的,可以看出他所憎恶的男子.其实是那一个封建的男权社会。
其实宝玉心目中水做的女儿,也只是那些涉世未深、尚未被那个浊世污染心灵的女孩子而已,那些助纣为虐的势利女人像撺掇查抄大观园的王善保家那样的女人是不在其中的。第五十九回春燕就说宝玉说过:“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第七十七回他还说:“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
贾宝玉虽然集众多宠爱于一身,享尽了荣华富贵,看尽了旖旎风光,但是,在婚姻爱情上仍然是不自由的。宝玉叛逆精神的另一方面,就是对爱情的大胆追求。纠缠于宝玉的婚姻爱情的,是书中不断出现的所谓‘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 在第一回中,作者就对宝玉和黛玉的前生作了交待。宝玉是女娲补天剩下的唯一一块石头,“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后来游玩到警幻仙子那里,做了神瑛侍者。黛玉则是西方灵河岸上的一株“绛珠仙草”,神瑛侍者天天用甘露来浇灌它。后来受天地精华,甘露滋养,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修成女身。为了报答浇灌之恩,愿意与他一同下世为人,用一生的眼泪来还他。这就是宝玉口中常常念到的“木石前盟”。当然,宝玉并不知道前生之事,说“木石前盟”,只是不满意那个“金玉良缘”而已。在作者,却是有意的安排。
宝玉是衔玉而生的,玉上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后来宝钗来了,她有一个道士送的金锁,上面也有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据薛姨妈说,锁是一个道士送的,说是今后宝钗要嫁一个有玉之人。于是,宝玉和宝钗似乎也有了姻缘之分。
贾宝玉所爱的人绝非林黛玉一人,宝钗、史湘云、袭人、睛雯,甚至妙玉和五儿,都是宝玉喜欢的人。但是,作为自己地老天荒的唯一爱人,或者说作为自己结婚的对象的人,却只有林黛玉一人。因为在宝玉的眼里,真正理解自己、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就只有一个林黛玉。黛玉是唯一一个不说那些仕途经济一类“混帐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爱人,所以只有黛玉可以和他一起看禁书《西厢记》,只有黛玉能宽容他的那些恣情放荡的毛病。第八回中,宝玉、黛玉在薛姨妈那里小酌,李嬷嬷竭力阻止宝玉喝酒,黛玉便悄悄地推宝玉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第十九回黛玉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一块钮扣大的红点,先以为是血渍,便欠身过来,用手抚摸,心疼地说:“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当她知道不过是沾上的胭脂膏子的时候,也只是用手帕替他揩拭了,还说:“你又干这些事。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如果换成宝钗或湘云,少不得又要讲一番大道理。所以,我们在看到宝玉挨打以后,所有的人来看望他,都好像是一种必须要走的过场,而黛玉的表现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伤痛。她抽噎了半天,方才说出的那句:“你可都改了罢!”真可以感天地,泣鬼神了!
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是违背了封建礼教的,在当时,是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行为。在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中,贾母就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胡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就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林黛玉“心里头有别的想头”,她的“心病”,也就是和宝玉的爱情,连最疼爱她的贾母、嫡亲的外祖母,都“没心肠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让她去自生自灭了。
林黛玉的失败,也有她自身性格和处世的弱点。她太过于清高孤傲,不善于搞好和上上下下的关系,就连嫡亲的、又是非常疼爱她的外祖母,她都不会去争取,本来在这一点上,薛宝钗是比不过她的。在她的眼里,只有宝玉一人,使她自己常常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她又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其实她本无什么大病,只是体质比较弱而已,在贾家那么优越的条件下,她是完全可以养好身子的。旧时代择媳的标准之一是身体健壮,会生孩子,更何况宝玉是荣国府的嫡长子。这一点,也是黛玉最后输给宝钗的一大原因。
面对强大的封建势力,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力量是太弱小了,从“金玉良缘”的箴言中,已经注定了他们最终的悲惨命运,但是,在他们的身上,却让人看到了一丝冲破黑暗的曙光。
对于薛宝钗,许多评论者对她是过于严厉了。其实薛宝钗的身上是有很多优点的。她的聪明美丽不在黛玉之下,而端庄稳重、待人和气、善于争取别人的理解和支持就比黛玉强得太多。第五回写宝钗到荣国府不久,大家就认为她“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不及”,而且“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 当然,宝钗确实是工于心计、有时候甚至是有一点卑鄙的。金钏投井以后,王夫人有些自责。宝钗笑着安慰她说:“姨妈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显得有点冷酷无情。最让人不能释怀的,是嫁祸。第二十七回,薛宝钗为了撇清自己,嫁祸于黛玉就很不地道。从这一点上看,宝钗的人品也还是很有问题的。
《红楼梦》一书的中心,是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恋爱。最后,“木石前盟”终于不敌“金玉良缘”,宝钗如愿成为了宝二奶奶,而林黛玉却孤独地死在潇湘馆里。
四、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有人说,《红楼梦》中的两大核心人物,是贾宝玉和王熙凤,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王熙凤是荣国府实际的大管家,没有她的参与,很多故事都无法交待,她又是联系大观园与外部世界的纽带。虽然我们是把她当作一个封建统治集团的反面人物来看待的,虽然她的贪婪、奸诈、阴险、残忍让人生厌,但是她的泼辣、大胆、幽默、善辩,又为故事增加了许多趣味。所以,王昆仑在《红楼梦人物论》中说:“《红楼梦》的读者恨凤姐,骂风姐,不见凤姐想凤姐。”
凤姐是有野心的,她想成为荣国府实权在握的管家大奶奶,这一点她做到了。她想要事事做得风光,立一个好名声,这一点她做不到。一是大形势不允许,“忽拉拉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靠她这一根独木,是撑不起这将倾的大厦的。二是她自身的性格缺陷造成的,凤姐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在她生病由探春代理家事的时候,她对平儿说:“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身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他们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看来,凤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第六十八回凤姐大闹宁国府,脂砚斋评说:“余读《左氏》见郑庄,读《后汉》见魏武,谓古之大奸巨猾,惟此为最。今读《石头记》,又见凤姐作威作福,用柔克刚,占步高,留步宽,杀得死,救得活。天生些等人,斫丧元气不少。”把凤姐和历史上有名的奸雄郑庄公和曹操相提并论,对她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再看凤姐对刘姥姥的态度,也不是一个很势利的人。但是,她是生活在一个男权社会里的女人,要在这个社会里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一定的权力,就必须要采取一些古怪的手段。其实说到底,她仍然是一个弱者,甚至仍然是封建势力的受害者。贾琏三番五次在外面偷情,凤姐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当凤姐生日时撞破贾琏和鲍二家的私通的时候,贾琏甚至敢拿着宝剑追杀她。最后,贾母也只不过用“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呢?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来劝解她,凤姐也无可如何。
《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判词,曹雪芹为凤姐安排的结局应该“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她最后应该是被休了,而且回到了老家金陵(今南京)的。高鹗的续书没有这样安排,而是让她在心力交瘁中死在家中。临死的时候,她还不得不把女儿巧姐托付给刘姥姥。
风姐的口才和幽默,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亮点,既显得八面玲珑,又十分风趣,这一点,相信读过《红楼梦》的人都是深有体会的。有人说,如果去掉了凤姐,《红楼梦》就和明、清时期的那些言情小说没有什么区别了,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五、《红楼梦》的成书和版本
《红楼梦》最早是以抄本的形式流传的,现在发现的几种抄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中都有大量的‘脂砚斋”批语。脂砚斋批语中有许多有关曹雪芹的事迹和创作《红楼梦》的情况,是研究《红楼梦》极为珍贵的材料。
脂砚斋的评语,有两个问题最值得注意。第一,是他对曹雪芹的稿本提出过许多修改意见,而且有的还被曹雪芹所接受。比如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曹雪芹原来的题目应该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在甲戌本回末,有脂评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事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即曹雪芹)删去。”从定本的情况来看,曹雪芹是采纳了脂砚斋的意见的。脂评说:“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第二,脂评中常常提到后四十回的内容,比如结局应当是宝玉“悬崖撒手“‘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与现在的结局不同,但这一部分内容没有流传下来。
曹雪芹在世的时候,他一边写作,朋友们就一边借去传抄,就像今天报刊上的小说连载一样。但传抄的过程就肯定有讹错,有些仅仅是抄写的错误,有的可能就是抄写的人按自己的意见作了修改。于是,就形成了不尽相同的许多版本。但乾隆五十六年(1791)印本出现后,抄本就几乎失传了。1927年,胡适发现了一个残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才又引起了人们对抄本的关注。现在发现的抄本有十多种,其中最重要的是甲戌本、乙卯本、庚辰本、戚(蓼生)序本等。
《红楼梦》的另一个版本系统,是印本系统。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和高鹗印行了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称“程甲本”,后来经过修改重印,称“程乙本”。
程甲本的最大特点,是完成了全书一百二十回的写作,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足本”,让读者能够一睹《红楼梦》的全貌。在前八十回中,元妃未薨,贾母尚在,黛玉未死,宝玉未婚,宁国府尚未被抄,贾府也还未见衰败,这样的《红楼梦》是极不完整的。尽管高鹗的续作未必完全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尽管在艺术上尚不能和前八十回相比,但却让我可以看到一个封建家族由盛到衰演变的全过程,仅此一点,程伟元和高鹗就是功不可没的。
我们认为,广大的读者朋友应该认真去阅读《红楼梦》的原文,去了解那些故事和人物,去学习曹雪芹的写作技巧,也从《红楼梦》极为高超的艺术中去获得美的享受。
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有许多持严肃科学态度的研究成果,对我们更好地理解《红楼梦》是有很大帮助的。我们从这些评点和研究文章中精选出一部分,附于正文之中,相信对读者阅读和理解《红楼梦》是会有一些帮助的。
本书引用评点者,一律采用全名。现将引用作者和书目附列于后:
脂砚斋评《石头记》
蒙府本回末总批
王希廉《红楼梦》回评、《红楼梦》总评
张新之《妙复轩评石头记》
姚燮《读红楼梦纲领》
话石主人《红楼梦本义约编》《红楼梦精义》
云罗山人手批《红楼梦》
青山山农《红楼梦广义》
蔡元培《石头记索引》
吴宓《红楼梦之文学价值》 洪秋蕃《红楼梦抉隐》
陈其泰《桐花凤阁评红楼梦》
李长之《红楼梦批判》
刘大杰《红楼梦里性欲的描写》
张笑侠《读红楼梦笔记》
牟宗三《红楼梦悲剧之演成》
张子梁《评订红楼梦》
雅兴《红楼梦研究》
涂瀛《红楼梦论赞》《红楼梦问答》
黄小田《黄小田评点红楼梦》
胡成仁《论探春——大观园中的女政客》
张天翼《贾宝玉的出家》
涛每《读王国维先生红楼梦评论之后》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一部妇孺皆知的《红楼梦》可谓凝聚了曹雪芹一生的心血。小说以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驾构出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史。鲜活的人物、凄美的爱情,是一部读不完、说不尽的千古奇书。
《红楼梦》以其包罗万象的内容,博大精深的思想,精湛完美的艺术,丰富生动的语言,不仅稳占中国小说的榜首,而且成为中国文学的典范和骄傲,并屹立于世界文学之林。对于如此伟大的作品,任何宣传、广告和评论都是多馀的,它的不胫而走,家传户诵,以及“红学”的形成并长盛不衰,便是明证。
《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是一部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小说以上层贵族社会为中心图画,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全部生活,是这段历史生活的一面镜子和缩影,是中国古老封建社会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的真实写照。
《红楼梦》一书,通过对“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荣衰的描写,展示了广阔的社会生活视野,森罗万象,囊括了多姿多彩的世俗人情。人称《红楼梦》内蕴着一个时代的历史容量,是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是一部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小说以上层贵族社会为中心图画,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末期封建社会的全部生活,是这段历史生活的一面镜子和缩影,是中国古老封建社会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