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中的四个专辑,涉及的话题可谓五花八门,既有“翰藻余香”的睿见,“逸笔草草”的博识,“识文断字”的探幽,也有“自报家门”的爽直,这恰恰体现了管淑珍随性而为、不拘一格的行文风格。学者之思,赤子之语,身世之叹,杂家之趣,千滋百味尽在其中。
比如第四辑“识文断字”,对一些我们常见不怪的汉字字义,她总能不厌其烦地挖出新意。《错彩镂金——“错”不只是一种误》一文就很让人长见识。“错”最初是很有装饰感的,古人常在器具上镀金,也在刀鞘上镶嵌或涂抹金银,陆游在《金错刀行》就用了“错彩镂金”的成语,此外,“错臂”还指文身。至此,作者笔锋回转,“可是,‘错’的引申义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错’也指磨刀石,故《诗经·小雅·鹤鸣》上说:‘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后又引申为粗糙、不滑之意。世故圆滑的人会告诉你:为人处世千万别像屈原那样,对那些‘背绳墨以追曲’的小人极尽挖苦和批判之事,结果自己的人生以自沉汨罗江而告终。
《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是一部散文随笔集,收录了作者近十年来的作品,共七辑。其中《识文断字》《翰藻余香》是作者读书科研之余的收获;《自圆其说》是作者从事天津地域文化研究的收获;《谈情说爱》则表现作者的爱情观。总体来说,本书有较强的文学欣赏性。
饥饿艺术家的另类人生
《饥饿艺术家》是卡夫卡的自我写照吗?我不得而知。卡夫卡的同学这样描述卡夫卡:“我们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可是,完全不可能与他成为知己,在他周围,仿佛总是围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他以那文静可爱的微笑敞开了通向交往世界的大门,却又对这个世界锁住了自己的心扉。”拥有这样的同学是快乐还是烦恼呢?我不得而知。反正卡夫卡自己也说:“实际上,孤独是唯一目的,是对我的极大诱惑。”或许只有在孤独的世界中,卡夫卡才能将人生看得更透彻一些吧?
做一个饥饿的艺术家最初好像是自愿的,他自觉自愿地走进笼子表演忍饥挨饿时的状态供人参观,不过,这种参观活动是由经纪人来控制时间长短的,同时,也有人用一种不太严格的方式来监视他挨饿。这让我想到流浪、漂泊或隐居的生活,还是饥饿艺术家本人说得最真切:“因为我只能挨饿,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惊动视听,并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听了饥饿艺术家对自己的剖析,我们就懂得为什么李白会有这样的表现:“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自小仗剑出游、“偏干诸侯”的李白“岂是蓬蒿人”,他是想做一番事业的,可是,现实是那么残酷,他终被唐玄宗“赐金放还”,这就意味着他只能走那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叛逆之路了。再如陶渊明,弃官不做,种几亩“草盛豆苗稀”的地,写几首“此中有真意”的诗,艰难地与贫困抗衡着,心甘情愿地做他的“五柳先生”。
我们还是回到饥饿艺术家的话题上来,当他的饥饿表演被人们看厌了的时候,他成了马戏团中观看兽类表演的障碍,他却依然不肯改行,去做一些可以填饱自己肚子的事情,这就形成了人生的一种悖论:他明知他的饥饿表演只是一种行为艺术,并不能留下什么实物做历史的见证,却依然执著地坚守在这个行业中;那些欣赏过他的“内行的人”曾经是理解了他行为中的观念的“知音”,后来却放弃了对饥饿艺术家的关注,因为饥饿表演不再能够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
饥饿艺术家在孤独中品味着不被人理解的苦涩,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既然大家都是同类,为什么心灵的距离会有那么遥远?你有你的活法,他有他的活法,互不干涉,互相理解,那将成就一个多么和谐的世界呀。不要以为他是怪物而对他冷言冷语,也不要以为他的怪异行为可以挖掘出什么商业价值而试图贩卖他的表演,更不要像那些陌路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点机会表达他的人生理念,然而,以上这些想法都是在现实中行不通的,从这种荒谬悖反的人生现象中,我们是否感到有一点悲怆呢?不是饥饿艺术家一个人的悲怆,而是许多人的悲怆。
饥饿艺术家死后,笼中换上一只小豹,它“什么也不缺,看守们用不着思考良久,就把它爱吃的食料送来,它似乎都没有因失去自由而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这段话是为哪些人而写的呢?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庞大的社会机制中到处有命运好到靠“汤事儿”就能获得锦绣前程的人,这实际上是人生的悲剧性体现。跟饥饿艺术家比起来,他们不是异类,而是社会的正常分子,他们的正常生活使社会以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运转着,这是一种更大的悖论。
序
“卑微”的飞翔
黄桂元
当今物质时代,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谁不是脚步匆匆,忙碌不堪?然细究之,多属于司马迁所说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那样的“成功人士”群体中,你当然不可能见到管淑珍的踪影。管淑珍看上去再普通不过。衣着朴素,神情拘谨,举止木讷,出语谦卑,这些表面的东西常常掩盖了其丰赡、博雅的精神内涵,而其内涵又很难被物化,更不容易被欣赏,这一切成了一个无奈的怪圈,一种苍凉的命中注定。
管淑珍是不是“成功”或许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作为一位“野生”状态的知识女性,她的自由精魂一直没有停止“飞翔”。管淑珍的文学梦始于已经遥远的少女时代,三十年来,她对文学的“痴”爱有增无减,却不知上苍是否有意“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还是仅仅搞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始终拒绝为她的“卑微”的文学“痴”爱“埋单”,甚至不肯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而只让她拥有聪慧的文学禀赋。于是她的生存处境便有些尴尬,只是一旦进入文学写作,那样的“尴尬”就会消失,就会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快乐所取代,很像张爱玲的自谓,“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的生命充满了欢悦”。此刻的管淑珍,她的生命岂止“充满欢悦”,还有“形而上”的痛感,那完全是一种“我心飞扬”的莫大享受。
或问,热爱文学与最基本的物质保障关系很大吗?答曰,当然。马斯洛曾把人的需求分成五类,由低而高依次排列,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和归属感、尊重和自我实现,这种归类用于了解管淑珍的写作轨迹,亦很适合。其一,人的需求层次呈递进式发展,往往是某一层次的需求获得满足后,另一层次的需求才会跟进;其二,当出现多种需求的时候,最先满足的是最迫切需要的;其三,低层次的需求得到了相对满足,追求更高层次的需求就成为一种激励动力。简单说来,管淑珍的困扰主要体现在第二层面,与“形而下”的生存密切相关,好在她对物质需求从无奢望,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地就很满足了。她曾引用越剧《红楼梦》“黛玉焚稿”的唱词自喻,“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便记录了她的生命形态从安全需求向自我实现的跨越过程,虽难言如何惊艳,却自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象。
假如管淑珍的生存境况早已步入小康,她的写作会是另一番情形吗?并非完全不可能,很显然,“存在决定意识”的适用对象永远是人,而不是神。李银河认为文学写作需要三大要素,兴趣、天赋、勤奋,大体不错。生活中常可发现,有的人无兴趣,无天赋,无勤奋,当初选择文学专业也只是属于退而求其次的诸多选项之一,却由于机缘巧合,一路顺畅地“被”文学岗位所接纳,整个说来就是一个历史的误会。对于管淑珍,兴趣、天赋和勤奋,都没得说,博闻强记,文史兼攻,笔比刀快,按说应该有一番作为,但是人世间的事就这么荒诞,管淑珍的文学“飞翔”永远难以身轻如燕,心无旁骛,“出身底层,爱好与工作永远不相符,永远追求文字的完善,一直在夹缝中苦苦挣扎,最后在现实与理想中被压榨成薄片,死不瞑目”(《泪水泡出女人字》)。尽管她一再压缩生活开销,素面朝天,“低碳”度日,但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医疗保险,还是不得不把更多时间和精力用于为生计奔波操劳。她必须接受冰冷的命运,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小病硬扛,大病由天,她的生存只是为了延续自己的文学寿数。正因此,《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才会给我们带来一种五味杂陈、悲喜莫名的阅读感受。
管淑珍,字默萱,号阿留,别号思止斋主人,而“泥絮阁”管淑珍的这一称谓在网络上使用频率最高。她的名字被认为早已滥俗,管淑珍却欣欣然,甚至还很有说辞,“‘管淑珍’三字是自我出生就伴随着我的生命的,它与我的经历绑定在一起了,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怎么割舍得下?而且,淑珍与《浮生六记》中的陈芸同名,与《白蛇传》中的白娘子名字谐音,这样雅趣我又怎么割舍得下?陈芸是最可爱的女人,白娘子是最懂爱情的女人,她们都赋予‘淑珍’二字珍贵的历史记忆”。不过,读《我是谁》,我们还是发现,管淑珍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并无多少诗意。她的“无名”状态来得过早:15岁辍学进工厂当车工,“某某的徒弟”便是她的名字,后来结婚生子,又被邻居称作“某某家里的”、“冬冬妈”、“婶儿”、“舅妈”等。有一次某报社寄来一封信,邻居对邮递员摆手:“这院中没有叫管淑珍的呀。”她在屋里听见了,飞奔出去连喊:“有,有,有,我是管淑珍!”后来她的工厂不存在了,四处求职便成了一种惯性,当保姆,摆地摊,担任兼职教师……浑然不觉间,周围的“树木,寂寞地绿起来,寂寞地黄下去”,她一度怀疑过自己的存在意义。
管淑珍心有不甘。她想象:“一旦地球将归于终结,我要做几件最不靠谱的事情,以此来释放一下生命的巨大能量。在以往的生活中,我感觉自己活得有点走形式,甚至会感觉活得有些憋屈,到了地球的最后一天,我要尽量活得写意些,一定要让自己在重力加速度的生活节奏中张扬一回。……不再做所谓低调的人,因为,低调的近义词差不多就是压抑。”(《地球,我曾到此一游》)怀才不遇,心事浩茫,她甚至认为:“某些天才的产生,就是在天才被剥夺了许多常人的生活条件的情况下才逼不得已成为天才,常人以为天才不易得,天才却以为常人的那些生活条件不易得。人生令人错愕之处往往如此。”(《用文学的眼光审视爱情》)一次,她在一家小面馆吃四元一碗的汤面,竟突发奇想,“海明威的足迹经常到达的那家咖啡馆可以列为海明威纪念馆,这家小面馆却不可能因管淑珍而传名,这是没趣的事吧?管淑珍喜欢做白日梦”。看似穷开心,却是一番自我励志。
《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中的四个专辑,涉及的话题可谓五花八门,既有“翰藻余香”的睿见,“逸笔草草”的博识,“识文断字”的探幽,也有“自报家门”的爽直,这恰恰体现了管淑珍随性而为、不拘一格的行文风格。学者之思,赤子之语,身世之叹,杂家之趣,千滋百味尽在其中。
比如第四辑“识文断字”,对一些我们常见不怪的汉字字义,她总能不厌其烦地挖出新意。《错彩镂金——“错”不只是一种误》一文就很让人长见识。“错”最初是很有装饰感的,古人常在器具上镀金,也在刀鞘上镶嵌或涂抹金银,陆游在《金错刀行》就用了“错彩镂金”的成语,此外,“错臂”还指文身。至此,作者笔锋回转,“可是,‘错’的引申义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错’也指磨刀石,故《诗经·小雅·鹤鸣》上说:‘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后又引申为粗糙、不滑之意。世故圆滑的人会告诉你:为人处世千万别像屈原那样,对那些‘背绳墨以追曲’的小人极尽挖苦和批判之事,结果自己的人生以自沉汨罗江而告终。‘绳墨’代表‘对’,‘曲’代表‘错’,可是,‘对’却最终败于‘错’。由此看来,良药未必都是苦的,《邹忌讽齐王纳谏》中的邹忌,明明要说出齐王的错,却先加上一篇引子,将自己家里大老婆爱自己、小老婆怕自己的事爆料一番,然后再说‘王之弊甚矣’,被邹忌‘忽悠’得晕头转向的齐王马上下令,让天下人都来挑自己的错。‘错’也指杂乱无序,故有‘错综’、‘错落’、‘错谬’等词语出现,古人在竹简上刻书,那些顺序混乱的竹简就被称作‘错简’。……‘错’也指更迭,《礼记·中庸》中说:‘辟如四时之错行。’天时人事都在更迭,在人生的变数中也许就包含着无数个错误。陆游一生错过了唐婉,故而在《钗头凤》中大呼‘错错错’。人常说:‘男怕进错行,女怕嫁错郎’。”作者引经据典,掰开揉碎,引导读者进入深阔的文史天地,完成了一次惬意的遨游。
说到“客”字,管淑珍又是信手拈来:“《说文解字》上讲:客,寄也。寄即寄托,在古汉语中,寄托表示安身立命。例如古代的食客,就是寄托于别人家中。客,也是对那些怀有一技之长并且流动性很大的人才的通称,如文采出众的骚客,济困扶危的侠客,能言善辩的说客,武功盖世的刺客,等等。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指出客字有从这里到那里的意思,于是,客字还使我们感觉到一种漂泊之感。李白曾说人是‘百代之过客’,态度有点消极,李白还写过‘一为迁客自长沙’的诗句,迁客是指被贬职的人……由此可见,过客、迁客都带有悲观色彩。”
在《管住自己的舌头》中,管淑珍又“故伎重演”,口吐莲花:“舌头上的味蕾容易惹祸,贪吃美味不仅会影响身体健康,而且会导致腐败堕落。猪八戒贪吃,还只是海量地傻吃,不像杨贵妃,只因舌头偏爱荔枝,杜牧就写出‘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将这舌头上的享受与国家兴亡联系起来了。佛家讲六根清净,这六根之一就包括舌头……”她还从三寸不烂之舌谈到战国时期的张仪,谈到老百姓俗语“舌头底下压死人”以及《论语·颜渊》中的“驷不及舌”等。读她的随笔可以见心明性,增知启智,读者不用担心没有收获。古人说“开卷有益”,在这里绝对名副其实。
文学评论是管淑珍的另一个写作角色。对于作家与作品,她从不故弄玄虚,故作深奥,她拒绝剥离作者与文本的因果关系,而习惯于持“知人论世”的阐释视角,将理性的条分缕析和直觉的感悟生发浑然融合,举一反三,摇曳多姿。
管淑珍的“问题意识”也每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发现疑点,寻找症结,她总能另辟蹊径,一针见血。比如,她这样谈世俗婚姻:“心灵距离太远的两个人在时空范围内的距离又太近了,近得当两个人产生了面对面的碰撞时,不得不赤膊上阵,那样的场面会让你觉得天地间实在是无处可逃。也许逃离的办法只有一个:推倒积木重来。可是,为了摆放这堆积木你已付出了太多太多,放弃它是需要一些勇气的。”(《用文学的眼光审视爱情》)两袖清风,心忧天下,是管淑珍精神内质最真实的一面。她质疑并尖锐批评中国学生缺乏独立思考精神:“中国学生复制老师思想的能力是世界一流的,满分试卷的得主就是那些笔记最全、记忆力最好并且最听老师话的学生。……研究生简直是‘批量生产’,依旧是一群学生坐在一处,由老师‘填鸭式’地灌输知识。说老实话,这样的教学方式,师生都省力气,老师凭着‘惯性’讲,学生凭着‘惯性’听和记,耗费大量的时间,却收获甚微。当有识之士提出研究式学习、自主式学习和发现式学习的主张时,又有谁会真当回事呢?”(《善于质疑才能进步》),直言精神源于一位“公共知识分子”的社会良知,许多人心有同感,却未必能有如此通透的表达。
管淑珍的随笔率真,本色,坦诚,开宗明义,深入浅出,有时还会夹杂少许口语,只为强调写作的“及物”性和现场感。想到就写,倚马可待,固然体现了才思过人,但如此而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粗疏文字也会时有伴随。但更多时候,她的思维呈发散性,行文穿插互动,笔墨相得益彰,快意之处,几近“饶舌”。她的“掉书袋”不为炫耀,而往往起到层层剥茧的妙用,并天衣无缝,挥洒自如,引人入胜。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这个“本钱”。文人书写,偶尔掉一掉书袋不足为奇,而将旁征博引、触类旁通变成一种写作常态,当是实力使然。她曾与人合著出版了《诸葛亮集校注》、文化遗产档案丛书《天津皇会——静海县台头镇大六分村登杆圣会》等书籍,其文史底蕴多源于自学,并在为大量的专栏随笔写作的同时,即将推出长篇小说《日租界的女刺客》,展示了学者型作家的综合素养。她通过阅读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引申出了一个道理,有人为财产生活,有人为肉体生活,有人为灵魂生活。正是“为灵魂生活”的信念为管淑珍有思想,有忧患,也有痛感的写作源源提供动力。同时,我也希望她能适当放慢写作速度,心更沉潜,墨更俭省,以增加文字厚味。 她的未来“飞翔”将拥有怎样的高度?这个悬念,还是留给历史揭晓吧。
2014年春
跋
独舞者海阔天空
苏莉鹏
与管淑珍相识数年,读完她的《隔院笙歌——“泥絮阁”管淑珍散文随笔集》才算有些了解她。
平常和天津文化界的老师们聊天,有时谈起管淑珍,总会被问上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这本是一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人与人博关系,要么以血缘来注定,要么以社会角色彼此维系。而我每逢回答这个问题时,却总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以入学先后顺序而论,我比她高一届,原本应是她的“师姐”,可这个师姐的头衔我哪里担当得起,无论是小她十几岁的年龄,还是浅薄于她好几个层次的学识,所以,想想后,我通常这样回答:“她是我的一个理想。”
这是一个对高尚、理想等词汇进行解嘲和调侃的年代,每天,我不断肯定和否定着扑面而来的各种讯息,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生活观点和思想,可把管淑珍作为一个理想的设定,是我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态度。严格说来,我们并不是“熟人”。平日里,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只是偶尔在网上和电话里聊天,在我众多的女性同学和朋友中,她是我唯一不熟悉人生经历的一个,因为我们从不像“闺蜜”一样聊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等生活琐事,如果不是读她的这本散文随笔集,我甚至不知道她曾经在二十多年前失学失业后站柜台、在幼儿园看小孩子、咽着大街上的寒风摆地摊儿卖小商品……
但我常常与她的“文字”见面。虽然我是一个文字工作者,文字是我少数拥有的、姑且能称之为技能和生存的工具的东西,但每日里诞生于笔下和来往于我眼前的那些文字,又有多少是真正“入心”的。管淑珍的文字于我而言一直是入心的,准确地说,是能够安放身心。她发表于博客和报纸上的文章,是如今少有地让我有崇拜感和心安感觉的阅读体验。文字,其实是可以让人很有崇拜感的东西,可现实中,娱乐化和碎片化的阅读潮流引导着写字的人,使得大家笔下的文字也变得世故起来,管淑珍的文字就像独立于一条酒吧街中唯一的一个茶摊,纯粹、质朴,没有灯红酒绿与笙歌色舞。
她也不是故作姿态般地要展示她的独立于世和清风傲骨,她是真正对文字、文学有信仰的人。因为这种信仰毫无功利心和目的性,她只是真正地热爱文学,喜欢写字,所以,她在这本书中的每篇文章,无论是对文学作品的分析,还是对天津城市民俗与市井文化的评论,包括她自己的生活随笔和感悟,都有着真正的、赤裸的真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谈理想的人很多,可能让我发自内心觉得信服的人很少,而管淑珍对文学和文字的信仰,我相信,也因为她在这样的年龄、这样的环境和这样多的人生经历后,依然能一如既往地保有这份信仰,所以,她对信仰的执著和为此所做的努力成为我的一个理想。所谓理想,是我本想像她那样,由衷地写作,不带一切目的地去做自己所热爱的事,但事实是,我没有做到,而她,一直做得很好。
管淑珍在《静静地阅读昌耀》一文中说:“现实中的我已经是一个很寻常的小市民了,拖着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的枷锁,在人生的夹缝里,为自己搭建一个文学小舞台,像一个独舞者那样展示自己无人喝彩的舞步。”其实她不知道,她能这样自信并自律地做个独舞者,已经是一个让人觉得很了不起的成就。我很想像她那样起舞,可是,那方舞台一直毁于自己的懒惰与随波逐流之下。
独舞者海阔天空,我相信,她的舞台会越来越大,而这本书,只是其中华美的一幕。
管淑珍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她对我说:“我一直感激我们共同的导师冯骥才先生的知遇之恩,也特别感谢《文学自由谈》执行主编黄桂元老师欣然命笔为我撰写序言,感谢天津社会科学院舆情研究所王来华所长的成全与襄赞,感谢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郭栋总编辑、徐江编辑的督促与帮助。独木难支,众擎易举,在大家的关心帮助下,管淑珍平生第一本散文随笔集终于诞生了!”其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当她表示感谢我对她的阅读和阐释时,我们姐妹俩的眼圈全都红了。
2014年春
社会向民主进步发展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要拥有一大批具有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这个群体不仅要具备“妙手著文章”的才华,更要具备“铁扁担道义”的勇气,否则,这个群体就不能被冠以“知识分子”这个光荣的称号。“知识分子不仅仅是一种职业”——冯骥才先生如是说。
——《“奉旨填词”与知识分子的良知》
曹雪芹是占往今来绝无仪有的无房无车的低碳专家,他的写作是生命之人籁的自然张扬,也是生命精华在文字中一点点弥散的过程。古往今来,从事写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像曹雪芹这样真正用生命来书写的人却风毛麟角。当然,曹雪芹也恰巧具备了一种俗称为天分的东西。
——《其实你不懂曹雪芹的心》
如果作者心中过于关注名利,就不知作品的“化境”为何物。“心手皆不至”的境界,只有以写作为乐的人才能达到,写到兴致极高时,一篇义字全不知是怎么写出来的,即使冒着酷暑汗流浃背也只感到南窗凉风一味地吹来,这就是写作的迷狂状态带给人的快乐感觉。
——《领悟作品的“化境”》
从那以后,每逢冬天吃白菜,我就用小浅碟子养白菜花。白菜花虽然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为人问送来美咪,滋养了无数人的生命。人生和世亦如此,不必刻意追求人前的光鲜艳丽,只求能够为这个世界奉献自己亮色就已达到人生至境了。
——《这便是白菜花给予我的启永》